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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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墨菲向外望去，这时瞑色四合，日光昏昏，照在他的书桌上。大街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女孩跟她的父母站在大道上，身上背着手提小风琴，正唱着赞美诗，她父母将一叠叠的油印传单递出去，上面都写着颂扬上帝和耶稣的话。
照在平常，亚当总会欣然站起身来，从这虔信的人家手里接几张传单，拿回屋里去，再把身上的钱给小女孩，让她今晚回家的时候，可以给自己买点零食。可现在，他坐立不安，脸色灰败，死死瞪着桌上的一张法院传票。
“被告：亚当·墨菲（先生）。
地址：湖畔寓，贝尔格59门，W号大街。
签发日期：1920年2月13日。
兹有被告被控贪污腐败，在职期间由于收受贿赂，未尽警-*/察职责，致使罗莎·苏莱曼女士受到人身及财务损失的嫌犯逍遥法外。
现将其诉诸法庭[2]。
鉴于此，请于1920年2月16日早十点前至安大略大街142号报道，逾期不到者，法院将签发拘捕令强制传唤。”
他满口苦涩，禁不住回想预审休庭间隙的一幕幕场景。律师从木栅栏里走出来，脸色苍白——亚当不是富人，没收过黑钱，积蓄都拿去给了教会，或是寄给堪萨斯年迈的父母。他请不起好律师，只有个在老家州立大学肄业的同学还愿意替他出庭。
“我们完了。”他说，语无伦次，掏出手帕不断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你再跟我说一遍，你真的、你真的没有收那些人的钱？”
“千真万确，以我的名誉保证。”亚当挺直了腰，正午的阳光自高高的窗间射进来，浅黄色一片打在桌上他身后的谈话声嗡嗡直响，亚当警官觉得晕眩，站立不住，只想把耳朵堵上，他已经抬起手来，但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很突兀，所有人都在盯着看，于是又只好放下手，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他长出口气，环顾四周，都是四邻街坊，他的熟人：有曾向他报过失窃的珠宝店主人，有他常去光临的烘焙店的克劳小姐，有他教会的姐妹兄弟。
他从未收受贿赂，他行得正走的端，他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在内心深处，他反复告诫自己，但与座众人的眼光却都火热焦灼，好像要活活把他烤穿。
“警察……受贿，伪君子……道貌岸然……”一时间他只能听清楚这些话，他用求救的目光看这些熟悉的老邻居，可他们却只管盯着他，一直盯着他，还说许多让他难堪的话，庭审间休时更是放大了声音，好像故意要让他听见，肆无忌惮地讨论起来。
他们扭脸瞧着他，做出一副摇头吐舌的模样，但又使劲别着脑袋，生怕他看不见。亚当·墨菲只听得到自己的名字不断在众人口中出现，有的说他只为一打票子就卖了自己的灵魂，有的说不但如此，他还纵容自己手下的警*-/察各处收受贿赂，自己却拿这些钱给教堂、给穷人，装出一副善人的样子，有的说他不但想要钱，还威胁那位年轻美丽的罗莎·苏莱曼，强迫她跟他发生肉*-/体关系，甚至还要把她卖到当地帮派的妓院里去。
亚当·墨菲，他们说。
亚当·墨菲是个伪君子。
亚当·墨菲是个腐败警-*/察。
亚当·墨菲是个淫*-/棍。
亚当·墨菲不但是个伪君子，而且是个腐败警-*/察，同时还是个淫棍。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些话，呆若木鸡，杵在原地，尽力想要挺直脊梁，但不知是因为年纪渐大，还是因为病势沉重，他觉得后脊梁骨很疼，像是让谁折断了一截，戳得他几乎站不住，一手拄在面前的高台上。
