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hapter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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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愣了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严肃，并未因接电话的人而略有改变，
“提莫西。”
就连他称名的方式，都比旁人更为生疏。提妮听着他的话音，不自觉就直起了后背。
“爸爸。”她轻声问，“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北河区的酒商还有些仍旧自己干自己的。”
真是个及时的问题，提妮此刻的心情就像个小学生，刚掏出习字本准备写作业，却猛然听见老师问道，“你的作业做了吗？”
更不用说这是个出名严厉的老师，提妮垂下眼睛，不安从脚底下缓缓升起，直冲头顶。
“是这么回事。还有那么几家，我已经派人过去谈谈了。”她又问，“老马肯告诉你的？”
除了那老油条，她想不到谁会把这事儿向父亲告状。
“康纳。”她父亲在电话里回答，“是他说的。”他声音平稳无波，像对什么都有种来自气度和经验的自信。他越气定神闲，她越忐忑不安，索性站起身来在屋里转圈，但她马上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用严肃的语气吩咐她，
“坐下，孩子，我都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难道就不许人紧张吗？提妮悄无声息地抱怨，但立马坐下来了，坐得笔直，连即将上电椅的死刑犯都没她那么直。电话那头，老的那位卡里克叹了口气。
“我给了你三个月，你要是之前知道办不下来这事，就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会让比罗过去帮你。”
“没事儿，爸爸！不用比罗了，我自己搞得定。”提妮倒吸一口凉气，但这事儿显然由不得她作主，因为父亲接着就说，“行了，我知道你喜欢这个老家伙，你不喜欢也得喜欢，因为我要把他派过去，昨天就已经让他上路了，约莫今天早上就能到。”
当然，总是这样。
提妮有点不高兴，“您要是打定了主意，何必还来问我呢？”
“小子，你在跟你爸爸耍脾气吗？”
“……我没有。”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突然柔和下来，“其实，比罗是自己要去的。”
“自己？为什么？”
“他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前头拼命，我们坐在后头收钱，没人这么养自己家的女孩儿，你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他觉得自己对你负有某种……责任。”
提妮噎住了，过了会儿，她才轻声答道，“你说过，不再把我当女孩儿看的。”
“我没有，是比罗坚持这么干，他走之前还念叨着，说我们总不能一直把你当男孩儿养，事实上，我们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做，因为你还要嫁人呐。”
“……别说那个词。”
“哪个？男孩儿？”
“不，你知道的那个。”
“是嫁人吗？”
“对，别说，求您了，那个词有点儿恶心。”
“好吧。照我看，他准是老糊涂了，要不就是把你当成了他死掉的那个女孩儿。我觉得我做得没什么错，在码头上小女孩是活不好的，年纪轻轻就会给哪个水手、农民糟蹋了，一嘟噜一嘟噜地生孩子，然后奶他们，养他们长大，结果不到三十岁就人老珠黄，从此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是个好小子，不该这么过一辈子。比罗太多愁善感了，你知道，他总那样，他这回去还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可千万别像上回那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全看他的心思……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提妮正直盯着贸然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苗条秀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听见他问，才匆忙回答道，“没事儿，没什么。不管怎样，我会去接他的。”说罢，草草挂断了电话。
“我告诉过你可以回家了。”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外头的男人，稍微皱起眉头，“还有什么事吗？”
