《男装大佬在二零年代超神》祝臣

24、Chapter 24

　　说是死讯也不准确，因为没人真正看见他的死状，只有一架烧毁的汽车在码头被线人发现——当然，不是那架又老又破的克莱勒斯，自打托马斯卡特换了工作之后，他狠赚了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自己那辆老旧的小车，换了一辆崭新的福特。他很为此得意，有一段时间天天开着它招摇过市。

　　但是再新的汽车也难以令他逃脱今天的厄运，提妮开了爱德华多的车赶到时，天色刚蒙蒙亮，街角那一堆已经变成废铁的车架、刺眼的强光、熏人的黑烟和燃烧的火焰都格外鲜艳。一群人远远围站着看热闹，那辆车已经被火焰完全包围，谁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上去救人。

　　直到消防水车开来，在烧得只剩骨架的车体残骸上喷了大量的水，等天色大亮时，火才彻底熄灭，地上的水起先还缓慢地流动，后来慢慢结了一层白霜，然后是冰，最后地面上变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这一切只用了大概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提妮见四下没人，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上去查看。

　　现场一片狼藉：崭新的福特车化成了灰烬，车内也已结了冰，隐约能看出一团烧剩的人形，半跪在驾驶座上正往外爬。窗口还搭着一条裘皮，已经烧成了炭，皮毛烧焦之后难闻的气味挥之不去，一半烧成的灰，被她一碰就落在地上。

　　可怜的，结巴又老实的托马斯·卡特。

　　提妮忽然很后悔让他卷入了这一切，虽然在追随“俄罗斯河”艾瑞克的时候，他就已经身在其中了，但如果那天他没有碰巧抱着账本走进了地下室，要是他没有鬼迷心窍到找提妮要个新工作，要是提妮也没有鬼迷心窍地答应他，那么，这个世界大战都没能杀死的、有福分的小结巴现在应该蜷缩在他温暖的小窝里，吃着他托人开来的，治手抖的小药片，屋里烧着暖烘烘的壁炉。

　　他会为了自己的工作操心，他会愁下一顿饭到哪里去找，但是他还会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车里的一堆结冰的焦炭。

　　不知是不是比罗泽斯基老先生那番话隐晦地一沓自己的方式起了作用，她心里确实有点责怪自己。

　　警笛声在身后大作，警察终于姗姗来迟，来查看死伤情况，提妮设法在他们看见自己之前发动汽车躲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在那儿经过寒风中萧索的码头。担心被人跟踪，她在“克利夫兰”抛下了自己的汽车，嘱咐店里的伙计开回去，自己下车步行。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心里默默寻思着。石川春江说得不错，有人在对他们的人下手，而且以他们下手的准确程度来看，这个人必定就在他们中间。

　　石川春江说过，当天所有在场的人都有可能：路易、“大汤米”布罗姆，虽然现在看来，死去的托马斯·卡特，他的嫌疑已经可以洗清了。

　　清晨又下了点雪，铺着薄雪的地面将她一串灰色的脚印揽在胸膛之上。她往肺里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凛冽的寒风很快驱散了鼻端皮草和人体烧焦之后的腐臭味。

　　她走了一段，没发现任何人在跟踪，又开始在心里嘲笑自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之后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码头附近的花店。

　　窗玻璃好像很久没擦过，窗脚已经有点上冻，窗玻璃上也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提妮用手擦净，往里看了看，仍然看不清人，只有玻璃上的白霜在日光照耀之下盖了一层虹彩，投过它能模模糊糊看见几个重叠的人影在其中起伏。

　　她凑近了，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但是一个黑影突然无声无息地向她笼罩下来，巨大、充满压迫性，而且就无声无息凑将近来，宛如一个超大号的鬼魅，提妮按住窗框才阻止了自己跳起来摔倒在屋檐下那块滴水形成的坚冰。

　　“谁？”一个光洁如同上釉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只有一种令人从心底产生恐惧的威胁。

　　“是我，石川。”提妮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顿了一下，“快进来，卡里克先生。”

　　门在他面前迅速打开，又很快在他身后合上了。

　　“找到比罗大叔了吗？”尚未看清屋里全部的陈设时提妮便开口这样问到。

　　“还没有，我已经派人去找，最新的消息是他在河滨道换过一次车。”

　　“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

　　“当然，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没听见另一个每当他到来的时候都会急匆匆冲出来的女孩脚步。

