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28、一 爱情日记 我像哄小宝

　　G市医院角落的一间病房里，换下照顾了李未一天的护工后，手表上的钞针刚好跳过12点，又是新的一天！今天是11月6日，距李未昏迷不醒已经18个月了。
　　1999年5月5日，是我和李未结婚的日子，可新婚当晚他彻夜未归。5月6日，李未被梵灵山寺庙的和尚送到市医院急救，此后他一直沉睡不醒。医生说他一切生命指标正常，找不出任何致病的原因，最后下了一个植物人的结论。听到“植物人”三个字时，仍穿着新娘装的我欲哭无泪，就这样在李未床前呆站着，站了很久。在那个炎炎夏日，我犹如掉进了冰窟。我对着病床上的丈夫喃喃自语：“我们期盼了很久的幸福生活还没有开始，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
　　父亲也闻讯赶来了，看着自己的学生加半个儿子，父亲说：“李未是个苦孩子，再困难，我们也得给他留着一口气。”我扑到父亲怀里，哭着问：“他还能醒来吗？”父亲抚摸着我，说：“我相信他能挺过难关的。”
　　那天，近70多岁高龄的父亲从煤棚里推出了多年不骑的自行车，仔细地擦干净，换上机油，开始一天三次到病房给我和李未送餐。我知道他承受着难以言表的痛苦和负担，他却总是微笑着鼓励我坚持住，坚持住。我从父亲那里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突好其来的变故，我重新拾回了勇气，我要用爱心和责任，唤醒李未。
　　那时，我已经大学毕业分配到G市医院工作，医院领导知道我遭遇的不幸，把我派到门诊量相对较少的中医科，我实际上成了一个“全职”的兼职护工。医院的同事也安慰我，以玩笑的口吻说：“还记得小时候科幻片经常说二十一世纪吗？熬过了今年就是新世纪了，二十一世纪什么奇迹都会发生！”我笑笑表示感谢，可心里清楚，照顾植物人没有三五年是不会看到成效的。不过我仍然对新世纪的到来充满期待。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李未的病不用打针、吃药，可有几件事几乎是每天必须的：李未吃的是稀饭、牛奶等流质或半流质食物，我觉得父亲做饭辛苦，让他不必为我单独做，也跟着吃流食。每次看到给李未灌进去的食物吐出来一半，我自己也没了胃口，时间一长，患了胃病。李未没吃完的螺旋藻全归了我。
　　李未躺着不会用杯子喝水，只得用鼻管缓缓注入。二、三百亳升温水，要十几分钟才能喂进去。喂完水，我的腰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水喝少了，李未会便秘，我嫌灌肠麻烦，干脆用手指给他抠出粪便。
　　最困难的要数翻身和吸痰。翻身前得取掉接尿罐，按从右到左，先手臂后腿的顺序。有一次，我不小心挪动了接尿罐的位置。尿，撒在了尿垫上，沉睡中的李未眼角流出了泪，我难受得心滴出了血。李未被痰卡住后，会皱眉、握拳、伸直脖子，甚至吼咙中发出“呃，呃”的声音，我知道他是在唤呼我救他。
　　1999年的最后一天，我在病房里等待千禧年的到来，等待奇迹发生，期待李未突然醒来。窗外传来新千年的钟声，病房里静得只听得到心跳监护仪的工作声音。很长时间的沉寂，什么都没有发生，李未仍然昏迷不醒。我突然有些绝望，也害怕这死一般的寂静，于是伸手拿过一张报纸，当李未在聆听，小声地给他读新闻：
　　李未，你知道吗？SOHO一族成了“小资”过后人们口中最新潮的一群人。他们告别了“朝九晚五”，不用早起，不用挤公车，不用西装革履；他们可以呆在家里，穿着睡衣，听着音乐，喝着咖啡，在电脑上完成工作。你今后也可以试试！
　　李未，你知道吗？卫慧的《上海宝贝》被禁了呢！有关部门指责这个一夜蹿红的美女们用身体写作。唉！中国五千年的性压抑还不够啊。
　　李未，你知道吗？李宗盛歌词里的“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找不到那蓝色的小药丸”，那药色的小药丸叫“伟哥”呢！羞死人的名字……
　　我读着读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李未，你知道吗？我是你爱情的俘虏，为了这份爱，我承受了太多，太多！”
　　二十一世纪了！对李未的护理一切照旧：吃饭、喝水、拉屎、洗澡、翻身、吸痰，我不相信他是植物人，我发现他有感知能力，就细心地记录了下来：
　　1月23日，这天是我的生日。我给自己买了一小块巧克力慕思，以往我过生日，都是李未准备节目，当然少不了我最爱吃的慕思。尽管慕思很软，可躺在床上的李未还是无法咽下去。我吃一口，又抹一点在他的嘴唇上，感觉我们俩正像从前一样分享一块蛋糕。一瞬间，我看到李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那笑容像一股清泉，涓涓地流进我的心里。
　　6月1日，这天是国际儿童节。以前每逢这天，李未都会买冰棍给我吃。不是橘子香草，也不是朗姆之恋，就是普通的甜味冰棍。他总是调皮地说：“小孩子就喜欢吃这种，希望你永远别长大！”凌晨1点，李未开始发烧，体温超过了40度。夜班护士叫我去买冰块，做物理降温。夜深人静上哪去买冰块呢？我跑到大街上，看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7—11。我花了两百多块钱，买了冰柜里所有的冰棍，又以最快的速度交给了护士。李未的体温降下来了，冰棍买得太多没用完。我招呼护士们吃冰，自己也拿起一根香草口味的大嚼。
