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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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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还在我家住着,还有他带过来的那个小女孩。”爱德华多从座椅上坐了起来,双手都插在怀里,“她真是那个艾瑞克的侄女吗?”
“我哪里知道。”提妮看着眼前的车流,一副不很关心的样子,“他还在为那事而生气吗?”
“这看不出来,老爷子还是每天乐呵呵的,跟那个小姑娘处得就像爷孙俩一样好。他也很少过问私酒和赌场的事情,有时候真不敢相信他也是帮派里的一员。”
提妮笑了一下,嘴角留下一道讽刺的弧线,“交了坏朋友而已,相信我,要不是因为我爸爸,他这辈子都不会跟这些事有所关联。”
“他们什么时候就在一起了?”
“这我没算过,但远在我出生以前,他们就是好朋友了。我爸爸常说他能让人害怕,可是比罗大叔才是那个能让人真正愿意心服口服地留在帮派里的人。”
“让人敬重比让人害怕更容易,是吧?”
等车停在郊外的私宅旁边,已经是深夜了。
昨天晚上还欢声鼎沸的屋子里如今静悄悄的,月光洒在石造墙壁上,折射出凹凸不平的冷光,室外泳池被抽干了,马赛克拼贴暴露在星光之下,风吹去池底覆盖着的薄薄一层落叶,将拼贴画中的抽象艺术女郎暴露出来,几何形状的眼睛无神地盯着上空。
门廊上还挂着昨夜狂欢之时留下的彩纸和丝带,一名时髦女郎的帽纱,在铁艺栏杆顶端迎风票五。
“真够乱的。”提妮左手挎着一个纸袋,右手将那片白纱取下来在指尖捻了捻,“你的管家呢?”
“他这几天累坏了,我特意给他今天放了假,告诉他不必收拾,反正明天还要用嘛。”
他从提妮指尖取走那片纱料,笑着冲她扬了扬,提妮还以微笑,
“明天我去问问是那个小美人掉了这个,没准儿是奈雅。”
爱德华多还真地皱起眉头,认认真真回忆了一番,“应该不是她,她头上是银色的纱网,银丝玫瑰和珍珠水滴。”
“我想起来了,美极了,不是吗?”
“看来,又有人喜欢上了我们的奈雅!”爱德华多声调里有一种刻意拿捏过的做作,让人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只是随口说说,别担心。虽说只要她想,全世界都会爱她。”提妮冲他调笑,但爱德华多没做回复,他低声嘟囔着,“我从巴西带她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什么?”借着月色,提妮将这句话听得很轻。爱德华多却抬起头来,说了句无所谓,自己推开了宅院大门,领头走了进去。
他们一路穿过挂着枝形吊灯的舞厅、铺着厚地毯的会客厅、还有狭长、坚硬而华贵的走廊,在另一面的旋转楼梯登上二楼的居住区,墙壁四周挂着不少漂亮的装饰画,希腊神祗和鲜艳欲滴的玫瑰、葡萄,都在沉默地谛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但对一切都不予置评。
听到脚步声冲出来的,正是比罗泽斯基老先生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她穿着浅绿色的睡裙,赤脚站在长毛地毯上,雪白的脚趾头蜷缩着,长发一直披散到腰际。她睡眼惺忪,眼里带着水光,看见爱德华多——尤其是爱德华多身边的提妮之后,水光又多了一点。
她的脚趾头蜷缩的更厉害,后背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地弓起来,看得出她现在想立刻转身逃走,但是她看着提妮身边站立的爱德华多,又止住了,整个人就在这种进退失据中轻轻颤抖着。
“去跟她说话。”爱德华多在提妮身后小声道。
“为什么是我?我比他大这么多,她要是有点礼貌,应该过来跟我说话。”提妮撇了撇嘴。
“你听听你自己,哪儿有个大人的样子。”爱德华多声线颤抖,好像在故意忍住什么情绪,他又在提妮身后推了一把,“快去呀。”
但最先走上来的是这个小姑娘,她穿上门口的一双软底子便鞋,脚背露出来如同两扇雪白的贝壳,莹莹发光。
“先生。”她轻柔地、像个天使那么似地说,眼睛深蓝如海,“我能帮你点什么吗?”
