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34、一 命犯桃花 我眉眼的确

　　话说那日，梵灵山弘佛寺住持为我精心挑选了五百年前的这户人家——苗族水西宣慰司，做土司安贵荣的女儿，名叫阿朵。我非常喜欢我的阿妈奢香夫人，可她在阿朵年幼时就仙逝了。安贵荣的家中仅有一副阿妈的画像，她是个标准的大美人，娇好的面容中流露出威严却不乏善良和慈祥。据说阿妈曾统领一方，当过彝族女土司。任职期间，阿妈安排人力，修建了龙场、陆广、谷里等九座驿站和驿道，打开了山区与外界的通道。后来阿妈领父命嫁给苗族土司安贵荣，苗、彝两家联合，势力强大，才有了后来安贵荣被明朝皇帝指派为宣慰司，统领水西一族。
　　阿妈仙逝后，安贵荣虽然又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可顾及阿妈娘家彝族的势力，对我这个长女十分宠爱。那日我到山中采花，见一个人从山坳上滚了下来，用手一试，还有气。我把他扶起，只见一张英俊的年轻人脸。他肯定不是当地苗人，眉宇间竟还有几分熟悉。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年轻人拖到一个山洞里，用稻草给他做了个窝、生起了火。以后每天我给他送汤药、送吃的，一边打听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过。当阿姆告诉我有一个被贬谪的京官前几天从山坳滚下后就失踪了，他的徒弟四处在找他时，我已经猜出八九分，我救的人就是王守仁。原以为与王守仁见面得等上一段日子，不想他却被我救下。我看着熟睡中的王守仁，觉得眼前就是沉睡的李未。他们两长得还真有几分神似，只是王守仁瘦削了些。是以，我穿越后的生活过得甚是满意，除了父王说要把我嫁给表哥阿姆这件事。
　　阿姆是阿妈的侄子，阿妈嫁给苗王后，他带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陪嫁了过来。阿姆生得膀大腰粗，一身神力，能征善战。当初选谁陪嫁时，彝族大土司就考虑不能让阿妈到苗族受气，才选中了阿姆随同保护阿妈。阿姆一向只听阿妈的命令，阿妈仙逝后，他原本想返回族里。可彝族大土司不同意，让他留下来继续保护我。从此阿姆在水西我行我素，安贵荣奈何他不得又想利用他的神勇和数百手人为自己卖命，遂想出了把我嫁给阿姆以拉拢他的招数。
　　阿姆虽然比阿妈年纪小了五六岁，却一直对这个美丽、善良的小姨心怀暗恋。原然不可能娶了小姨，每天看着也是好的。苗、彝政治通婚，阿妈成了政治的牺牲品。阿姆心中的恋火熄灭，仍甘愿当作陪嫁，巴巴地守在阿妈身边。
　　我对着铜镜细仔打量自己。这眉眼的确有几分与阿妈相似，难怪命犯桃花，而且犯的不是一朵，而是一把。
　　阿姆听到安贵荣提出把我许配给她，兴奋得直点头。这个黑大汉从此天天跟着我，恨不得在我后脖颈上插块牌子，上书“生人勿近”。每回我不小心与阿姆的眼光相撞，他总是“吃吃”地傻笑，看我的眼光露出柔情蜜意，让人掉一地的鸡皮疙瘩。那天，我躲进山里才好不容易摆脱阿姆，却意外地救了王守仁。也不知我是王守仁的救星，还是他是我的救星。尔后，我告诉安贵荣，自己要嫁给龙场驿丞王守仁，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男人。苗王不敢得罪朝迁命官，可也为无法收伏阿姆也有不甘。正在这节骨眼上，另外一个人加入进来，硬要把这扯不清的三角姻缘弄成四角姻缘才罢休。这个人叫宋然，是苗族水东的统领。
　　原来，朝廷为了不让安氏在苗乡一家独大，在设立宣慰司的同时，还设了个宣慰司同知的官职，统领水东（永清、雍阳、开阳等地），由宋氏世袭。宋氏传到宋然手里，统治地位有所动摇。宋然贪且淫，常有霸占苗人田地及妻女的事情发生。一次，宋然酒后竟把族中酋长阿麻的妻子□□了。阿麻想报仇却苦于势单力薄，他表面咽下了这口恶气，心中却种下了仇恨的种子。父王安贵荣得知水东内讧，起了吞并水东，独霸苗乡之心。安贵荣经常通过亲友赠送毡刀、弓箭之类给阿麻以及其他酋长，暗示水东的部属反叛。
　　宋然虽然贪淫，却可不是好惹的，水西好几个苗族酋长、彝族土司和他来往密切，他还把妹妹嫁给了在众头领中很有威信的花苗酋长。父王安贵荣秘密策反水西部族的事很快被宋然得知，他本想干脆趁势与水西拼个鱼死网破，可与他交好的酋长们并不希望展开大规模的恶斗，反倒是水东的阿麻对他早已虎视眈眈，一旦开打，可能他还没拿下安贵荣，就已经做了阿麻的刀下鬼。宋然前思后想，左思右想，居然让他想到了一条毒计：向宣慰司安贵荣求婚，自己甘当安宣慰的女婿，并表示成亲之后，水东自然愿意听命岳父大人的命令。
　　宋然年轻时就垂涎于阿妈的美貌，但因他好色，名声不好，彝族大土司最后将阿妈嫁与了水西安贵荣。有了彝族土司这个外戚，水西的势力也越来越强大。宋然此番的计策可谓一箭双雕：一则他虽然与我素未谋面，但听闻我长得十分像阿妈，娶回去当老婆是十分划算的；二来他示弱求亲，迷惑了父王。宋然的求婚礼相当厚重，他派人送来白银五百两，良马、布匹若干。安贵荣虽然没有当时答应宋然，看着这些财物却也怦然心动。
　　阿姆骁勇善战、手握数百精勇；王守仁满腹经伦、身为龙场驿丞，可这些都比不上两族相争中的一个权宜之计。
