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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 智退土兵 边峰际天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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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阿姆带了几名随从跑进龙岗书院。他的出现让我吃了一惊,我几天没见阿姆,原以为他早就带着手下回彝寨了。王守仁见阿姆回来,立即喊元吉来当翻译。元吉正忙着给山民们送热开水,一时分不开身。我见状跑了过去,只听阿姆说:“水东的兵马离水西村寨仅有半天的路程了。”我和守仁面面相觑,心想危险终于来了。守仁让我问阿姆:“沟豁挖好了吗?”阿姆点点头。原来阿姆几天不见,是守仁派他出去刺探敌情并作迎战的准备去了。这两人原来是情敌,什么时候搞到一块去的?守仁还真有领导者的魅力啊!
守仁见阿姆依计一切进行得顺利,就让阿姆前面带路,到水西山寨外迎敌。我一把拦住他俩,质问:“阿姆手下才不足三百来人,水东的土兵有三万之众!以一挡百,这样的仗怎么打得赢?”守仁说:“谁说要和他们开战,我不是说了先劝他们退兵吗?”
“就这样面对面地劝他们退兵?他们要是不肯呢?千军万马冲过来,还不把你们踏成肉泥!”我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头又上来了。
守仁说:“你留在这里照顾乡亲,我自有妙计退敌。但是现在不能说,说了也许就不灵了。”
我知道他根本是以性命作赌注,哪里有什么妙计,却又怕他真有妙计,说出来就不灵了,急得说:“不用说出来,不用说出来。这里有元吉就够了,我要跟着你们去。”
守仁和阿姆一起摆手,阻止我随行。我突然灵光一闪,拍拍脑袋喃喃自语:我是吓傻了?还是吓糊涂了?史料记载王守仁一生平叛乱无数,从没有一次失过手,眼下的这一次自然也是有惊无险。我慌什么?想到这里,心下也从容了许多。我走到一块大山石上站住,唤了一声“赤兔”。那马儿十分听话,一阵小跑来到我面前。我抬脚上马,豪气干云地冲守仁的阿姆说:“巾帼英雄宁可战死疆场,也绝不当缩头乌龟。”说完“驾”地一声,打马向龙场关隘急驰而去,吓得守仁和阿姆一边高喊“停下”,一边拨腿追赶。
龙场关隘,阿姆手下的三百死士正在严密地驻守。龙场与宋然统治的大羊场一样,位居峡谷之间。可大羊场的失败已经说明,两旁陡峭的山势无法阻挡水东的土兵,龙场关隘被突破也就是个把时辰的问题。龙场没有宋然的炮筒楼供人躲藏,一旦关隘被破,山洞里的村民就成了任水东土兵宰杀的羔羊。
尽管如此,守仁与阿姆还是为迎敌做了精心准备。站在关隘的高处,守仁把自己的作战计划详细地告诉了我:沿着山壁,用木柴和干草架成了数米高的火墙。点火之后,攀援而下的水东土兵就成了悬崖峭壁上的烤全羊。在关隘的外面,守仁命阿姆率人挖了一条十几米深、数米宽的沟渠。攻打关隘的土兵要想爬上隘口,必需先跳进沟里。届时只要往沟里灌水,土兵们就成了人人可打的落水狗。
我不禁为守仁的战略部署十分佩服,感叹地问:“你是在哪学会打仗的?”守仁泯嘴一笑,说:“你可不能告诉阿姆,我从没打过仗。打‘落水狗’是我的主意,‘烧全羊’是阿姆计策。我们可谓是文武双全,击退敌人信心十足。”
“既然都文武双全了,干脆你们结拜成兄弟算了。”我计上心来,建议守仁与阿姆在开战前结义金兰。两人也觉得脾气相投,战前结义也可鼓舞手下的士气。于是两人黄天在上,后土为证,我也嚷着要为佐证。守仁年长为兄,阿姆年幼为弟,发誓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在一旁乐得手舞足蹈,似乎比结义的二人还开心。守仁看我欢喜得过头,不解地问:“我与阿姆结拜兄弟,你怎么这么开心?”我冲他笑着招招走示意他靠近,贴在耳边低声说:“阿姆如今已是你的兄弟,日后你娶了我,我就是他的大嫂。勾引嫂子在江湖上可是死罪,这下他对我就该死心了。哈哈哈……”我情不自禁,得意地大笑起来。守仁显然被我这奇怪的理论搞懵了,说:“你在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敌当前,你这个巾帼英雄满脑子尽是谁娶谁的问题?”我不理他的批评,说:“这个问题当然最重要了。你们结义一则鼓舞了迎敌的士气,二来解决了我对阿姆的后顾之忧,真是一举两得的事啊!”
