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Chapter 20 ...
-
“听说，您在找我。”提妮斜瞥了一眼那个大声哭闹的小姑娘，装作没看见她，轻声但十分镇定地开口道。老人脸上的表情有些严峻，提妮对这样的表情十分熟悉——每当她小时候犯了错，欺侮了谁，轻慢了谁，比罗大叔的脸上就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嘘，嘘……亲爱的，别哭了，别哭。”那小崽子哭得声嘶力竭，好像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她不过八九岁模样，一头金鬈发像个盒子里卖的洋娃娃。比罗柔声地哄着她，将提妮扔在一边，直到她不耐烦再等下去，便问道，
“有什么事您可以直说，我在外头还忙着。要是您需要找个哄孩子的人来，尽管告诉我，我帮您安排。”
“你是个好孩子，提摩西。”比罗泽斯基看了她一眼，放在小姑娘后背上拍抚的手停住了。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褒奖。提妮垂下手等待着他之后的话。
“卡里克没有把你教好，他自己也不是个好人。”他缓慢地说，“我一直不想让你卷入到他的那些事情里去。”
“我没有办法。”她恭敬地回答，“我只能做爸爸让我去做的事情。”
“不假思索？他说什么你都去干？”比罗尖刻地反问。
“倒也不是这样……”她盯着眼前的老人，耐心正在一点一滴被蚕食殆尽，“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没有，可她却有。”比罗将女孩抱在膝盖上，小声催促她，“说，孩子。告诉他你是谁。”
但小姑娘抬头看了看她，哭得更厉害了。比罗只得无奈开口，“三天前，我们发现这小家伙在街边游荡。”
老好先生，那叫流浪儿，是繁荣、证券和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的副产品，美国荣耀象征的一个阴影面，道上哪儿都有。提妮在心里默默道，明智地没有继续开口。但教*-父接下来的话让她感到有点惊讶。
“她说她叔叔名叫艾瑞克，在伊利诺大街的对面开着一家小店。”
“黑酒吧。”提妮补充道，看了一眼那脸色哭得发白的小姑娘，“她肯定还有别的亲人。”
“没有了，她爸爸在她没出生之前就跑得没影了，她妈妈不久也撒手人寰，她寄居在叔叔的小店里，就在账房一墙之隔，直到一场大火差点把她烧死，她侥幸逃了出来，开始在街上流浪。”
“我承认这事儿做得不好，但我总不能每次出动之前都先把所有房子检查一遍，看看里头有没有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如果有，给孤儿院打电话叫他们过来接人，然后再出手。”
提妮一摊手，“那我就没法儿干活了。”
“你别油嘴滑舌的。”比罗仍很严峻，并不吃她那一套说辞。
“那么，我想法补偿她总可以吧。爱德先前在环西区开了一家专门收容贫儿贫妇的救济所，我们把她送到那儿去。”
“你说这话，就好像她是个毒瘤，摘去了之后就满身轻松，你就什么也不用管了。”
“那您到底想怎么样呢？”提妮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气闷涌入胸间，肋骨隐隐作痛。比罗叹了口气，
“我并不想怎么样，只是不想让你变坏，你是我最心爱的一个孩子，我不想让你变成你父亲那样。”
“那不过是个小孩而已，我愿意补偿她，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不只是她一个人。”她的教*/父抬起头来，双眼宛如喷着寒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墨菲警官的事情。”
“那也只是无心之失，我又不是圣母，没法对所有脆弱的心灵负责。”
“还有欧康纳的哥哥，你自己想一想，多少人为你而死！”
提妮知道自己对这位手下的死，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她不想在老人面前示弱，咬着牙硬是说，“他粗心大意，死是自找的。要是每死一个人我们就哭哭啼啼的，那就什么事儿也做不了了。”
她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老人，比罗推开坐在膝头的小姑娘站起身来，阴影沉重地投落在她身前，扬起一只手，提妮直面着他，不躲不闪。但老人粗糙的大手只是停在半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在他眼中愤怒渐褪，失望如天边阴云般涌现上来。提妮听见他正在叹气。
“孩子，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多爱你，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堪，只是想提醒你，别去做那些可能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别去做那些……可能让这个世界变成地狱的事情。”
