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33、四 龙岗书院 营茅乘田隙

　　阿姆在附近寻到一处大石洞，这里树木葱茏，十分幽静。洞内可容纳数十人，是个讲学的好地方。阿姆命人在洞顶盖了个茅草棚，拿来长短不一、高矮不齐的木凳，闲暇的山民们就坐在这板凳上，听我作古正经地给他们讲起课来。由阿姆提议，我办起来的学堂无异于在这个僻远之地播下了文明和种子，很快就开花、结果，而且迅速传播开去。
　　一开始，山民们送孩子来启蒙。阿朵和元吉也来帮忙，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教。我偷闲打开包袱，拿出一些书本。在京师时，我常常为读四书五经苦恼。沉睡醒来后，联系起李未经历的磨难，再看这些书本也就有了不同的见解。
　　后来来了一些深造的门生，他们背着粮食、带着被子，住在大石洞里听讲。我则谈古论今，由书本到现实，由古人的经典名句到自己的独特见解，说得自由洒脱，自己也仿佛被带到另一个美妙的世界。晚上路程太远不能回家，学生们就用木凳和木板搭铺。我和元吉与他们同吃、同住，成天畅游在书本的海洋里，暂时忘记了周遭的烦恼。
　　一天教学之余，我打开包袱，想多找一些书本来看看，以博览众家之长，得出自己的独到见解，并与门生们分享。在包袱中，看见一个裹得特别紧的包裹。里面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警觉起来，仿佛打开后自己就会经历李未的遭遇。“不管里面装着什么，那都是一段值得珍藏的记忆。”我在心里鼓励自己，如果连一段历史都无法坦然面对，又怎么去应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小心地打开包裹，见里面是一双奇怪的靴子和一只奇怪的金属环。此时，阿朵高兴地跑来，大声说：“王守仁，我给这大石洞取了个名字，你听听看如何？”我问：“什么名字？”阿朵笑答：“龙岗书院。你认为如何？”“龙场山岗上有一座书院。好名字！”我竖起大拇指，夸奖阿朵。随即放下手中包裹，研墨拿笔，挥笔写下“龙岗书院”四个大字。
　　我感叹李未面对命运的苦难的勇气，也相信自己会走出绝境。一时兴起，就又写起来：

　　营茅乘田隙，洽旬始苟完。初心待风雨，落成还美观。
　　荒村播明种，山野传心学。低檐避松偃，疏土行竹根。
　　莫撷林间萝，蒙笼覆云轩。毋为轻鄙事，吾道固斯存。

　　阿朵满心欢喜地看我写字，写罢，连连拍手称道。收拾桌上的笔墨时，她突然看见包裹的金属环，脸上的欢喜一下荡然无存，换成了惊奇。我想起靴子和金属环可能是李未留下来的东西，就问她：“这些东西你认识？”阿朵点点头，说：“戒指可以给我吗？”“什么子？”我猜这是那金属环的名字，可没听得很清楚。“这叫戒指。”阿朵亮出手背，只见她的无名指上也戴着这样一枚戒指，与我手上拿的这枚形状十分相似。我把戒指递给阿朵，又拿起那双羊皮靴子，问：“这靴子想必你也是认识的吧？”阿朵却摇摇头，说：“这种靴子从没见过，看起来好像是手工缝的呢。”
　　元吉进来时正听见阿朵说那靴子是手工缝的，接了句嘴，说：“那是我师娘亲手为先生做的，先生曾穿着这双靴子参加武试。要不是皇帝作弊，先生就是那一届的武状元罗。”
　　“这靴子是芸玉亲手做的？”我立即追问。
　　“先生，你还好吧？自打你从山坳上摔下去后，仿佛好多事情都记不起了。靴子的事还是你在来贵州的路途中告诉我的，那天你脚起了血泡却舍不得穿它。你忘记了？”元吉的问话中充满了担忧。
　　听完元吉对往事的这番回忆，我和阿朵对看了一眼，两人心中各有各的酸楚。那是一段属于李未与芸玉的情感故事：一个亲手缝制靴子助夫君考场见功，一个睹情思情宁可脚起血泡也舍不得穿这注入了思念与爱心的靴子。可故事的背后，李未知道自己另有所爱，不能接受芸玉的这段感情；芸玉一心爱着自己的夫君，却不知李未心有所属。如今，故事完全颠倒过来了。李未的真爱就站在我面前，还想方设法要我娶她。所幸的是，我们都明白自己的真爱在哪里。
　　沉默半晌，我对阿朵说：“戒指还给你，靴子就由我收着吧。”
　　阿朵不知何时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抽泣着说：“你一定会救出芸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