说话间,传来阵阵牛角的号声。这是前方探哨发来的信号,敌人到了。守仁脸色一沉,和阿姆快步赶向关隘城楼的最高处,我紧紧跟在后面。龙场关隘下,尘土飞扬。黑压压的土兵把隘口的山路塞了个水泄不通。队伍最前方,两人昂首并骑,想来就是阿贾和阿扎。
阿贾和阿扎先前听探子回报,说水西苗王及几个部族酋长已经携带家眷逃了,心想这下踏平水西如覆平地,自己千里迢迢带领三万大军奔袭而来,进入龙场后就放开手脚烧杀掳虐,以犒赏军队。不想原本空无一人的龙场关隘上却是军旗猎猎、人头涌动,十几米高的关隘上没有惊慌的声音,关隘前那道又宽又深的大沟,不仅阻止了阿贾和阿扎前进的脚步,也让他们猛然发现,这里有人正严防死守。
阿贾和阿扎一边纳闷留下来的人是谁?一边故技重施,命身手矫健的土兵从两侧悬崖攀援而下率先发起进攻。龙场两侧的山峰比起大羊场还矮一些,千余土兵口里发出“呜,呜”的怪叫,不一会就站满了峭壁的顶端。他们向下一看,关隘内仅有几十名彝兵,手拿火把分散地站在山崖下。水东土兵知道对方手拿火把不是为自己照路的,可一时也摸不清火把的用途。领头的一看关隘内把守的兵将较少,率先攀援而下,要攻破龙场夺取头功。其余土兵也不甘落后,纷纷攀援而下。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地面时,他们终于知道了彝兵手中的火把是干什么用的了。山崖下突然燃起了一道道火墙,几名率先攀下的土兵衣服着火,掉到火堆中发出阵阵惨叫,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彝兵的长矛捅死。其他的土兵见势不妙,纷纷向上攀爬逃命。等他们回到山崖上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时,彝兵们已经架起了新的火墙,手拿着火把就等着“烧全羊”。
垂头丧气的土兵把失利的遭遇汇报给了阿贾和阿扎,两人意识到碰上了强硬的对手。他们看着面前的那条大沟,仿佛这里将是自己葬身的坟墓。也有不怕死的手下看到头领无计可施,就跳下大沟想要强攻上关隘。可他们从滑不溜手的沟壁往上爬,人还没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掉进沟底。
看着关隘下的阿贾和阿扎抓耳挠腮,守仁冲我点点头,我立即告诉阿姆:“派人放箭。”阿姆挥手招来数十名手执强弓硬弩的射手,守仁对将士们说:“我手一挥,你们一齐放箭,射向阿贾和阿扎的马前!”
“嗖,嗖”的放箭声过后,阿贾和阿扎马前的地上插着数十支利箭,箭手只要把弓抬高一点,阿贾和阿扎就成了刺猬。“干嘛不干脆射死他们?”我看着关隘下黑压压的人头,觉得危机并未解除。“杀了首领只会挑起更大的矛盾,我还指着这兄弟俩把下面这些如狼似虎的土兵带回去。”守仁一番解释后,让我叫阿姆向下喊话,说龙场驿丞王守仁、彝族酋长阿姆率数万大军在此镇守,想活命的就兵退三里,留下阿贾和阿扎进行和谈。守仁不忘吩咐我:“让阿姆喊话时声音凶狠一点。”我一面佩服守仁撒谎都那么机智、勇敢,一面把话传给了阿姆。阿姆平时说话就莽声莽气,这个黑大汉往关隘城楼上一站,果然是个狠角色。
阿贾和阿扎终于明白是谁在镇守龙场了。彝族兵士个个骁勇善战,素来不好惹;守将中还有朝廷命官,数万军队也可能是有的。强攻吧!先派出去的人已经吃了大亏。撤军吧!信誓旦旦地赶来,空手回去在几万名土兵面前不好交待。先和谈吧!看看龙场驿丞和彝族酋长说什么。阿贾和阿扎下令兵退三里,只留下千余名精壮的手下等着我们下去和谈。
守仁见水东大军渐渐退远,命守隘兵士准备放下吊桥,下去劝说阿贾和阿扎。我知道这是守仁的计划中最危险的一步,一旦双方谈僵了,阿贾和阿扎虽然兵退三里,可仍有千余名凶猛的手下。守仁口口声声的数万人马,不过只是几百名阿姆的随从而矣。我牵过“赤兔马”,把缰绳交到守仁手中,柔声说:“骑它去吧!多加小心。”守仁把“赤兔马”还给我,笑着说:“你放心,阿贾和阿扎不会轻举妄动的。”我知道他心里也没底,要留“赤兔马”给我逃命。想再劝他,守仁却说:“我们身后是上万无辜的百姓,请给我一点信心都说服敌人。”