“你太抬举我了，叔叔，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看看那些大人物，照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发动战争，几千几百个人为他们而死，相比之下，我做的这点小恶又算得了什么？我让一个小女孩流落街头，他们让无数小女孩流落在外，失去清白，无数好士兵命丧战场，可转过头战争结束了，人们却叫他们英雄。”
提妮冷笑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地狱的话，我们已经身在其中了。”
她说完了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比罗在后面叫道。但提妮并没放慢脚步，她只觉肋骨下方一寸的疼痛已经极为明晰，几乎要将她吞没，她怕自己多留一会儿就会一头栽倒在地上，枉增笑柄。
给谁的笑柄？比罗叔叔会笑话她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确切地有这么一个念头。就像从前，她在码头跟大男孩子们一起斗殴的时候那样。
“到远处哭去，别让人看见你哭，也别让他们看见你掉过眼泪，不然他们下次会变本加厉地揍你。”这就是她受到的教育，她只能这么干，除了躲起来，躲到黑暗无人的地方去，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痛苦消失之外，她不会用其他方式对待它。
比罗已经快要追到她身后，提妮折返回去，将不知所措，但怕得要命的小姑娘一把抓住，推到他身前。疼痛、愤怒一块儿驱使着她，她说了一句绝不该说的话。
“我知道您喜欢孩子，所以才对她另眼相看，您要是喜欢，可以养着她，房子大得很，不缺住人的地方。”
“你是什么意思？”灯光凛冽，白而刺眼。
“莉莉，对吧，那是您孩子的名字，从露台上掉下去摔死的那个，我的姐姐，我没见过她，但我听爸爸说起过她。”
比罗的脸色瞬间变得跟灯光一样惨白，“你真的以为，我收留这个小姑娘，仅仅是为了我的私心？”
“您可以这么做，我们每个人都有私心。”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因为面前的老人迅速憔悴下去，颓丧地跌倒在自己的座位上。但她已没法将说出去的话更改，索性硬下心肠，一言不发，大步走了出去。
她抓起大衣穿过狂欢的人群，用手按着剧烈作痛的伤口，好容易挨到了外面，她要找车钥匙的时候，才将手抽了出来，不意外地看见手掌上和手指尖都布满了殷红的血迹。
“见鬼。”她完全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才让伤口撕裂了。
外头很冷，穿着大衣都没法抵御这种寒冷，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她几乎是靠用手摸才找到了自己的车。勉强拿车钥匙开了门，刚驶出了几条街，便体力不支，勉强踩下了刹车之后，软软地倒在方向盘上，失去了意识。
当这个无梦的长夜结束时，初阳透过河边树林，将璀璨的光洒在她眼帘之上，她动了动睫毛，感觉到些微温度，这才明白，自己仍身在人间。阳光太过刺眼，她闭目摸索着，却发现自己的腿没有知觉了，手指头也硬得像是一些小棍，她就在那儿闭着眼睛趴了很长时间，感受着血液从心脏开始，向被冻压而僵冷麻木的四肢缓慢回流。
万籁俱寂，窗外没有人声，只有挂着残叶的树枝在头上摇晃，寒鸟在林间歌唱。她四肢冰凉，趴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具有知觉的死尸。或许死后的世界的确如此冰冷，或许此情此态也就是她最后的死状，只不过是上帝用另一种方法在向她揭示她的终局——跟每一个在自己车里被仇杀的帮派人物没有两样。
她趴在那里胡思乱想，各种匪夷所思的念头通过脑海，等到恢复了知觉，才站起身来。这时头上的太阳已经挪了两三尺高。
她下车步行，到了街边的热狗摊那里想买点吃的，却发现大衣里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她返回车里寻找了一番，也一无所获。
“操。”她不禁骂出声来，身边却忽然递过一个喷着香味的热狗，还有一杯咖啡。
“需要吗？”那人问道，提妮定睛去看，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流浪汉，正用真诚的眼神望着她，在她满脸通红地接过道谢之后，便拿着自己那份，走回到广场长凳上坐下。
谁能想到，昨天她还在爱德华多的豪宅里一掷千金，纵酒狂欢，今天早上就已经要被流浪汉接济了呢？提妮苦笑着，坐在他身边，开始享用这来之不易的早餐。
“天真冷，出来做什么？”流浪汉熟稔地跟她攀谈起来，提妮饿坏了，含含糊糊地敷衍道，“跟您一样。”
这人愣住了，“您也是被哥哥赶出门来露宿街头的？可真巧。”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 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