后者并不答话，冲她点点头，在屋外靠着墙壁坐下——他自己还搬来了一条长凳。提妮被他彻底给弄精神了，索性走出去，带着些许疑惑，打量了他一阵。
“因为你家里太冷了，所以才到这儿来？”
“……没有！”路易刹那间抬高了声音。
“你这身都可以去南极过冬了。”提妮将手臂抱在胸前，对他挑了挑眉毛，猜测道，“没钱买煤？”
“少管我。”路易把头撇过去。
“你是我的伙计，我有责任管你的事。”
“不许笑！”路易瞪着她，提妮只得收起到了唇边的笑意，先前徘徊在心头那隐约的不快之感，不知何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看见外面已下雪了，雪花自天上细碎地飘下，她返身回到屋里合上窗户，“这屋子可以睡，要是你需要的话。”
“你不睡了？”
“不困。”她返身走出门去，“我出去转转。”
天色蒙蒙亮着，天边泛着绚丽的紫蓝色，雪花伴着旋风自天边坠落，宛如雪钻镶在天鹅绒上。她打开车灯，看见街道两边的矗着整齐的树木，被积雪覆满，举着枝杈，沉默地立在雪中，宛如一座座了无生机的冰雕，却又在大雪和灯光的照射之下，发着耀眼的白光，显出一种可怖的极美。
雪在天光里也莹莹发亮，街上寂静无声，一辆车、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招牌都沉睡在破晓之中，被风雪填满。
一个黑色的影子，火柴头似地从街上蹒跚而过。提妮放慢车速，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车窗，看清楚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身黑大衣，在天光未明的芝加哥城里踽踽独行。
提妮踩下了刹车，“要我送您一程吗？”
老人抬起头来，大雪已经落满了他的头发和睫毛，他起先吃了一惊，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提妮见状，索性直接关掉了车前灯。
“先生，您说什么？我挡着您的路了吗？”他的耳朵似乎有点不大好使，见有辆车停在身前，急忙停步，眼睛向下看，怯生生地问道。
“没有，没有！”提妮抬高了嗓音，“雪真大！您要去哪儿？我载您一程吧！”
“嗨，嗨！”大雪呛得她一阵阵咳嗽，老人用沙哑的嗓音道，“这怎么好麻烦您呐……”
“不要紧的，我没什么别的事，快上来吧。”他拄着一根拐杖，腿脚也不很利索，提妮只得跳下车去用力挽着，才将他扶上车里。因为手冻硬了，刚一坐下，他手里的拐杖就“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您去哪儿，先生？”提妮客气地问道。
“叫我泰利吧。”老人答道，“到劳伦斯大街，左转，然后右转。”提妮便向左打方向盘，将车身整个倒转过来，随后朝北驶去。
“那儿挺远的，跟这边是两个方向。”她回答道，“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我以前从来没到过这儿。”他往手上嗬嗬地吹着气，抬起头回答，“这城里也太大了，我走丢了好几次了。”
他说话确实有挺重的口音，提妮猜测，“您是南方人？”
“肯塔基人。”老人搓了搓，将双手都揣进袖子里，“这城里可真冷。”
“您应该开春再来的。”
“不，我不行。”
“怎么啦，什么事这么着急？”
老人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们叫我来埋我的儿子。”
提妮沉默良久，轻声道，“抱歉。”她这时方才注意到，老人身上没有其他的颜色，通体皆为黑色覆盖，是参加丧礼的打扮。
“没什么，没什么的。”老人拉起衣袖，擦着眼角，“我们都有这一天。可他也太早了。”提妮没说话，只听见老人仍在轻声说着，
“他是我最好的一个儿子，可今天他们叫我去埋他了。什么样的爸爸，才会去埋自己的儿子，他还没结婚呐，是我最好、最好的一个孩子……”
他声音忽高忽低，没过一会儿，就住口不说了，“不好意思，先生。”他清了清嗓子，“我不该拿这些闲话来坏了您的心情。”
“没关系。”提妮回答道，“您的儿子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人，您似乎也是个好人，本不该经受这样的事。”
“谁也不该经受这样的事。”他说，“只有打仗的时候，父亲才会去埋儿子的，我爷爷埋了我的爸爸，可我现在是太平时候，谁能想到我竟然要去埋自己的儿子了呢？”
提妮一路沉默，将他送到位在劳伦斯大街的墓园里，老人向她道过谢，还索要了她的地址，说下回秋收的时候会给她寄东西过来。那个身影很快被大雪和寒风所吞没了。天已彻底亮了，她寻思时间差不多了，又驾车掉头回去，果然在市政港口的花店里见到了那个自己从小就熟悉的身影。
这是个年近六十的斯拉夫人，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穿着保暖的厚外套，像头毛茸茸的大熊。从窗外看去，此时此刻，这个身材高大，面容和蔼的老人正坐在窗边，饶有兴致地修剪一支纸花，手边还堆了不少，另一些插在花瓶里，在他身边，还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