　　“淳子呢？”他又问。

　　“我送她去了罗斯蒙特，她不该在这种时候还待在这儿。”

　　石川春江在他身后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的灯，但光仍不够亮，窗帘半拉着，将白昼里的屋子挡得如同黄昏。屋角的箱子上搁着一把汤普森冲锋抢，一把步枪，屋里最亮眼的东西是他袖头露出来的一段明亮的铁，薄得像冰，反射了灯光之后，除了刀刃上起伏的波浪线之外，看不清楚别的。

　　等走近之后，提妮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恐怖的武器，只是一把狭长的弯刀。日本人轻巧地在地上转了个圈跨过刀刃，将弯刀“噌”地一声收进刀鞘，踮起脚来挂在墙上。

　　那把刀从刀柄一直到刀鞘足有小半个人高，通体刻着极为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她辨认不出的怪兽，又或者是层叠的云彩之类的。她起了好奇的心思，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这像是件艺术品，或者宗教用具，不像是防身武器。”她评论道。

　　“事实上，它三者都是。”石川春江见她看得吃力，把刀从墙上重新取了下来，递给提妮细看，

　　“这是我父亲从一个商人手里赎回来的家传之物，一直作为镇宅宝物。”

　　她现在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云彩的花纹，典型的东方装饰画风格，但故意做得像是怪兽，她凝神细看这些云纹，只觉某种怪物正在其中探头探脑，等待吞噬观者。

　　“奇怪的小东西。”她心头浮起一阵奇异的感觉，“镇宅宝物？”

　　“我们的一种说法。将某样东西放在屋子里，通常是有强大神力的宝物，可以使得邪祟莫怪不来入侵家宅。”

　　提妮好奇地问道，“就像十字架一样，能让恶魔不来入侵？”

　　“我觉得不完全一样。”石川困惑地想了半天，“要是我没有弄错，十字架驱走恶魔靠的是上帝的力量，但这把刀……这把刀……只是自己的力量而已。”

　　“那么，它真有这样的力量吗？”

　　“我不确定。在这之前，它曾被青森日照神社的大神主们所使用，用来斩除游荡于世，蛊惑人心的邪灵恶祟。”

　　他说得如此诚心实意，提妮忍不住笑了。石川春江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么你该带着他去华尔街，必定收获颇丰。”

　　“当然。”石川春江补充道，“现在这只是一把普通的刀而已。”

　　“刀可不能像抢那样帮助你防身。”

　　“有些时候可能是这样。但刀杀人时没有声响，有些时候，它更好用。在它变得不再好用的那些场合，我就会用这个。”

　　石川春江不动声色地，将一把手跄拍在桌面上。这个小个子总让人想要发笑，但不同于比罗老爹那种天生快活的性格，也不同于爱德华多·奎诺，总是风度翩翩，像蜘蛛吐网似地吐出精心设置的幽默和讽刺。

　　石川春江身上有种冷峻的幽默感，你在美国人身上很难见到这种幽默感——他说什么话都像是真心诚意，但是有些却让人确实想笑，只是他自己并不觉得。

　　“您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经他一提醒，提妮想起自己确实是饿了。

　　“我做了点米饭，还煎了鱼。”

　　“米饭，哈。”

　　“米饭没什么不好的，先生，它让您的消化更健康。”

　　石川春江穿过花店中他自己用日本装饰品、鲜花和日常杂物共同布置下的重重障碍，消失在墙后的厨房里，在这个间隙，提妮坐在沙发上，向外探看着清晨逐渐醒来的街道，喧闹的市政码头和日光粼粼的水面。

　　她注意到门不知何时开了，但没人进来，只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衣服拖在地上的声音，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提妮拿起石川春江留在桌子上的那把呛，上了膛，用手握着走到那条狭窄昏暗的过道里。

　　她惊呆了——地上是个几乎不成样子的人形，浑身上下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头发也被燎掉了一大半，浑身都是血、焦炭和雪尘的气息。他就这么缓慢地蠕动着爬进来，等全身都进了门，用脚尖勾动门框，将门关死。高大的身躯挤在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过道里，显得既凄惨又滑稽。
　　他将自己翻了个面，正好对上提妮的脸和她举着枪的那只手臂。

　　“嗨，卡里克先生。”

　　他疲惫地开口，嗓音嘶哑，像是让谁用刀在喉咙上划过。

　　“再见到你可真高兴。”

　　她的从鬼门关逃回来的会计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