提妮听见爱德华多在身后笑出声来,她恼羞成怒,给了他一手肘,让那个讨厌的声音消失了。她叹了口气蹲下来,跟这个黄金和象牙雕成的小不点平齐。
“行吧。”她问道,“那个带你来这儿的老人呢?他去哪儿了?”
“庇罗爷爷在楼下。”她叫得很亲,说话含含糊糊的。
“但我们没看见他。”
女孩为自己给出的错误答案似乎很有些懊恼,她皱起眉头,嘟着嘴唇,眼神有点局促。爱德华多走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安抚,提妮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差点吓哭女孩。
她见状,急急忙忙地从购物袋里掏出那只用阿方索的钱夹子买来的洋娃娃,迅速塞进她手里。她的动作有点粗暴,小姑娘也显得很是惊讶,她先是用那双蓝眼睛看看提妮,
“先生……?”
“给你的。”提妮立即说。女孩用一种轻飘飘的疑惑眼神看了她一会儿,顺从地将小脸依偎在那个跟她一样,有一双蓝眼睛和金色鬈发的洋娃娃脑门上,露出真诚而开心的微笑,“谢谢您,好先生。”
提妮搞不明白,她们怎么就都喜欢那种玩意儿,它手脚冰凉,四肢僵硬,蓝色的玻璃眼珠在她躺下的时候就会翻上去,但塑料睫毛又阻止它的眼睛完全闭合,它像是翻着白眼,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微笑。
还有它的四肢——它没有身体,四肢装在一个棉花套里,用手捏捏,就能感到那折断的骨骼,就塞在软布和棉花之中,那种触感也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必须得把他找回来。”他们把女孩撇在身后,提妮临走之前,扭头看了一眼她房中尚未熄灭的灯光,“外边太危险了,有的是人想要咱们的命。”
如前所述,屋子里没有管家——这时候这一点成了坏事,几个女仆当天都在忙忙碌碌地整理前夜狂欢时留下的烂摊子,每道白墙、每根栏杆上都至少有一道酒痕、彩纸带或者口红印;壁炉也漏了风,因为这个,厨师一整天都待在楼下的厨房里,没人能说出那位快活的老爷子去了哪儿,包括司机本人,因为老先生走时安步当车,还告诉他爱德华多不在家,即便他开车出去转转也没问题。
“但他确实留了封信。”这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十分平整的纸头递给爱德华多,“是给奎诺先生的。”
实际上不是信,只是张字条,上面只有几句话:
奎诺先生,感谢您的款待,但我想我还是得亲自去把提摩西找回来。这几天颇不安定,他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待在外头,要是这一天里您找到他,请给石川花店打电话;要是您找不到,就打给郊外的朗顿农庄,我们找到他之后再见。
此外,这些天麻烦您照顾小欧菲拉,她是个好姑娘,又很安静,希望她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唯独有一件事情需要注意,她吃花生过敏,请务必小心。
马克西姆·L·比罗泽斯基
向您致以我最好的祝愿。
他们对望了一眼。
“我们是现在去花店,还是打电话然后等他回来?”
“我觉得去花店是个好主意。”提妮快步走到门口,将手伸向自己的长大衣,但在那一刻,爱德华多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们待在这里吧,等一切定下来再动身也不迟。”
提妮看了看他,但他很坚决,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很有力,好像不知怎么,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当下所说的话。
“如今不比往日,我们不能都聚到一个地方去,宁可谨慎一点,好吗?”他用那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眼神请求着她。
“那么,现在就打电话。”提妮让了一步。电话线那头很快传来一个慵懒的嗓音,带着东洋口音和深睡骤醒之人的疲惫。
“您好,石川花店。”
“淳子?比罗老爹白天的时候来过?”
“嗯哼,他在找你。”
“现在他人呢?”
“他在找你,哥哥在找他——跟你见过面之后,当天晚上做的第一件事儿。”
“他现在还没回来?”
“没有,两个人都是。”
“答应我,一旦他们之中有人回了花店,立即给我回电话好吗?”
“当然,先生。”
“淳子,拜托了,我们严肃点。”
“好吧,我向您保证。”
于是他们又上楼去,每人睡了一会儿,破晓的时候提妮便起来,洗了把脸,沉默地等待着。但她在破晓等到的消息,是他们的新会计,托马斯·卡特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