别叫那个名字，他想要高喊，别叫那个名字，你们叫的是个清白纯洁的名字，肯塔基淳朴的农夫和农妇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里想出了这个名字，故乡辽阔的平原和肥沃的农场哺育了这个名字，家中的老狗“宝德”柔情缱绻地舔舐过这个名字，牛棚里新出生的一窝黄白色小猫——“鞋子”，“袜子”和“毛线球”追逐着这个名字长成能捕鼠斗蛇的大猫。
他们亲热地叫他“小亚”，他是家里的长子，从小聪明能干，一向照顾着喜欢闯祸的二弟和智力有残疾的三弟，二十年前他独自来到大城市，一穷二白，凭着一腔热血和肯吃苦的劲头儿站住了脚，远在肯塔基的老爸爸和老妈妈提起他，都会说他是小镇里的骄傲。
现在一切都毁了，他们把他给毁了。亚当不是傻子，他差不多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搞鬼——爱尔兰人提莫西，还有他背后那个卡里克老爹，他们煽动了这富有正义感的律师，骗了罗莎·苏莱曼，让她以为自己是她的敌人，这才有了今天一出大戏。
他用无力的眼光搜寻现场，但一无所获。阳光刺眼地射-*入，高大、粗壮，有点啤酒肚的法官从后门走了进来，身穿乌鸦般的黑丧服，脸色赤红，在审判席坐下，用木槌“砰砰”敲击了两下木头桌子。
人群仍未安静下来。
他声如洪钟，在斜射入窗的太阳照耀之下显得满面红光。
“庭休结束，肃静，肃……芝加哥北河区刑事法庭现在开庭……”
亚当盯着他的嘴唇，听见他问，“被告人亚当·墨菲，你可服罪？”在此时，亚当打破了律师跟他说过的戒律，开口道，
“不，我不服罪。”
“那你可有新的证据要提交？”
亚当想了想，无奈低下头，“没有。”
于是一切就这样完了，但亚当直到那时都并没有觉得自己被真正打败了，他还在满心期待着正式审判到来的那一天。他们步出法庭的时候，两名警察帮他们在前面分开人群，此时亚当看见了卖花女罗莎·苏莱曼和她的代理律师爱德华多·奎诺，急忙便走上去，想要劝他们撤诉，告诉他们一切都只是误会，别为了误会毁掉他，别为了误会毁掉一个清白正直的人。
他走上前去，看见卖花女涨红了脸极速退后，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或果真如传闻所言是个淫棍，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恐惧和愧疚。
“我很抱歉，局长。”她颤抖地说，奎诺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眼观看，好像对一切事情都不吃惊，接下来，他伸手碰了碰自己委托人的手臂，好像再平常不过地提醒她，“我们走吧。”
刹那间，他意识到他们自始同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没有人会承认这一点。亚当就是在那一刻突然被打倒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法庭，勉强挨回家里，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烧，但法律不容情，收受了贿赂的法官尤其苛刻。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传票就送到了家门。
他此时什么也感觉不到，心里反而惊人地平静，这一夜睡得也很香甜，可能是这些年来最香甜的一夜。第二天是礼拜日，他因为睡得很饱，起的也早，梳洗一新，穿上一套好衣服，照常去街上散步，他住的两条街之外有一处天主教堂，教众们都在那里望弥撒，进堂咏的吟音宛如仙乐，飘扬在房顶上。亚当被这美妙的乐声吸引，不觉驻足听了会儿，旁人有时对他投来鄙夷的眼光，可他并不在乎，仍在街上走来走去，欣赏着美妙的音乐，心里感到无比舒畅，凉而脆的西风吹在他身上，令人心旷神怡。
“嘿，条/*子！”有人隔着街道冲他喊，“你明天会出庭吗？”
亚当并不觉得受到侮辱，反而笑起来，“不会的。”接下来，他罔顾对方迷惑的眼神，走到远离教堂阴影的地方，一路开车到了树林里的小河边，在那里最后一次享受了初阳的温暖和草地的清香，随后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的脑袋一枪。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