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二 为爱而战 溪流铮铮有 ...

  •   那一夜,王守仁与诸芸玉夫妻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守仁说了在贵州的艰苦经历,芸玉讲在宫中争斗的惊险。说到自己无法再生儿育女,芸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啜泣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对不起你们王家啊!”守仁一把揽过芸玉搂在怀里,说:“小玉为了守仁饱受凄苦,还落下了病根,是守仁对不起你们诸家。”
      夜深人静,夫妻俩久别重逢生,真担心自己是在做梦,怕一觉醒来就再也见不到对方,所以迟迟不舍得睡去。屋外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王守仁想起什么事,于是起身披上外衣问:“是元吉回来了吗?”元吉听见师傅还没睡,就说:“弟子刚从铁柱宫回来,有几句话明早再转告先生吧。”守仁心里急切想知道阿朵的去向,就说:“不想让我彻夜难眠,现在就告诉我吧。”说着动手为芸玉铺好被子,安慰她先睡下。
      守仁来到屋外,元吉正垂手站在院里。守仁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紧张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追问:“怎么啦?阿朵怎么啦?”元吉见守仁面色焦急,立即解释说:“先生不用担心,没什么事。阿朵姑娘在逸仙师傅的帮助下回去了,她让我转告先生,祝你与师娘永远幸福。”“回去?回哪儿去?贵州龙场?”守仁仍不放心,接连追问。元吉笑了,说:“看先生都急糊涂了吧!阿朵姑娘打哪来,就回哪去。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逸仙师傅都告诉我了。原来之前我陪同前往贵州的是一位名叫李未的青年,他与阿朵才是一对。”守仁听到元吉讲“李未”这个名字,忙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小声一点的手势。元吉压低了声音说:“先生,我都接受了有李未这个人的事实,师娘兴许也能接受,难道就这样一直瞒着她吗?”王守仁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让芸玉知道李未,只得应付地说:“合适的时候会让你师娘知道的。”此时王守仁只想着阿朵离开了,心里有一点失落。后来又想到阿朵是回去与李未相守,他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回到房中,守仁见芸玉躺在被窝里睡得很熟,守仁在她白嫩的瓜子脸上亲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经过一天的奔波,又为岳父的葬礼忙进忙出,真也十分疲倦了,也就躺下睡了。
      闭着眼睛的芸玉并没有睡熟,守仁与元吉在屋外的对话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她听见守仁紧张地询问阿朵的去向,知道随守仁一同前来的那位姑娘的身分并不简单。后来又听元旦说什么李未与阿朵才是一对,芸玉从来没有听过“李未”这个名字,可心里却莫名地一阵悸动。她想不起自己与李未有什么联系,可心里的一动却让她感到惆怅。当芸玉听见元吉问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守仁却不直接回答,“为什么要把李未这个人的事瞒着自己?”芸玉有些懊恼。她本想追问,但想到好不容易才与夫君生死重逢,不应该不信任对方,于是躺下装睡,心想夫君早晚会把心中的秘密告诉自己的。
      不知不觉在诸府过了几日,王守仁收到庐陵前任知县捎来的口信,让他尽快到庐陵上任。原来那位县太爷一直苦等,却等不到新任县令前来交接。他猛然想起洪都布政司参议诸养和日前去世,诸参议正是王守仁的岳父,于是料想王守仁到洪都奔丧去了。又过了几日,他才托人到洪都催请王守仁。为什么这位庐陵前任知县要急着交接,并非他急着高升,而是他获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守仁接到口信,决定次日出发去庐陵上任。芸玉因为有孝在身,还要料理父亲的身后事,暂不能一同前往。元吉却对去庐陵有自己的看法,他把自己想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官场龌龊,政不通,人不和,先生还是带上师娘回家乡为好。人皆有天伦之乐,难道先生就不想家吗?”
      一阵阵酸楚涌上王守仁的心头,想起从小打自己带大的祖父、祖母,想起为了不读四书五经与父亲的冲突,他不能尽孝,真想大哭一场。幸而如今可以与芸玉厮守,在享受这份迟来的爱情的滋味的同时,他还可以一展做一番事业的宿愿。于是对元吉说:“你若不愿意去庐陵,就先回铁柱宫去陪陪逸仙道长吧!”
