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30、一 伊人在水一方 我总算找到

　　那天是我大婚的日子，江西洪都诸参议府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虽然身为新郎，却认为这只不过是父亲——状元王华与诸参议结好的举动，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我走出新房，想舒松疏松筋骨。洪都很小，我走着走着就到了城外一座道观。这里很冷清，我却并不害怕。信步来到道观前，见门额上有三个镏金大字：铁柱宫。字写得狂放洒脱，颇有我祖上右将军（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遗风，虽然学得到了惟妙惟肖，可我还是一眼看出这并非我祖上的真迹。
　　我推门进出，不料刚跨进门，就被一个小道士拦住，问：“施主何事至此，也不通报一声就进来了？”
　　我知道自己莽撞，却不愿意道歉，说：“看见你们道观门额上的提字，以为祖上曾经到过这里，所以想进来看看。”小道士见我倔傲，不高兴地说：“天色已晚，本观不再留客。施主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被拒之门外，心里别扭。小道士越不想让我进去，我就越想进去看看，于是激他说：“听闻佛家道家都有养身之术，不知你这能否传授一二？”
　　小道士瞅了我一眼，说“兄台敢情是来修行的？”
　　我顺口问：“你看我这模样不配吗？”
　　小道士上下打量我一阵，说：“修行以修心为上，若要修心，须去凡尘，绝欲念，方可领悟玄机。”
　　我“哈哈”一笑，说：“今日是我大婚，我抛了娇妻来到道观，算不算是去了凡尘，绝了欲念呢？”
　　小道士听完一怔，说：“弟子肉眼凡胎，请兄台随我去见师傅。”
　　小道士领我来到后殿。他在一堵花格窗前站住，往里望了一眼，示意我不要大声响动，然后轻轻推门进去。我摒住呼吸，跟在后面，见一老道正盘腿而坐，两眼微闭，旁若无人。半晌，我正欲离开，老道睁眼并不说话，用手指了指他对面的一个蒲团，就又恢复了老样子。
　　小道士会意，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掩上门。我看老道如此心静，也就学他盘腿在他对面坐下。最初，只觉两条腿特别难受，腰也酸得发软。一个时辰过去，就觉得全身轻松，脑子也变得空空的，似乎一切不愉快的事都远去了。尔后，我就有些恍恍惚惚，恍惚到了仙山异境，到了寂无人烟之处，空濛而茫远。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我感到眼前的亮光很刺眼，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仿佛躺在云朵上，头向前，快速地飞。周围许多嘈杂的人声，伴着这杂乱的声音，我觉得很困就睡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我闻到一阵留兰花的清香。伴着这清香，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呼喊我：“李未，李未！”
　　这里我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我觉得心中的舒坦难以言表。我想看看这个带有留兰花香的女子，无奈亮光却让我睁不开眼睛。我感受得到，听得到；却不能动，不能说，每天只能躺着，很着急。只有闻到那留兰花的清香，我不知为什么就平静下来，我知道那名女子在身边陪我。听这名女子每天讲述她与丈夫的爱情故事，我很感动，很为那名叫李未的青年有这样一个爱他的妻子感到幸福，我不知不觉，竟然流下了眼泪。记得母亲去世之后，我常常在夜里哭泣。我那时以为人只有痛苦时才会流泪，就发誓不再哭泣。而现在，我流下的是感动的泪水，我被留兰花香女子的爱情故事感动着。我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田野。这是我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名字。
　　“田野！”我在心底喊着这个名字，我努力控制自己睁开眼睛，我要看一看这个爱情至上的女子。我终于睁开了眼睛，顺着留兰花的香味看过去，田野正在那里。我难以表达第一眼看到她的心情，我相信自己的确是身处仙山异境。田野不是人间的女子，而是天上的仙子。我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能形容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而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后来，从周围人的言谈中我总算找到词语来形容她：青春、健康、靓丽、自信。
　　我睁开眼睛后，肆无忌惮且极乎贪婪地看着田野。她喜极而泣，纤纤玉指在我脸上不停地抚摸着，一口一个“小宝宝，小宝贝”地哄着我。在田野的怀抱中，我初次体会到爱情的滋味。尽管我知道她爱着的是那个名叫李未的男子，但我仍然很享受这份爱与被爱的情感。
　　我仿佛回到儿时妈妈的怀抱，闻着田野身上淡淡的留兰花香，渐入梦乡。我睡得很沉、很香甜。半夜，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田野站在水的这边，“李未，李未！”她深情地呼喊水中央的男子。我细看，那男子不正是我吗？再细看，他并不是我，只是长了一张和我一样的脸。此时，18年的光阴一幕幕浮现眼前。我一会忙着乘船回山阴家乡有，一会忙着呈奏御敌方法，一会忙着考状元。水中央的薄雾突然变成滚滚乌云，面目狰狞的魔鬼正在打人。大狱中，我爬在地上奄奄一息；小船上，暴风雨要让我葬身水底；泥泞的山路上，我一步一步前行，突然脚下一滑，滚下山去。
　　眼前的一幕幕景象，把我吓呆了。我在铁柱宫跟老道士学修心，在沉睡中得到田野的爱心照顾，这一下竟然过了18年？18年来，那个名叫“李未”的青年代替我经历了成功的喜悦和贬谪的磨难；而我，则体会到了爱情的真谛。芸玉为了爱，可以孤身入皇宫伴昏君；田野为了爱，可以爱心守护沉睡不醒的人；李未为了爱，十余年不越雷池；没有爱情的人生是不会幸福的。我呢？我该为爱付出什么？
　　“我明白了！”眼前，满天的乌云散去，我在薄雾中看到深宫中的芸玉在等着她的夫君去营救。知道爱，所以爱。片刻空灵，耳旁传来铁柱宫老道长赞许的声音：“守仁，你已经悟到了‘知行合一’的道理。尘世间还有许多事情未了，你先去吧！日后我们有缘再见。”
　　“知道爱，所以爱。爱情‘知行合一’。”我反复咀嚼着老道长的话，在沉睡中缓缓醒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体下，有人用稻草做了一个温暖的窝。我寻不见道观后殿的老道士，也找不着仙山异境的女子田野，心中焦急身体却不能动弹。洞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头顶黑色红白边饰品，身着红色粗布裙的女孩，手中端着一个土罐。她见我睁着眼睛，惊喜得几步跑上来，嘴里叽哩咕噜说着什么。见我不明白，她在把土罐中的汤水倒在一只破碗中，递给我示意我喝。我闻了闻，汤水一股苦腥味，才知道是她熬的汤药。我看她眉眼有几分熟悉，绞尽脑汁想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女孩抬手催我快喝药，一阵留兰花香从她那传来，我太熟悉这花香，脱口而出：“田野！你是田野？”红衣女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此时，洞外有人叽哩咕噜地叫喊，她放下手中汤碗，转身向山洞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眨眨眼睛，用汉话对我说：“阿朵，我叫阿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