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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爱本心 远行 成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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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远行
离开洪都之前,守仁又去了一趟铁柱宫。这个男人的逸事已经成为洪都人的笑柄,让我们诸家也颜面尽失,我有一万个理由恨他。我,诸芸玉,大家闺秀,官家小姐。年方二六时,洪都来提亲的富家公子就排成了长队,可父亲偏偏喜欢京城王状元的儿子王守仁,还两次带我到王家作客。我看那王公子虽然身体瘦弱,人却聪明机灵,也没有京城公子哥的架子,在心底里有些好感。
可自新婚之夜起,王守仁就常常到那所道观与老道长恣意地交往,却把我这个新婚妻子冷落在一旁。这几年没见,王守仁变得有点奇怪,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我的五脏六腑。我没有为新婚那天他出格的举动恨他,反而觉得年长了几岁的他英俊有灵气。他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乡下女子呢?可他申辩说断不会恃父亲在京为官就倨傲,只是从小厌恶拘约。看他态度很诚恳,不像是在撒谎啊!新婚次日,当下人们从道观把我一夜未归的夫君寻回来后,守仁好像变了一个人,对我十分呵护。他要带我回山阴老家,还说要与我同生共死。我在心底里愿谅了他之前的所有行径,发誓要把一生的爱都给这个男人,为了他,我可以面对这间的一切苦痛,可以付出我的所有。
终于要离开洪都了,我此番不是随夫母而是随夫君出远门,心情既紧张又兴奋。父母带着家丁、丫环一大堆人来码头送行,场面热闹而感人。就在守仁、我和下人李文上船之时,远远地看见有一人向码头走来,近了一看是个老道士。老道拉着守仁,说:“船到上饶,可去拜访娄谅,他有些见地。”看着守仁对老道一副念念不舍的表情,我连忙催船家赶快开船,好像是自己急着跟相好的男人私奔。
坐船的日子很枯燥,还好有守仁说话解闷,不日来到上饶。下船后,守仁吩咐李文去找客栈安排吃住,带着我四处寻访娄谅。我对牛鼻子老道说的人和事都没有好感,对寻访不感兴趣。但经过那日生死不离的誓言后,我发誓今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要与夫君形影不离。
在上饶问了好些人,才有人指着一栋古朴的木楼,说:“呶,那就是娄先生的住处。”只见木楼的砖槽门上一副镏金对联,上联“人后不后为前”,下联“心外无外即内”,横额“我便是我”。一看便知这木楼里住的就是个我行我素,与守仁脾气相似的主了。
跨步进门,见一老翁正在围墙下的一畦菜地里细心地锄草。守上前施礼问:“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是娄谅娄先生的家?”老翁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一副花白胡子,再看,却见一双聪睿而年轻的眼睛。“二位找他有什么事?”老翁漫不经心地问。
“是逸仙道长指点,小生特意来求教的。”守仁答。
“逸仙道长,好长时间不曾与他相见了。幸会二位!”老翁冲我们浅浅一笑。
守仁连忙施礼,说:“想必老仙翁就是娄谅先生了?”
不想娄谅却孤傲地说:“不像?”表情十分讨厌。
守仁忙解释说:“小生听闻先生学识车斗,不想还有闲情耕作,实在是大开眼界。”
娄谅这才得意地道:“朱子说‘格物致知’,格,就是穷的意思,但怎么穷?我事必亲躬,就是要弄明白这‘格’字是什么意思。”
老头边说边请我们到屋里说话。我听不懂两人之乎者也地说什么,所以不想多呆,可见夫君已经迈步进去,只得跟上。这间明亮的房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木桌,其余全被书橱占据了。娄老端来大叶子粗茶待客,我喝惯了家中的细茶,直皱眉头,夫君却直夸入口味香淳厚。
饮得几口,守仁放下茶杯,说:“先生家门口对联所写‘心外无外即内’不明,能否请老先生赐教?”