      芸玉知道这次只是短暂地分别,心里虽然千般不愿意守仁离开,脸上却强装笑容,说:“夫君时常咳嗽,腹泻,令人担心。守仁温言抚慰,说:“小玉不必多虑,我自会小心在意。”可王守仁没走出几步,芸玉就仿佛回到了宫中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一下扑到守仁怀中,深情地说:“小玉在洪都盼夫君早日来接我团圆。”守仁又安慰说:“小玉放心,我快去快回。”
      元吉见王守仁执意前往庐陵,也就收回劝阻的话,打趣地说:“先生上任知县至少也要有个谋士陪同才行。”二人乘船离开洪都码头,船驶入赣江却无法直达庐陵。下船步行,只走了一会,前面就横了一条小溪。溪流铮铮有声,让守仁想起了阿朵每次远远跑来时,身上穿戴的苗彝服饰上的珮环碰击时“叮当”作响。溪涧从连绵的两山之间流出,如玉带飘舞,便仿佛阿朵一样,有了与众不同的韵味。王守仁边走边呆呆地凝望着,忽有细微水珠扑面。他迷惘中以为是阿朵在撒水与自己嬉戏,却发现只是近处山瀑流下。飞花溅玉,使得山林里有几分寒意。这寒意让守仁想起自己被阿朵救下,醒来时躺在贵州龙场的山洞中,洞中的薪火让人十分温暖。他感慨不已,凝思片刻,吟诗一首:

      赣南富岩壑,溪涧尤奇观。兴来每思往,十年就兹观。
      霏霏洒林薄,漠漠凝风寒。石阴署气薄,流触溯回澜。
      逝者谅如斯,哀此岁月残。择幽虽得所,避时时犹难。

      王守仁只带了元吉一人到庐陵上任。庐陵前任知县见王守仁终于出现,如释重负,直接把县印交到守仁手中,匆匆带上家眷离开。王守仁客气地问了一句“大人意欲何往?”那县太爷长叹一声,说:“回浙江乡下养老。”守仁见他并不老,猜想是对官场黑暗不满,所以辞官不干了,于是心同所感地说:“远离尘嚣,潜心学问,我又何尝不想。可身为大明之子,国事日艰时怎能离开。”
      县太爷听王守仁说得斩钉截铁,心里也就不再藏着事,说:“原来王大人也早就知道宁王要造反的事。江西眼看就要大乱,在下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想全家都死在这里。”王守仁大吃一惊,“宁王要反!”自己近日与芸玉重逢,又忙着给岳父办葬礼,和外界断了联系,所以江西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看出了宁王朱宸濠有异志,早晚有一天要谋反,王守仁却完全蒙在鼓里。
      这个突然的事件的到来,把王守仁弄得手足无措。他立即问那县太爷:“难道没有人上奏皇帝说宁王造反了吗?”县太爷苦笑着说:“宁王毕竟是皇上的叔叔,他暗中招兵买马,却没有明反。加上他在朝中眼线很多,谁敢乱说?”守仁知道宁王的老窝在洪都,他一旦拉起反叛大旗,芸玉就会身陷囫囵。
      顾不得这许多了!王守仁立即写了关于请求准许起兵勤王的奏疏,派快马飞报京师。可从江西到京师,快马也要十天。这些日子里,王守仁无法与身在洪都的芸玉取得联系,人又不敢回去,直后悔当初应该带了芸玉一块来庐陵。
      王守仁关于起兵勤王的奏折没有得到答复,却传来了正德亲自率军南下征剿的消息。这下朱宸濠真的反了。他起兵号称十万,一举攻下了九江,并计划以洪都以大本营,沿长江东下经由逝江攻至南京即帝位。
      正德皇帝逆经叛道,王守仁已经从芸玉的口中听过不少。他曾在关外击败过蒙古的小王子,可这次征剿宁王,其中的危险却大过与小王子一役,因为将士们同仇敌忾是容易做到的,可到底拥护谁做皇帝却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就以江西举例,官员们被宁王杀死的杀死,下狱的下狱,归附的归附,剩下没有表明立场的,就只有王守仁等少数。
      正德的大军迟迟不见,宁王的叛军却沿长江东下得很快,情况十分紧急。关键时刻,王守仁做出了一个重在的决定。他冲着洪都的方向,高声呼喊:“芸玉,我对不起你!”话音刚落,已是泪流满面。
      王守仁四处发布文告,宣布朱宸濠的罪状,并派人至各州卫联系,请求速派兵马勤王。吉安知府伍文定是第一个前来相助的。文定一直惦记着当年在会试上同场竞技的王守仁,当年同中举人时,伍文定以为王守仁是个靠蹴鞠媚上的角色,后来王守仁被刘瑾陷害入狱,他才得知王守仁不仅正义,而且还满腹逃韬略。正德击败小王子,迎敌策略就出自王守仁之手。
      可伍文定一个小小的知府,手中兵士仅有三百余人,加上庐陵的护卫,总共不足千人。如何与宁王的十万大军抗衡?王守仁见伍文定生得勇猛,与自己在贵州龙场的结拜义弟阿姆有一比,心中想起当年智退水东数万土兵的事,信心增加了许多。惟一不同的是,此次不是要守,而是要攻,敌人也不是数万土兵,而是十万叛军。无论如何,为了自己的爱人,王守仁决定冒死一战了。
      宁王朱宸濠反叛后,诸府被人监视起来。宁王曾派人告诉芸玉,让她劝说守仁归附自己,被芸玉断然拒绝了。王守仁四处宣布宁王的罪状后,芸玉自然成了阶下囚。宁王一怒之下本想杀了芸玉,可有谋士劝说此女不仅可以牵制王守仁,她还与正德关系不一般,今后用得上。宁王留下芸玉一命,却让她吃了不少苦头。芸玉感叹命运弄人,刚与夫君团聚,却又遭此大劫。除太监刘瑾为夫君正名她有信心,可擒宁王平天下却不是她敢想像的。一旦朱宸濠夺了天下,她与守仁自然是死路一条。芸玉只盼着早日与守仁相见,“死也要死在一起。”她怀着这样的信念艰难地苦熬着。
