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32、三 情敌阿姆 阿朵的阿妈

　　虽然苗王安贵荣没有立即翻脸，可我的话像一颗死苍蝇，让在场的人都吃得很郁闷。我胃口不好，吃了一块肉，觉得很肥腻，就抱了手闭目养神。年饭不欢而散，我和元吉从茅屋出来，元吉叹口气，说：“先生若应了婚事，现在我们就不用回到那个寒冷的山洞过夜了。”我推他一把，说：“你要卖师求荣？”背上有人狠狠地拍了我一下。
　　我转身一看，是大汉阿姆。难倒苗王等散了酒宴才找我算账？我心想：“祸从口出真是没错，是祸终究躲不过。”奇怪的是，阿姆的眼中没有流露出凶光，却友善地示意我们跟他走。
　　来到小石洞前的一块草坪上，阿姆一挥手，苗胞们开始忙碌。只见挖砊的挖砊，砍树的砍树，锯木的锯木，有人还挑来一大堆黄橙橙的干稻草。元吉见状，打趣地说：“你的情敌给我们搭棚子来啦。”我正要揍他，元吉却机灵地溜开，又说：“你拒不娶阿朵，化敌为友。高招，高招！”
　　劳动人民永远拥有生活中的无限智慧。阿姆和四五个苗胞只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就搭起了窝棚。他们先用几根长木头搭成“人”字型的架子，把编成一挂一挂的稻草从四方捆上，再做个草门挡风，也就成了最简易的棚子。阿姆还替我们铺了个草铺，生了火。我感到这里比山洞温暖得多了，元吉也高兴地说：“这才像个家的样子！”
　　阿姆带着手下走了，我正想舒心地睡上一觉，却发现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原来在苗王的酒宴上我只顾着斗气，没有吃饱。元吉一摊手，说：“阿姆送了个新家，却没有送吃的。山洞里还有些红薯，我去给先生拿来。”
　　元吉推开草门出去，刚探出去一个头，人就退了回来，对我说：“阿朵姑娘在外面。”我正犹豫是不是该出去见阿朵，却听她在外面说：“连请进屋也不愿意吗？”我立即示意元吉有请，元吉又推开草门出去，跟在阿朵后面进来。
　　阿朵手里提了一只竹篮子，她坐下后揭开篮盖，从里面拿出一钵白生生的米饭和一碗香喷喷的腊肉放在我面前。我的确饿了，也就不客气，端起来就吃。刚扒了一口米饭，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阿朵说话了：“吃了我的饭，就得为我做事。去！向我爹求亲。”我一口饭菜哏在喉咙里，差点没噎死。好不容易吞了下去，我大喘一口气，说：“我也正有话要问你。”阿朵见了我的狼狈模样，笑得花枝乱颤，说：“有什么话，问吧。”
　　我说：“在我沉睡不醒时，去到五百年后，有一位名叫田野的姑娘一直照顾我。不，应该是照顾她的丈夫李未。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认识那位田野姑娘吧？”
　　阿朵又笑得前仰后合，说：“那位姑娘究竟是照顾他的夫君，还是照顾了你？如果照顾的人是你，你记得要还她一个人情哟！”
　　我正色道：“人情是欠了，却不能乱娶亲来还。我已经成婚，夫人芸玉在京师等我去救她。田野姑娘也应该牢牢记着李未才好。”
　　阿朵听我口气威严，止住了笑，说：“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嫁给那个阿姆不成？我也是被父王迫得紧，不得已才让你假娶我。李未与芸玉相伴十八年，紧守君子之道。我也想看看王守仁是不是正人君子啊？”
　　我听了阿朵的一番解释，心中的疙瘩解开，心想：“既然是假成亲，我还是先填饱了肚子再说。”于是端起碗来，继续吃饭。一旁的元吉却被我们的一番对话搞得一头雾水，问：“哪位田野姑娘？谁欠了谁的人情？你们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了呀？”
　　阿朵神秘地对元吉说：“这些事说来话长，等以后你师傅慢慢讲给你听。”
　　我一碗饭菜下肚，人也舒服了许多，问阿朵：“这事除了我去向苗王求亲，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阿朵答：“阿朵的阿妈是彝族女土司奢香夫人，安贵荣很宠这位夫人。奢香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也很宠爱阿朵。可阿朵命苦，很小的时候，阿妈就撒手人寰了。安贵荣无子，他看中阿姆凶猛善战，想利用我来笼络他，以巩固自己的苗民们心中的地位。”
　　这阿朵也是个幼年丧母的可怜孩子！联想起自己的身世，我起了同情之心，决定帮她。可转念一想，这苗王对我很是不屑，我言语又得罪了他，上门提亲无疑于自取其辱。
　　我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阿朵，她脑子很灵活，想了一下，说：“你只要把龙场驿丞的官职夺回来，别看安贵荣嘴硬，对朝廷命官还是不敢怠慢的。”
　　元吉在一旁听得热闹，到关键处还不忘插嘴：“可那龙场驿丞态度嚣张得狠，这官职不怕不易夺。”
　　阿朵心中早有了主意，笑笑说：“他对你们嚣张，见到阿姆就老实了，明天我就替你们把官职夺回来。”她高兴地起身，说了声：“天色不早，你们师徒早点歇着吧。”就推开草门走了。
