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40、三 惊情五百年 守仁抬头仰

　　过了半晌，芸玉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军中大帐里，守仁正坐在一旁，眼中噙满了关心的泪水。看见芸玉醒来，守仁拭去眼角的泪花，动情地说：“小玉，从前我是这么叫你的吗？”芸玉连连点头，想回答他，还没开口幸福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一时哽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守仁捧起芸玉满是泪珠的脸庞，说：“今后，就让我这样叫你好吗？”一时按捺不住，他禁失声痛哭起来。刚刚还在指挥将士们英勇杀敌的那位主帅，瞬间成为柔情男儿。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帐外有人报说宁王的残余部队也全部投降。听见是元吉的声音，守仁从与芸玉生死重逢的悲喜中缓了过来。他走出大帐，对元吉说：“让文定押宁王及他的部属去京师报捷吧！”元吉一愣，不解地问：“平宁王叛乱可是大功一件，师傅为何拱手相让？”守仁笑笑，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更重要的事？”元吉直挠头皮。守仁又说：“那个人，你忘了？我总不能守着天大的秘密，和你师娘过下半生吧！”元吉这下明白师傅讲的大事是什么了，想了想却说：“师傅、师娘与李未的故事太离奇、太复杂，如果不是道长告诉，打死我，我也不信。我看您需要时间慢慢跟师娘说清楚。师傅，我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押解俘虏进京。”守仁不满元吉急于请功的心情，但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就没有怪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说：“历经了这许多生死离别，功名利禄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早该把心中的秘密全都告诉你师娘。”一低头，守仁看见元吉面露尴尬，看着自己的身后。一回头，只见芸玉扶着房门的身体一软，人瘫倒在地上。守仁几步跑上前扶起，却见芸玉惨白的脸上充满了期待，她哀求地说：“能继续讲下去吗？我想知道。”守仁心疼地说：“你身子太弱，还是先看大夫再说。”芸玉摇摇头，说：“没有用的，宁王怀恨于你，强迫我服下了毒药。我早该去了，可一直支撑到现在，就因为那夜在洪都听见了你与元吉的对话。把他的事告诉我好吗？”守仁听了芸玉的话，禁不住混身战栗，他恨不得立即去杀了那个可恶的宁王。可看看怀里奄奄一息的芸玉，他强忍住泪水，缓缓地说出了他们三人之间那个惊情五百年的故事。
　　“还记得我十七岁那年到洪都与你成亲吗？我那时年少轻狂，对身边的一切充满了怨恨。洞房花烛夜，我却撇下你一人独守空房，跑到郊外的道观去悟道。”
　　说到这里，守仁内疚地看着芸玉。怀里的芸玉微微睁开双眼，示意守仁继续说下去。
　　“就在那晚，在铁柱宫内，发生了寻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他可能是五百年以后的我，也许不是。我，要感谢他，这个年轻人穿越时空来到你的身边，是他陪你度过了那些快乐的岁月，给你留下了那么多快乐的回忆。你们同船远行，到关外体会大漠豪情；他赶考武状元，你为他亲手缝制球鞋；百姓拥护他，想必你一定以他为荣。”
　　守仁怀里的芸玉似沉沉的睡去，却又在听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然而他注定要历经苦难，那些本应属于我的苦难。”守仁顿了一顿，“是啊！”他心想，人生的意义在于解救百姓苍生，李未受了皮肉之苦，却解了心中的苦闷。我呢？体会了那久病床前不离不弃、细心呵护的真情，这才发现了幸福的真谛。守仁接着说：“他被害下锦衣卫狱，你四处奔走相救。可怜你们从此天各一方，无缘再相见。”守仁的这番话更像在说给自己听，他感到怀里的芸玉正渐渐离开，尽管他把她搂得更紧。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说，“他叫李未，小玉，你听见吗？他叫李未。”守仁急切的呼喊竟得到了回应，芸玉口中喃喃地念着“李未，李未”，这一次，她安心地睡了，再也不会醒来。
　　守仁抬头仰望苍天，自胸腔中发出凄悲的啸声，啸声响彻整个军营。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马蹄阵阵的军营顿时鸦雀无声，数万军士感受到主帅的悲情，默默地为逝去者送行。

　　番外：五百年后
　　国际阳明文化节让这个边陲小镇成为5月里最热闹的地方，文人骚客、行商坐贾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还有不少国际友人准备在文化节的论坛上公开自己对“心学”的最新研究。与热热闹闹的会场相比，塑有“心学”大师王阳明雕像的阳明纪念馆却难得的清净。
　　“李未”，站在王阳明的塑像前，田野冷不丁地问：“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吗？”“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李未一边把两岁的儿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一边逗他：“囡囡，你还记得妈妈第一次叫爸爸的名字吗？”“是囡囡拉巴巴的时候。”稚声稚气的回答惹得两个大人哈哈大笑。笑声过后，田野认真地说：“那天我回家，看见家里多了一个人，你正把我们家书房当成免费读书馆。我随口问，‘你是李未？’你人还在书里，埋着头吐出一个字‘是’。那是我第一次叫你。”“可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我五百年前就知道。”田野话题一转，问：“说，你为什么爱我？”李未一头黑线，说：“我都说过一千多遍了，我五百年前就爱上你了。”
　　脖子上骑着的小家伙跟着起哄：“噢！爱上她，一万年！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