      近几日,边塞大军、京兵、湖广、两广共计十二万人的大军正赶往江西助王守仁勤王的消息在洪都传得世人皆知,弄得宁王坐立不安。他立即放缓了东下南京的进攻速度,自己则呆在洪都不敢挪窝。谋反毕竟是大逆不道之事,自己一旦倾巢而出,如果天下夺不到,最后老巢也丢了,那真是连个退路都没有。
      可等了数日,也不见王守仁所说的大军在哪里。宁王知道自己上当了,他手下的谋士告诉他攻打通往南京咽喉之地安庆的军队急需支援。朱宸濠再也等不及了,立即率军火速赶往安庆。启程时,他又差人带上芸玉,不忘与正德交锋时用芸玉作人质逼正德就范。
      其实王守仁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十万大军,可这数日先后前来助他勤王的江西各路人马来了不少,总计上万人。接到朱宸濠率军出了洪都的消息,王守仁立即派伍文定为先锋,带八千兵马攻打洪都,捣毁巢穴。到得洪都外停下,先前的暗探来报,城里守军不足两千人。伍文定暗暗佩服王守仁深谋远虑。他为了稳妥,又亲自扮做商贾潜入城内看了个究竟,发现城中守军果然不多,且多老弱。
      当天午夜,伍文定指挥队伍分成四路,佯攻东、南、北城门,待守军调兵力到处支援时,一举攻破了城西的广润门,大军又直逼宁王府,交火没半个时辰,宁王府被攻占,朱宸濠的儿子被生擒。王守仁赶到洪都,立即前往诸家找芸玉,却寻不着爱妻的身影。只见诸府上下空空荡荡,似乎被宁王扫荡过。后来有诸府家丁主动来报,说小姐被宁王抓走了。守仁又立即到宁王府找人,这才得知芸玉被宁王带着一起东下奔往南京了。
      宁王攻打安庆受阻,又得知洪都失守后立即下令大军返回攻打洪都。王守仁知道到时候就可以救回芸玉了,只是怕朱宸濠凶狠残暴,杀害了芸玉。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决定命队伍乘船沿长江东下阻击宁王,早一天救出芸玉。可冷静下来守仁一想,自己兵马万人,宁王就算不足十万也有数万,沿江追击遇上返回的宁王大军,不要说芸玉救不了,还白白搭上万余人的性命。王守仁告诉自己,宁王既然想到用芸玉危胁正德,也会想到用芸玉威胁自己。他只有乞求上天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同时命伍文定在黄家渡一带的湖面上埋伏,随时迎战宁王的退军。
      宁王的船队行驶到鄱阳湖湖口时,由于湖面变窄,船只太多,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朱宸濠料想抓了芸玉,王守仁会带兵东下,在此与自己决战,可放眼望去却只见十几只官军的小船。朱宸濠让人把芸玉押到船头,军士们高喊:“让王守仁前来受降!”可小船上无人答话,调头就跑,边跑边打出一幅白旗,上书“朱宸濠必死”五个大字。朱宸濠少谋略,此时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王守仁抓住活活吞下去。他再也顾不上以芸玉作为人质,只命船队奔力追击。
      守仁在岸上高处终于看到芸玉的身影,他心中狂跳,激动不已。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芸玉还活着。只要诱敌深入,就有机会击败宁王救回芸玉。王守仁又派军士拿着上书“汝子在我手中”的白旗,划小船继续诱敌。宁王的大船没追上打着“朱宸濠必死”旗帜的小船,却见湖中又多了许多打着“汝子在我手中”白旗的小船,朱宸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两眼一黑,瘫师在甲板上的太师椅里。
      此时,诱敌至湖汊八字脑的官船从四面方面、遮天蔽日地掩杀起来,杀声震天,战士们高喊:“活捉朱宸濠!”话音未落火炮齐齐落向宁王的船队。宁王的战船受到重创,士兵们纷纷落水而死,奇怪的是火炮从不曾向朱宸濠的大座船上打。大座船寻到一处突破口,从包围中冲了出来,回头再看时,不停地有船被官舰的炮火打中,人死船沉。舒醒后的朱宸濠吓得魂不附体,下命座船靠岸,上岸逃命。却不想王守仁不让炮火攻打座船只是怕误伤了芸玉,故意留下缺口让宁王突围上岸。大座船上的人刚一上岸,早就等在八字脑岸边的王守仁一声令下,军队就从四面包围上来厮杀。守仁快速登上宁王的大座船,在暗仓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芸玉。芸玉终于盼来了夫君,饱经数十日折磨的她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守仁怀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