娄谅点点头,而后说:“古来至圣至贤都在讲一个心字,这心是什么意思,老夫愚顽,一时也想不明白。”
夫君又饮了一口淳香的粗茶,问:“按先生的意思,心外就没有任何东西?”娄谅忙解释道:“不是心外没有东西,而是心外的东西要全凭心才知道。”夫君追问:“小生愚顿,心外的东西,要怎么才知道呢?”娄谅坦诚地说:“我最近怎么也想不透这个问题。”
我在一旁虽不曾发出半点声音,心中已是极不耐烦。此时见夫君与娄老头仿佛说到什么艰难之处,两人都痛苦得如鲠在喉,却就是不说话。不知这样的沉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小女子未曾读过圣贤之书,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只知道我的心告诉我,伴着夫君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快乐!”突然,夫君与娄老头同时转过脸来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只觉得脸上有色发热,赶紧羞涩地低下头。
“这位小姑娘说得极是啊!”娄谅发出一阵感慨,“二位也看到了,我为了格物,成天守着这三分田和几本书。我心知冷落了爱人,却因一心想成为圣贤,最后竟连她离家出走也不顾!我就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啊!”
我不想自己一句唐突之言,却换来娄谅如此大的感慨,再看守仁,只见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娄谅站起身来,向我作了个揖后说:“多谢姑娘指点!恕老朽怠慢,我这就要凭着自己的本心,去找寻我的真爱了。”“婆婆走了多久,还能寻回吗?”我有点担心地问道。“只要用心,一定寻得到!”说罢,娄老撇下我们,和夺门而出。
看着老年孩子似的背景,我和守仁相视一笑。守仁柔情地说:“小玉,今天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我要作一首诗要送给你。”说着,他便动情地吟诵起来: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夫君地由芸玉改为亲切地称呼我小玉,还专门为我作诗,我感动得鼻尖酸楚,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哽咽着大声说:“我真的很爱你!”
三百六十年后,在地球的另一端,年仅26岁的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在牺牲后留下22岁的妻子、1岁半的儿子以及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裴多菲的这首诗与王守仁数百年前所作极其相似,据说裴多菲生前写了800多首抒情诗都是为爱情讴歌。在抗击沙俄军队的特殊的政治气氛下,他的这首诗有没有被人为地改动过,人们不得而知。
二成熟
去山阴的路真的很远。走出上饶,坐了两天马车,才到浙江境内。又换乘小船,往杭州方向行进。到了杭州,又坐了几天马车,才到山阴。我心想:“怪不得夫君没有京城子弟飞扬跋扈的作派,原来他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心里想着,偷偷看了守仁几眼。
自从那日在上饶娄老头家为我作了一首诗后,夫君整天陷入沉思,有时喊他几声才听得到,痴迷时竟不吃不喝不睡,我悲叹那个洞房夜外出不归的家伙又回来了。
到了王府,守仁的爷爷、奶奶、父亲都还没有由京城回来,下人把我们夫妻安排进干净明亮的左厢房。守仁见右厢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了几张桌椅,就问下人这房间作什么用。下人回答说,老爷传了话来,他由京师回来打算潜心做学问,这间是做讲堂,平时邀请贤能之士共同交流。
守仁挺好高,回来告诉我说:“这下太好了,有想不明白的问题也好大家一起商讨商讨。”
我对守仁一想问题就心无旁骛,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的劲头十分恼火,同时也为夫君瘦弱的身体担心,就劝他不要一钻进问题里头就什么都忘了,要多多爱惜身体才好。却换来他生硬的一句:“守仁没出息,还不如早飞天,也好早一天解脱。”
“我好心劝你,你倒拿话来气我。你飞天了,解脱了,我咋办?只有跟着你一起死。”我把一路上的不痛快全说了出来。
守仁见我真的生气了,连忙宽慰我,说:“小玉不要太认真,我是说笑话嘛,哪天说飞天就飞天了?”