　　９月２６日，这天是我和李未第一次认识的日子。我走进病房，只见李未紧皱眉头，表情十分痛苦。一定是痰卡住了！我立即给他吸痰，当“哗啦哗啦”地吸出约１０0毫升的痰液后，李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放了一个响屁。
　　１０月２９日，这天是李未的生日，他说其实这天是福利院的阿姨在门口捡到他的日子。这天夜里11点，护工来换我回去休息，顺便洗漱，因为我已经连续三天睡在病房里，没有洗过澡了。也许李未不想让我走，他睁开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我惊喜极了，连忙喊来医生，护士。医生说植物人认为白天睡觉有安全感，到了夜间却要忍受痛苦的煎熬而无法入睡。李未既然懂得睁开眼睛，就算睡着后，醒来时还会睁开的。我像哄小宝宝那样，哄着、安慰着李未，直到凌晨两三点，他才闭上双眼，疲倦地睡过去。我又在病房守了一天，看他白天睡大觉到了半夜又睁开了眼睛，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11月5日，李未躺在床上已经18个月了。晚饭过后，李未又睡着了。我的电话响起，是同事何锐打来的，说想和我谈谈李未的病情。何锐G市医院惟一的博士，到医院工作不到5年，他就独当一面，当上了科主任。李未昏迷送到G市医院，何锐主动当了他的管床医生。小护士们都纳闷成天忙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何主任怎么会有这份闲心具体管病人？知情者说何主任那里看上了田野，想找机会多跟她接触。我无力理采这些流言蜚语，何锐也没有做出什么不轨的行为。为了李未的治疗，我与何锐配合得很好。
　　在医院的大门口见面，何锐没有穿白大褂，浅粉红色暗花的长袖衬衫、黑色长裤显得他俊朗挺拔。他笑笑说自己今天不当班，并提前让我也给自己放一个假，到医院外的河边走走。我心里有些异样，想起了那些传言，难道是真的？有些事，也许说清楚了更好！我点头同意，与何锐一同向河岸边走去。我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边走一边聊，聊医院的人事关系，聊人生百态……好久好久都没有痛快地聊天了，我连日来照顾李未的疲劳感都消失了。
　　我故意聊起了李未的病情，何锐怔了怔。我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心中早有了应对的主意。沉默了一会，何锐说：“田野，你真要这样苦守一辈子吗？”我反问：“李未的病情有很大好转，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何锐叹口气说：“医学上面治不了的怪病太多了！”我有些煴怒，说：“你不要诅咒他。”何锐自知失言，道歉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田野，我们出国留学吧！我已经联系好学校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走了，李未怎么办？”我问。“请护工照顾嘛！其实都一样的，他又不知道。费用我来承担。”看来何锐是认真的。
　　“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留学？”我说出口后再发现自己的问话有些狠毒。
　　“因为我爱你！田野，我想和你在一起。”何锐这话憋了很久，看得出他脱口而出后人十分舒坦。
　　“可我已经结婚了，我有爱人了。”我从容地回答。
　　“难道你的心意就不能改变，容不下其他人吗？”何锐不甘心地问。
　　“谢谢你给李未的治疗，也谢谢你的心意，可你爱错了人。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无法再接受第二个人了。”我说完，指了指身后G市医院病房的窗口，没有再说话，笑笑离开了。华灯初上，河堤上留下何锐长长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接近午夜，李未的血压一直升高，心跳从80下上升到110下，呼吸也急促起来。我的心随着心电监护仪上各项数字的变化也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笼罩着我。心电监护仪每隔几分钟就报警一次，夜班医生和护士都慌了手脚。何锐接到紧急电话后赶来，边走进病房边套上白大褂。我看着他那件熨烫平整的衬衫，心想他一直徘徊在外，还没回过家。
　　“上脑电波监护仪！”何锐一声令下，医生、护士忙把许多小铁片贴在李未的头皮上，通过这些探测仪，我清楚地看到各色的海浪波纹，突然出现一些又尖又长的棘波，倒挂着，像刺眼的针，这是大脑活动的异常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