　　这天，父王安贵荣的一名贴身族人来到龙岗书院，说父王急着要见我。我随他来到那大茅草屋内，只见父王正与手下商量着什么。见我来了，我一挥走遣散了手下的酋长，亲切地拉着我坐在他身边。上一次他拉我坐在身边，是在苗家过年的晚宴上，结果为让我嫁与王守仁还是嫁与阿姆的事，闹了个不欢而散。这次拉我坐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不出所料，安贵荣郑重地提出了宋然求婚的事。我当然拒绝，说：“父王就为了那些钱财，忍心牺牲女儿的幸福？那宋然可是一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安贵荣早有准备，说：“我当然不是为了钱财牺牲你。你母亲在世时，一心想统一苗乡彝寨，成为真正的苗王。现在机会来了！你放心，父王已经计划好了，利用宋然与你成亲之时疏于戒备，我定会拿下他的人头。到时，你喜欢嫁给谁就嫁给谁。”
　　在任何一个统治者眼里，为了自己的利益，女人都是随时可以拿来牺牲的。看来安贵荣是动真格的了，他与部下密谈了多次，认为是时机灭了宋然，统领水西。我是这计谋中一颗重要的棋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会把我放进这场杀戮中去的。也许换一个苗族女子，贞操是可以牺牲的。为了族人的利益，她可以嫁给丝毫不爱的人，可以为这个人生儿育女，最后平静地看着他死去。可我做不到！
　　我当即立断，叫上王守仁赶紧逃走。可这崇山峻岭之中，要想逃过安贵荣的追踪，还得叫上阿姆和他的队伍。阿姆会和我们一起逃走吗？我先来到龙岗书院，找王守仁商量怎么说服阿姆。不想王守仁听完我的打算，沉默一会后说：“当不当这个驿丞我是无所谓的，可我弃官逃走，将来怎么名正言顺地救芸玉？你是逃离了这苗乡彝寨，可天下之大，莫非皇土。我又能随你逃到哪儿去呢？”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原以为我对王守仁有救命之恩，他定会抛开一切救我。没想到关键之时，他想到的首先是日后如何从皇宫中营救芸玉，把我的生死放到了其次。我凄然一笑，说：“好，既然你不愿意帮我，自然有人会帮我。你欠我一条性命，打算什么时候还？”
　　王守仁见我怒然翻脸，立即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不是不帮你，只是逃走并非最好的办法。这件事，需从长计议。”
　　“嫁的又不是你，你当然可以从长计议。”我咬牙一跺脚，跑出了龙岗书院，迎面正碰上急冲冲赶来的阿姆和元吉。我已经吃了一回闭门羹，不愿再到阿姆那碰钉子，就扭头避开他们想独自逃走。阿姆挡在身前拦住我，元吉看见我身追出来的王守仁，立即大声说：“先生，快想想办法救救阿朵姑娘吧，苗王派人找她来了。”
　　我回头冲元吉说：“别为难你家先生了，他想救的人并不是我。”说完，泪水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阿姆看我流泪手足无措，气得冲王守仁直瞪眼。现场哭的哭、急的急、气的气，可王守仁却十分冷静，朗声道：“有话咱们回书院慢慢说，就算是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想想苗王张的网哪里最薄弱。”
　　我一听王守仁说要与苗王拼命，心下安慰了许多。元吉也咐和说：“我们都急糊涂了，先生说得有理，我们到书院商量对策。”在他师徒二人的劝说下，我和阿姆随他们回到书院。
　　坐下后，元吉张罗着给我们倒茶，我和阿姆都没心思喝，王守仁呷了一口，才让元吉问阿姆是不是随时可以带领几百名士兵掩护我们逃走。阿姆看了我一眼，坚定地点点头。王守仁接着说：“逃走是不得已的招数，走投无路时再用。”
　　“真到走投无路之时，逃走的机会就没有了。”我心急火燎，可恨他却气定若闲。“阿朵，你听我分析。”王守仁耐心地说：“宋然求亲，目的是为了稳住苗王；安贵荣嫁女，目的是麻痹宋然。其实二人心中都已经动了杀机，只待时机成熟。”
　　元吉、阿姆听得直点头，我却耐不住性子，不屑地说：“苗乡彝寨谁不知道？还有得着你分析？”王守仁接过我的话头，说：“既然十里八乡都知道，水西、水东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到时会死伤不少人，我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说着，他叹了口气，元吉、阿姆也跟着忧国忧民，连声叹气。
　　“拜托你们先关心关心我的死活，我也是苍生黎民中的一员啊！”我大声提醒他们：“讨论跑题了！”
　　元吉和阿姆回过神来，两人一个汉话、一个苗语，同时问王守仁：“下一步怎么办？”王守仁说：“安贵荣、宋然想靠这桩亲事赢取时间，可他们的手下未必就老老实实地等他们找时机。阿朵，你告诉苗王，就说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到那时再举行婚礼。我算到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必有大事发生。”
　　“可父王要是不肯呢？万一没有大事发生呢？”我不愿意把一生的幸福赌在他的猜测上。王守仁胸有成竹地说：“婚礼的时间你就说是阿妈托梦告诉你的。安贵荣一向敬畏奢香夫人，他就是有疑问也会答应的。若本月底仍没有变故，我们就逃走。”元吉、阿姆见王守仁计划周祥，都点头赞同。我听他再次说愿意带我逃走，憋着的怨气也消了许多。四人分头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