我目送守仁、阿姆和数十名射手骑马下了吊桥向阿贾和阿扎过去,随着吊桥升起,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在离阿贾和阿扎几十数远的地方,守仁示意停下,自己则打马向前几步,静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动静。阿贾和阿扎见关隘上只下来数十人,这哥俩放松了戒备,嬉笑着打马来和守仁对话。六目相对,阿贾和阿扎看这为首的汉人虽然气度不凡,身形却瘦弱不堪,不禁露出嘲笑的表情,话说时指手画脚,气焰嚣张。阿贾和阿扎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却发现对面的汉人只会傻笑。守仁摆手表示自己不懂苗语,回头不动声色地招手让阿姆上前当翻译。阿贾和阿扎被守仁讨好的表情迷惑,丝毫没留意打马上前的“翻译”眼里的腾腾杀气。等那哥俩觉得事情不对时,骠悍的阿姆已经大喝一声将阿贾和阿扎双双从马上掳过死死地夹在腋下,掉头策马向关隘奔去。守仁冲着关隘大喊:“放吊桥!”一面命数十名射手张弓搭箭,阻击如梦初醒的敌兵。
阿贾和阿扎的亲信见头领被擒,立即发了疯似地冲过来营救。怎奈等着他们的是把生死置之肚外的数十名手执强弓硬弩的射手,他们大部队还没靠近,先头的人马就纷纷倒在箭下。可这千余人都是阿贾和阿扎的亲信,拼死也要救主,所以大部队前进的速度并没减慢,眼看就到冲到关隘前,守仁和弓箭手危在旦昔。
阿姆率先通过吊桥进了关隘,扔在地上的阿贾和阿扎被捆了个结实。阿姆立即跑上城楼,带领弓箭手、投石兵开火。一时间,千万支利箭、数百尊巨石齐发,从关隘上呼啸着飞向敌人。阿贾和阿扎的亲信冲锋的速度只缓了一缓,守仁率数十名射手趁机过了吊桥返回关隘。敌兵再次冲到关隘下时,吊桥刚刚升起。看着下面气得团团转的水东土兵,我不禁“呼”地长出了一口气。刚才真的好险!
守仁安然无恙地返回,我高兴地跑下去接他。下马后的守仁冲我狡黠地一笑,说:“还需做一件事。”他让兵士将阿贾和阿扎松了绑押上城楼,让下面的水东土兵看见自己的头领还活着,然后命阿姆朗声说:“我们只是想与水东头领商议停战事宜,绝不会伤他们半根毫毛。你们若冒然进攻,害死头领的人就是你们自己。”水东土兵见阿贾和阿扎还活着,相信了守仁的话,近千人退到关隘下的小树林里,等待和谈的消息。
守仁随后把阿贾和阿扎请到大草屋中,命兵士们烧来热水给两人烫脚,又端上来野鸡肉、腊肉、蕃薯、洋芋等许多饭菜和水酒,摆了一大桌,并亲自斟了酒,双手举起,说:“二位水东头领一路辛苦,请不记前嫌饮了此杯,边吃边谈。”阿贾和阿扎虽然不懂汉语,但看守仁的举动不是要杀了自己,而是要请吃饭。他们完全被眼前的这个汉人搞糊涂了。
前先,龙场关隘上发出暗箭本可要了自己的性命却只射在脚下。随后,双方和谈。这汉人一开始只会傻笑,可转眼间,自己却成了他的俘虏。眼下,这汉人安全可以杀了自己,却又好酒好菜相请。守仁忽而憨厚热情、忽而如天降煞星,阿贾和阿扎真的不懂眼前的这个汉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只觉得他太可怕了。
守仁见阿贾和阿扎口水吞得“咕嘟咕嘟”响却不动酒菜,笑着饮了自己手中的这杯,并逐一夹了菜放入口中,边吃边让我翻译:“只要阿贾和阿扎退兵,可获得白银五百两,良马数十匹,布匹若干。”阿贾和阿扎已是阶下囚,拿了这些钱财回去了可给水东各族酋长一个交待。赶紧点头答应了,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饭菜来。
我婉然一笑,说:“你这生死加美食的谈判技巧妙得很啊!那些钱财上哪去弄呢?不会又是骗他们的吧?”
守仁冲我作了个揖,说:“多谢阿朵姑娘拿出彩礼救百姓于水火。”我不解地问:“什么彩礼?”守仁哑然一笑,说:“就是宋然欲娶你送给苗王的聘礼啊!其实也是他收刮水东百姓的,应该还给人家。你不会舍不得吧?”我彻底佩服守仁的深谋远虑,高兴地说:“那这退敌之功,也得算上本姑娘一笔。”一场危机几乎不动用一兵一卒,就此化解,守仁放松了心情,他朗声冲着这四面环山的龙场山寨,抑扬顿挫地唱起来:
边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惟性命不可欺。
一干彝族将士见守仁唱得深情饱满,虽不知是何意思,反正猜测是守仁因退敌高兴而歌,皆报以热烈的掌声。我知道他今天历经生死,听出他歌声虽然怀念家乡,对被贬谪千里不平,却又为能救苍生黎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