　　我听阿朵提起了阿姆，又看了看这间草屋，心中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走出草屋，冲着她的背景，喊一了声：“阿朵!”此时，一阵山风吹过，我的一声“阿朵”被风带着在山谷中回响。
　　阿朵回过头，说：“恩？”
　　我说：“人家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就这样被我们活生生地拆散了！”
　　阿朵迎着山风大声说：“如果没有李未，我说不定会真的嫁给你！”
　　我只听见她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若有若无，仿佛在说：“李未，我要嫁给你！”
　　我冲阿朵挥挥手，在心里说：“明天我就到苗王那儿假娶你。”
　　此时，冬季的天空中竟然繁星点点，这夜色，说不出的美丽。
　　回到草棚中，元吉正边搓手边烤火。看我进来，他一脸期待的表情，说：“先生，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是怎么回事？给我讲讲。”我干笑了两声，说：“这些事逸仙大师最清楚，还是等日后让他给你讲吧！”元吉见没有八卦可听，倒下气鼓鼓地睡了。
　　一宿无话。次日一大早，就听外面有人用苗语在恶骂。我走出草棚，见阿姆封住一个人的衣领，直往草屋这边拽。一看那被拽的穿官服的矮胖圆脸的男人，我心想：“这阿朵，够心急的！”
　　元吉也走了出来，一见这家伙此番被阿姆像拎条赖皮狗一样地拽着，就要上前给他一顿拳脚。我连忙把元吉拦住，他咽不下当日的恶气，不能打人就趁势怒斥：“睁开狗眼看看，我家先生是京师派来的新驿丞，你拒不交接，胆大包天。”
　　这位龙场驿丞姓杨名潜，祖父是贵阳一乡坤，花钱替他买了个官。杨潜看眼前的两人气势凶凶，怕吃眼前亏，连忙跪下求饶。我想了一想，说：“你违抗朝廷命令，本该送官。若肯悔改，则另当别论。”杨潜生怕受皮肉之苦，连声说：“大小吩咐，小人不敢不从。”
　　我说：“这驿丞是朝廷封给我的，你不能再当了。但驿站的事情你做，朝廷的薪俸照拿，行吗？”
　　杨潜惊愕得瞪大眼睛，他爬在地上抬头看看元吉，又看看阿姆，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时一直藏在草屋后面的阿朵走了出来，冲杨潜说：“走吧，还呆在这里干什么？”阿姆用苗语咕噜一声“滚”，杨潜抱头鼠窜。
　　元吉很不满意，说：“先生不该这么便宜他。”
　　我说：“我只担驿丞其名就够了，其他的杂事就让给他去管吧。”
　　阿朵一把挎过我，说：“驿丞夺到了，我们也走吧！”
　　我看一旁阿姆的眼中立即燃起了怒火，有些心虚地挪开阿朵挎着的手臂，问：“去哪儿啊？”
　　阿朵嗔怒道：“去向我父王求亲啊！你可不许反悔。”
　　又与苗王安贵荣见面了，阿朵不等我开口，立即拿出骄滴滴的本领，缠着安贵荣，说：“王守仁真的是龙场驿站的新驿丞，他今天是特意来向父王求亲的，他要娶您的女儿。”
　　安贵荣相信我是驿丞，脸上多了官场上的笑容。可对阿朵的婚嫁一事，既不反地，也不答应，只说要考虑考虑。出了苗王的大草屋，只见元吉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先生快去看看吧，阿姆要拆了我们的草棚。”
　　我冲着身旁的阿朵一脸苦笑，说：“意料中的事。才住了一夜，新家就要没有了。”
　　阿朵说：“你是驿丞，可以去住驿站啊。”
　　元吉也恍然大悟，说：“对的，我们去住驿站。”
　　我说：“住在驿站，就得管站里的杂事。我只想要个驿丞的头衔，他日名正言顺地回京师救芸玉，可不想管那些杂事。”
　　阿朵一听我夺回驿丞之职并非只是单纯地为了向苗王求亲，言语中有些嫉妒地说：“怪不得安贵荣不答应，你也不着急。“
　　我说：“我怎么不急，为了你，我就要露宿荒野了。”
　　阿朵赌气说：“我这就去找阿姆，让他住手。”
　　我劝她说：“阿朵姑娘，你就别火上浇油了。阿姆那里，我自去与他讲道理。”
　　快步来到亲爱的小草棚，阿姆显然还拿不定主意拆还是不拆？手下的苗胞也不愿意毁了自己的劳动成果，站着等阿姆的命令。见我和元吉赶来，苗胞们围了上来，口中叽哩呱啦地指责我，元吉翻译说：“他们说汉人不够朋友，阿姆替我们盖棚子，你却跟他抢亲。”
　　我让元吉用话稳住苗胞，自己走到阿姆面前跟他解释，讲了几句，我才想起他不懂汉话，又连忙招手让元吉过来翻译。
　　我告诉阿姆，你喜欢阿朵，可人家阿朵不喜欢你，强扭的瓜也不甜。苗王并没有答应我的求婚，所以现在大家都娶不成阿朵。
　　元吉说得满头大汗，勉强向阿姆讲清楚了我的意思。看阿姆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我趁势说：“我们本来可以去住驿站，可这小草棚是阿姆兄弟替我修的，我十分喜欢，并决定住在这里，请不要拆掉！”
　　阿姆听我称呼他兄弟，眼光中流露出一丝喜悦。随即他又板起面孔，告诉元吉，草棚不能白住，我们得付点什么？我和元吉身无分文，正不知该拿什么换得草棚的住宿，阿姆狡诘地对元吉说：“我看你们也没什么可交换的，就让你家先生教我们的孩子读书识字吧。”
　　这蛮荒的龙场从来没有断文识字的先生，山民们更没见过学堂是什么样子。我暗暗佩服阿姆的深谋远虑，笑着对元吉说：“看来不答应也不行了，这阿姆看似五大三粗，却深藏着大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