我心一软,扑到他怀里,含着泪说:“以后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由于旅途劳顿,从洪都回到山阴后,我们一连月余都不曾外出,守仁成天在讲堂里读书,我除了四处走走,就只有和下人李华及他的妻子周妈聊天解闷。
半月后,守仁的爷爷王文叙、奶奶岑夫人、父亲王华、后母杨氏以及两个随从由京师回到山阴,守仁立即带我去见祖父、祖母。岑夫人性格爽朗,一把拉住我的心说:“孙媳妇不仅俊秀,还文静大方,仁儿有你相伴,我也就放心喽。”说着拿出几件首饰相送,我推托不受,她却说:“拿了拿了。”硬塞在我怀里。
守仁也带着我来见父亲和后母,杨氏特别为我准备了丰厚的见面礼:一对玉镯、一对玉坠、一对金戒指,外加一只蝴蝶金簪。我心想,杨氏识得大体,嫁到王家做人也算小心谨慎,但后母做得再多,在守仁眼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亲娘的。日后,这些贵重的首饰竟然派上不小的用场,挽救了守仁的性命,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倒是守仁的爹王华王状元让我失望不小。原以为状元郎应极富才情,言语幽默风趣,王状元可能是四书五经念多了,一脸的因循守旧,教条主意。一见面,王华就说:“吾儿生性乖张,贤媳当多加劝导才是。”我心想:“你明知他生性乖张,却拿到诸家来求亲,不是明摆着害我吗?”口里却一一应承下来。辞过王华夫妇退出时,王状元又叫过守仁,训责地吩咐说:“过两天我要在家里的讲堂开讲,你也来听听。年纪不小了,千万不可耽误了前程。”
我看守仁很不喜欢听这句话,就打岔说:“公公,儿媳来到山阴月余,未曾出门四处看看。我想守仁过几天带我四处转转,这里毕竟是我的第二故乡,需得懂些风土人情才好哩!”
王状元一时语塞,无话可说,只得挥了挥手让我们离开。走回左厢房的路上,守仁拉着我的手说:“小玉,你真是个鬼精灵,连王老爷你也敢叫板?我经常挨训,都不敢吭声。”“若为爱情故,一切皆可抛!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夫君!”我为能够帮助我所爱的人解脱束缚,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
虽然守仁一再向父亲王华表示自己无意于功名,也不愿意把光阴浪费在词音记诵里,可王状元也是个认死理的人,一定要他有所作为。父命难违,守仁只好顺从。不过他却耍了个花招,把王华书斋里所有朱子的书,如《朱子语类》《朱文公文集》《续集》《别集》等拿回来,堆了一桌子,除了吃饭睡觉,就整天埋在书堆里。王华以为守仁是在为应考作准备,那知他遍读考亭之书却是为了弄清数天前在上饶娄谅家时,娄老提到的朱圣人所说“格物致知”究竟要如何“格”的道理。
守仁成天守着书本,我闲极无聊,就成天跑到下人李华夫妇的厢房里,跟他们学做饭炒菜,打发时光。这夫妻俩与我相处的时间久了,见我未然嫁给了守仁却仍懵懂得不懂夫妻之事,竟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全不把我当作成年人看待。有时我也知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羞得脸上阵阵发热。一晃三年,期间李华夫妇生了一名小男孩。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打闹,其乐融融,我的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平日,守仁就寝都要比我晚。看着他白天对着自家花园里的竹子一动不动地发呆,晚上在灯下旁若无人地夜读,我纵有百般柔情,也化作一江春水付诸东流。
这天夜里,我在梦中睡来,已过三更,身边仍是空的。讲堂里,烛光明亮,但守仁已趴在桌上睡着了。时候已是秋天,夜里很凉,守仁身上只穿了件单衣。我摇醒他,不许他再读书,拉着守仁回到卧房。
摸着爱人冻得跟冰块似的,我把自己温暖、柔软的身子紧紧地挨着他,一面抚摸着守仁光光的脊背。摸着摸着,说不出的辛酸就涌上心头,跟着就啜泣起来。守仁不明白我为什么伤心,问:“小玉,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我止住抽咽,说:“我们成亲已经四年,至今没有一男半女,我不知什么地方惹你不高兴……”
守仁一愣,忙分辩说:“都怨我太迂腐,成天迷于学问。”“你做学问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得有生孩子。家里老人们嘴上没说,可我看得出,他们对我有意见。”我埋怨他。
守仁很动情,捏了捏我的手却不说话。我抚摸着守仁瘦骨嶙峋的身子,一股酸梦又涌上心头:“你瘦得皮包骨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宁愿死子也不想当寡妇。”说罢,嘤嘤地哭地来,哭了一阵,才发现身边的守仁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