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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四 去私欲 存天理 阿姆说:“ ...


  •   阿贾和阿扎酒足饭饱、收了银两、马匹后准备离开,守仁告诉他们安贵荣背信弃义不配再当苗王,他想推荐阿姆接替水西宣慰司一职,希望兄长阿贾以水东领头人的身分作个见证,弟弟阿扎带着钱财和军队先返回水东山寨。
      阿贾和阿扎才次领教了眼前这位汉官行事的谨慎,兄弟俩也知道其实守仁是怕他们收了钱财之后却反悔再次围攻龙场山寨,留下哥哥当作人质,却不能拒绝这个安排。阿贾索性留下,看守仁和阿姆怎么对付安贵荣。
      次日,龙场关隘放下吊桥,数十名彝族士兵将阿扎送出山寨。守仁、阿姆和我陪着阿贾站在关隘城楼上目送阿扎与树林里的亲信汇合,随后向三里之外的水东土兵营地行进。不多时,三万水东土兵卷着飞扬的尘土而去,龙场关隘内立即爆发出煊天的欢呼声。
      守仁一面命兵士们加强戒备,一面叫上我和阿姆带着阿贾返回水西山寨,把水东退兵的好消息告诉山民们。几个大胆的山民看见我们完好无损地回来,身边还多了一个俘虏,细一问得知是水东酋长阿麻的长子阿贾,这下确信了水东已经退兵。他们立即跑回山洞和小树林里把躲了好几天的山民们全部叫了出来,大家纷纷回到自己温暖的家中。
      安荣贵及其心腹逃命时跑得飞快,收到信息返回也相当及时。他回到自己的大茅草屋中,发号司命让阿姆绑了阿贾去见他。阿姆还当安荣贵是自己的姑父,踌躇之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守仁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说:“我带阿贾与你同去。”转身出了龙岗书院,我在后面紧紧跟着,说:“我也要一同去见父王。”
      安贵荣的大草屋里,他高高端坐在草塌之上。见我们进屋站定后,安贵荣起了身,用冷峻的目光在我们脸上一扫,片刻,他发出“哈哈”大笑,然后连声称赞阿姆退敌有功。我在一旁忍不住说:“父王,其实这次能智退三万水东土兵,王守仁功劳最大。”安贵荣脸一沉,说:“你个女儿家,带兵打仗的事你懂什么?”接着,他大喊一声:“来人!将叛军阿贾押出去开膛破肚,我要用他的肝下酒。”我没想到安贵荣丝毫不顾得之不易的和平成果,一时有点懵了。关键之时,见听守仁大呵一声:“谁敢!”安贵荣埋伏中内堂的几名亲信刚刚冲出来,听见守仁的怒吼竟吓得停下了脚步。守仁跨上一步把阿贾挡在身后,对安贵荣说:“阿贾不是叛军,而是我们的同胞兄弟。真正背叛了父老乡亲的那个人,是你!”
      安贵荣圆睁二目,说:“你是谁?竟敢在本王面前指手画脚。”守仁从容地回答:“安宣慰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乃朝廷亲派龙场驿丞王守仁。我还要告诉你,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水西的领头人了,阿姆将接替你的位置。阿贾也将会成为水东的领头人,从此水东、水西就是亲如一家的苗彝同胞。”
      安贵荣仿佛听了天方夜谭,仰天长笑说:“我世袭宣慰司,就凭你一个小小的驿丞就想赖何得了我。来啊!把王守仁也一并拿下。”“父王不可!”我一个箭步窜到守仁前面,张开双臂想保护他。安贵荣呵斥说:“阿朵,你别多事。走开!”
      守仁却不紧张,反而呵呵一笑,对着草屋外大声说:“来人啊!把这个从前作威作福的安宣慰带出去看看,是我王守仁不让他当苗王还是黎民百姓不让他当苗王。”
      说音落下,屋外冲进来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阿姆手下。安贵荣的亲信见此情况,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我又喜又气,冲守仁说:“你早就安排好了,却害得人家白白担心。”守仁只是笑笑说:“看来你还不了解你的父王是个什么人性。”
      大草屋外,不知何时站满了山民,他们中大多数都曾经是安贵荣的手下,被安贵荣丢下后为保命扔了武器甘当平民。安贵荣见人群中多数是自己的下属,以为他们会帮他,立即大喊大叫地说:“我才是苗王,你们给我拿下王守仁和阿姆。”谁知这些兵士为自己没有勇气拿起武器保护懊悔,更看透了安贵荣的贪生怕死,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他头上,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安贵荣怕死,打倒安贵荣!”这喊声竟异口同声地响起,且一浪高过一浪。
      刚才还神气十足的安贵荣这下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守仁走上前,人群立即安静下来。他示意我告诉山民,阿姆是奢香夫人的侄子,他生性勇猛、爱护百姓,这次率部下拒敌立下大功,绝对有资格成为水西的领头人。随后,守仁又让我告诉大家:“阿麻攻打宋然时牺牲,是英雄。阿贾是阿麻的儿子,我们水西拥护他做水东的领头人,今后水东和水西就亲如一家、再无争斗。天下苗胞也将真正实现了手足情。”阿贾也十分机灵,上前一把拉过阿姆的手高高举起,带头高喊:“天下苗胞手足情,天下苗胞手足情!”山民们看到这两位年轻的苗族领头人手拉手、肩并肩,被阿贾的真诚感动,随着他一起高声欢呼。
      我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安贵荣,拉着守仁的衣袖紧张地说:“他虽然有错,可毕竟是我的父王,能饶他一次吗?”守仁看我认真的样子,笑了起来,说:“阿姆不会让他的姑父无家可归的,你就放心吧!”
      守仁为了苗族部落的和平推举了新领袖,他没捞到一丁点儿好处,却为自己惹来了麻烦。
      那天,守仁像往常一样在龙岗书院给弟子们讲学,我在书院洞口的大石头上正给元吉讲当日在关隘破敌的惊险情形。元吉听得如痴如醉,直叹自己当时为了照顾逃难的山民,错过了如此惊险的场面。正说着,由远而近走来一位官吏和一位公人。那公人年纪不大,却一脸傲气。他走上前冲我和元吉说:“龙场驿丞王守仁是不是在这里?”
      我几中有几分不快,转过脸去不理他。元吉担心俄延开罪了来访的官吏,上前陪了个笑脸。可他还没开口,那公人就嚷起来:“大小找王守仁问话,叫他快些出来!”
      书院里,守仁听见外面有人嚷嚷,整理衣襟出来,给官吏长揖说:“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官吏鼻子里哼一声,说:“你就是龙场驿丞吗?”
      守仁说:“在下正是。”
      这官吏竖起高高眉棱上的眉毛,深凹的眼窝中眼神也特别凶狠。他上下打量守仁身上的旧士服,看着眼前这位面黄肌瘦的人,厉声说:“你见了本官为何不下跪?”
      我心中的无名火腾地一下冒了上来,从大石头上跳下,说:“你是哪里来的狗官,敢在这儿逞凶?”
      经过水东与水西的兵戎相见,守仁早已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他冷笑一声,说:“我没有给人下跪的习惯!”说罢,命元吉说:“送客!”自己则转身离开洞口,进了书院。
      这官吏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一个小小驿丞,竟敢对本官如此无礼,我会让你好看的。”
      书院中的读书声静了下来,片刻,传来守仁的吟诵声:

