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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 苗女阿朵 我闻着阿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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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出去了不一会,带进来一名青年男子,我一看是铁柱宫的小道士。小道士看见我,几步跑上来抓着我的手,说:“先生,元吉惭愧,险些让先生遇难。”踏上前往贵州的旅程后,元吉与李未同舟共济,三番五次出生入死,两人之间的感情自然十分亲密。可对我来说,元吉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我不习惯被他抓着手,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元吉一愣,以为我是怪他被细心照料,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我打心底里没把他当成外人,不忍看他因误会而自责,连忙亲昵地拍拍他的肩,笑着说:“是为师自己不小心失足跌倒,哪里怪得了你!”消除了误会,元吉又开朗起来,指指身后的红衣女孩,说:“先生,幸亏阿朵姑娘救了你。”阿朵冲我眨眨眼,我们相视一笑。有许多话想问她,但现在不是时候。元吉又说:“阿朵的父亲是这一族的苗王,阿朵让苗王派人来这接你回去养伤呢!”说完就动手把我从草窝里扶了起来。
我们走出山洞,洞外的世界,阳光洒满田野,远山萦绕着白雾。阳光照在上面,变成红白相间的颜色,犹如巨大的琥珀,十分好看。
这就是我的新生!我在心里感叹。正想即兴作一首抒情的诗,却看见一双凶狠的眼睛正盯着我。距山洞外不远处,站着一群苗民,凶狠的目光来至领头者。他粗壮结实,一张大脸粗糙黧黑,两把眉毛浓密,腰间一把弯刀,显得十分骠悍。
“他叫阿姆,是阿朵的表哥。”元吉在身边小声说。“他为什么凶吧吧地盯着我?”我不解地问。元吉看了一眼阿朵,说:“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给先生解释。阿朵的父亲在山寨中等着呢。”
原来这天已是过年的日子。走出山坳,来到一处,只见两排低矮的木屋中间留出一条几步宽的曲折巷道,元吉说这是当地苗胞们赶场的地方。农民们从四方八方带来不值钱的蕨巴、腊肉、兽皮、辣椒、板栗之类的山货,换回可怜的一点盐、花布、糖、炮竹,乡里人过年用得着的东西。赶场的人群中,满眼都是衣衫褴褛的行乞者在寒风中瑟缩,他们望着肉摊、豆腐摊、糖果摊,眼神饥渴而无奈。
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儿时在浙江山阴过年的情景。进入腊月间,家家户户就忙着做年糕。日后一条条,白生生的,用指头一摁,就出现一个小凹,极其柔软,让人直流口水。后来到了京师,每逢过年官场上都弥漫着俗气。父亲王华已经是极少应酬的人,也少不了要走动走动,从大年初一一直应酬到元宵节。
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苗民们已经准备过年了!“元吉的话音里流露出兴奋。他随李未来到龙场,已经吃了好些日子的红薯,就盼着有酒有肉解解馋。
鞭炮声中,夹杂了几声巨响,“父王已经放大铁炮了,团圆宴就要开始,我们走快些。”走在前面的阿朵回过头来拉我,我闻着阿朵身上的留兰花香,看到的却是阿姆杀人的眼光。
贵州龙场极其封闭落后,苗王也住在草屋里,与其他苗民不同的是,这是四根木柱支撑的草屋,里面较为宽敞。屋子中间一个火塘,人们四周站立,有一人身上戴着许多沉重的银饰,正点燃香烛祭祀祖先,想必就是苗王。苗王拜完祖先,在上座坐下,有苗女在他面前桌上摆了酒肉。众人这才席地坐下,由苗女一一在面前上酒上菜。
阿朵上前拉住苗王的手,撒骄地说了些祝福的话,接着说:“父王,我把救下的人带回来了。”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我。看得出苗王对女儿很是疼爱,一边让阿朵在他身边坐下,一边命下人在他右手边给我和元吉摆了桌子上酒菜。我这才发现,别的苗女大都长得粗壮、肤黑、眉细,惟有阿朵生得摇曳多姿、皮肤光滑白晢、长长的眉毛配上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十分好看,难道苗王视她如掌上明珠。
苗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众人也学着干了碗中的酒,开始享用酒菜。我沉睡太久,虽然阿朵熬汤药照顾,但身体并未完全康复,只把酒在唇边沾了沾。苗王见状皱起眉头,问:“这位后生怎么称呼?你们从哪里来?”
这苗王也懂得官话?元吉悄悄告诉我,苗王姓安,名贵荣。安氏是当地的土司,明朝初期,朝廷任命安氏为世袭宣慰司,领水西(地界在云南、四川的一部分)一族。另一族为水东(地界在贵阳的一部分),由宋氏统领。我冲元吉竖起大拇指,小声说:“为师才昏迷几天,你长进不小嘛!”元吉笑笑,埋头继续吃肉。
我担头看苗王仍等我回答,忙说:“在下王守仁,浙江人氏,从京师来。”我知道这苗王虽是朝廷封的,可土司一向与朝廷官员不和,故隐去了龙场驿丞职务,以免引来麻烦。不想接下来苗王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安贵荣倒也爽快,朗声说:“小女阿朵自幼许给了表哥阿姆。”苗王指了指那黝黑的大汉,继续说:“可阿朵不仅救了你一命,还闹着要以身相许。我看你手无缚鸡之力,又无一官半职,实在是配不起阿朵。”
我谔然,怪不得那阿姆对我怒目而视,原来是他心爱的表妹看上了我。这阿朵虽然是田野的前世,可我已经有了芸玉。她还在深宫中等着我去营救,我还没不得及爱她,宠着她,照顾她,就在这苗乡又娶妻纳妾,实在是不符合我的爱情观。
阿朵带我来见苗王,就是要让她父亲答应她提出的这桩婚事。眼看安贵荣对我不屑,自然要让她嫁给表哥阿姆,她急了,说:“王守仁,你不是龙场驿站的驿丞吗?为什么不说。”
我低头不语,心里盘算着如何应付。苗王却说:“既是驿丞,为何不住在驿站?却躲在山洞里。”
我抬头,看见阿朵冲我直眨眼,一脸期待的目光。我心想,你五百年前后两次救我,我却要辜负你的救命之恩了!就硬着头皮说:“在下因触怒了皇帝,如今只是一个谪官,不值一提。至于阿朵姑娘,在下虽然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却无非分之想。”
阿朵一脸期待转为无奈,低头喝闷酒。苗王听我说是触怒皇帝被罚至此,反而有几分赞赏地说:“都说那小皇帝昏庸,如今大内全凭‘立帝’(指刘瑾)做主。你怕是惹了这个太监了吧?”我心想,这苗王远在边陲,对京师之事倒十分清楚,也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如今大内乌烟瘴气,天下民不聊生。贵州偏远封闭,老百姓的日子也过得很苦。”我把在龙场赶集时看到的情况说了,觉得意犹未尽,又补充一句:“苗王可不要学那个坐君(指正德)哟!”
话音刚落,屋内突然鸦雀无声,大家放下手中的食物,静静地看着上座的苗王。阿朵也看着她的父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我这才警醒,自己的话冒犯了苗王。元吉悄悄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臂,好像一旦情况危险,准备随时拉着我逃出这门充满杀气的茅草屋。
半晌,安贵荣才干干地笑了两声,喝了一口酒,说:“做君王者,就是要让百姓安生,你说得好,说得好!哈哈哈。”说完就拿起一块肉,大嚼起来。我看见阿朵松了一口气,人们继续喝酒吃肉,元吉的抓着我的手也放开。苗王没有发怒,险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