      千古人豪去,空山尚有祠。竹深荒旧径,茚合失残碑。
      云雨罗文藻,溪泉系梦思。老僧殊未解,独自索题诗。

      这官吏越听越上火,命小吏道:“给我把这破书院封了!”
      我一听更火了,挺身而出,厉声质问:“尊师重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谁敢乱来,就宰了他!”
      官吏与公人听我喊杀喊打,心虚之下拔出官刀壮胆。有几名学生听见吵闹,跑去告诉阿姆有两个汉官来书院捣乱。不一会,阿姆带来十来号彝兵。两个官吏一见情况不妙,抱头鼠窜还唯恐不及。我看官差和小衙吏抱头跑下山岗,禁不住开心地大笑地来,说:“敢再来,把你们当猪挂起来开了!”众兵士一齐附和,说:“对!”
      说话那名官吏名收吴由,是思州府的一名差官。那天,太守命他到距州府三、四百里的龙场来调查守仁擅自更换水西领头人一事。吴由手下有几名并役,平日到乡里征收赋税,缉盗拘捕罪犯,作威作福惯了,如何受得了这种气?他日赶夜行,奔回思州,见了太守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添油加醋地诉说守仁如何“啸集山民,殴打官员”。
      思州府太守王进伦知道守仁是得罪了刘瑾被贬谪的官员,心想这下巴结皇帝身边红人的机会来了,自己说不定会因此飞黄腾达。他立即修书一封,告王守仁蔑视官府、结党谋反之罪,差人连夜送往贵阳府。
      这封诬告信一路送到了京师,很快刘瑾得到了守仁在贵州谋反的消息。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传令贵阳府、思州府速派人捉拿王守仁解送京师,他要亲自审问。
      王进伦听吴由说当日曾遭到当地苗兵阻挡,于是伙同按察副使点了一千精兵到龙场来捉拿王守仁。
      龙岗书院的山坡上,我远远瞧见有大队人马气势凶凶地赶来,断定这是来捕守仁的,立即叫了阿姆带兵来此拼过你死我活。阿姆刚到书院,就被守仁呵住了,说:“不能为我死伤弟兄,你们都走,我来应付。”
      我情急之下,说:“你一界书生,官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你不是白白送死?”元吉也跟着劝:“先生,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躲一躲吧。”
      沉默一阵,守仁平静地对元吉说:“如果我真有什么不测,烦你走一趟。”说罢,他从袖笼里取出早已修好的家书交与元吉。“替我问候高堂,说我辜负他们的希望了。至于芸玉,我想会在京师与她再次相见的。”
      我和元吉一时都愣住了,阿姆和手下也感到问题严重,看来,拼上几条性命也难以阻止守仁被官府捕走,就算这次打退了官兵,还会有更多的官兵前来,到时不令保不住守仁,水西说不定会因为谋反被官府镇压。一种不祥的情绪笼罩在龙岗书院,许多弟子也从书院中走出来,眼神中流露出惊恐。守仁朗声对弟子们说:“我常说读书是为了明白做人的道理,做人的基本道理就是‘去私欲,存天理’。官府是为我而来,我不能为了保全自己置大家的生死不顾。这番话,就算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课。”
      诸生听罢,齐声说:“先生之训,乃旷世之音,我等定会将先生之说发扬光大的。”
      守仁嘉许地点点头,又转身与阿姆紧紧拥抱,并吩咐他把手下带回去,随即大步向官兵走去,边走边高声吟诵:

      人生多离别,佳会难再遇。如何百里来,三宿便辞去?
      有琴不肯弹,有酒不肯御。远陟见深情,宁予有弗顾?
      相去倏几月,秋风落高树。富贵犹尘沙,浮名亦飞絮。
      嗟我二三子,吾道有真趣。胡不携书来,茆堂好同住!

      守仁被思州府官兵带走的当晚,我来找阿姆。阿姆虽然已经成为水西的头领,但他并没有把安贵荣赶出大草屋,反而称他为苗王,把安贵荣当做长辈一样侍奉着。我告诉阿姆,自己决意赶往思州,伺机解救王守仁。阿姆说守仁是他结拜的义兄,自己也要与我一同前往。我制止了他,说:“水西百姓刚刚经历了动荡,现在不可以一日无首。我决意追随守仁,生死已经置之度外。”铁汉阿姆的眼中波光一闪,突然低声问:“阿朵,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我发窘,心想他怎么在这时问这个问题。阿姆见我不吭声,接着说:“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只有王守仁。我与他已经结拜成兄弟,勾引大嫂是死罪,我不会勉强你的。”我一颗提着的心放下,笑笑说:“守仁连我主张你们结拜的目的都说给你听了,他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阿姆正色说:“去私欲,存天理。我义兄为了保护百姓连死都不怕,我怎么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情置他不顾呢?”
      阿姆当即召来二十名彝兵中最勇猛的武士,让他们发誓今后效忠于苗王之女阿朵。这些彝族武士本来就是随我阿妈一同来到水西,对我也有深厚的布政司有,他们表示随我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连夜,我带上这二十名彝族武士赶往思州府。元吉听说我要去营救他师傅,早已收拾好随身包袱在外面等着。
      星夜兼程,我们几匹快马整晚都没赶上王进伦的千人队伍,可见他把守仁当做手中一张升官发财的牌,丝毫不敢大意。天刚破晓,我们就赶到思州府。前脚王进伦押着守仁刚到,他没有半点松懈,在府前府里增加了守卫,我们要想正面营救守仁无疑飞蛾扑火。我安排随从轮流监视思州府的动静,其余的人都到客栈里一边休息,一边商量在路途中营救守仁的计划。大家都觉得看王进伦的阵势,押送守仁的官兵也不会少,成功营救难度很大。正无计可施,派出去盯梢的彝兵来报,说贵州巡抚魏英带了一队官兵亲自到思州府来了。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连贵州巡抚也抢着捉拿守仁自己立功,这下押送守仁的官兵会更加更多,单凭我们这几十个人,要想营救守仁比真比登天还难。大家虽然都没了主意,可谁都不愿意打退堂鼓,武士们都安慰我说可以一直跟踪至京城,到那里再找机会。
      正垂头丧气,又有一名彝兵跑回来报:贵州巡抚魏英把王守仁放了!现在他们正在返回龙场的路上。我被这突来的变故搞懵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元吉一把拉起我,说:“快!我们快去追上先生。”
      刚走出思州府不远,我们就赶上了魏英的队伍。守仁见我带着二十名彝族武士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思州,心下当即明白我的用意。他又喜又气,说:“阿朵,你这是干什么?让大家为我冒险。”我怀着一腔担忧连夜赶来救他,却换回一句质问。我心里不爽,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一旁的魏英看我一个女儿家却带着队伍来劫囚犯,呵呵一笑说:“苗家女子个个都性格刚烈,阿朵姑娘更是难得的巾帼英雄。不过危机已经过去了,不用在这里动刀动枪,更大的困难在江西等着王守仁。”
      原来,太监刘瑾在京师已经被处死,被冤枉裁革的官员也全部复职。但守仁并没有官复南京兵部主事一职,而是被派往江西庐陵就任知县。这其中的原因魏英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可守仁心里却很清楚。正德不想让他离京师太近,也就是变相地不想守仁见到芸玉。魏英收到吏部命令赶到思州府,化解了一场即将发生的流血事件。这天是公元一五一零年十月一日,距刘瑾被诛正好过了十日,由于贵州偏远,守仁调任江西庐陵知县的命令在路途中传递了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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