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27、三 生存还是死亡 这亮光指引

　　贵州的冬天，天气很冷。下过一阵雪之后，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毛雨落在雪凌上，就像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桐油。当地老百姓都知道，下桐油凌，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了。贵州的山路曲折难行，我和元吉跋涉了半天山路，途中只啃了几个红著充饥，一路上又冷又饿。来到龙场驿站木屋前，我再也挪不动步子。
　　元吉解下随身带的包袱让我垫着坐下，随即去敲驿站的木门。隐约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却没人开门。元吉用手“笃笃”地敲门，民时提高嗓门叫道：“有人吗？”
　　这时木门打开，出来一个脸通红要，酒气熏天的公人，操着当地方言说：“敲，敲什么□□！”
　　我知道这是西南地区骂人的话，问道：“你怎么这样说话？”
　　公人站都站不稳，说：“老子只会这样说话。”
　　元吉气得瞪圆了眼睛，说：“新驿丞王老爷来了！”
　　公人听说新驿丞来了，酒被吓醒一半，可瞟了我们几眼，见我和元吉衣衫褴缕，不像从官府来的人，眼神立即就得轻蔑起来。“等着！”他哼了声鼻音，不让我们进屋，转身自己进去把门关了。一会儿再开门出来时，后面跟了个满脸油光光的中年人。我从来人的派头看，猜想他一定是驿丞，上前有分寸地说：“在下王守仁，奉旨前来接驿丞职位。”中年人一脸不屑，对醉酒的公人说：“我还以为是什么王老爷，谪官一个。你慌什么？老子这驿丞还没当够呢！”说完一招手，转身进屋，公人也跟着进去，“砰”地一声关了门。
　　元吉气得跳起来要去踹门，我勉强站起来拦住他，说：“刘瑾根本就没想让我活着到贵州，驿丞态度傲慢也是正常的，我们别外寻户人家，先找个过夜的地方。”
　　我根本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找个住处，和登天一样难。
　　五百年前的贵州龙场，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都住在茅草棚里，吃饭、睡觉、烤火都在一个地方，哪里容得下陌生人？当地土著民大多不懂汉话，元吉比手划脚搞了半天，才有一中年男子知道我们想找个住处，于是把我们带到大山悬崖下一处凹进去的岩洞。洞里有些干草，可以避雨，却不能避风。
　　元吉就着干草把火生着，又拿出红薯当晚饭。我虽然腹中饥饿，接连吃了几顿红薯早已没有胃口。昏昏沉沉地倒下，一会睡得如同死人一般。天亮醒来，火早已熄灭，睡在外面的元吉浑身是雪。我睡在里面，靠着冰冷的山壁过了一夜，此时已经脸颊通红，额头烧得烫手。
　　元吉连忙出去捡干柴生火取暖，却发现我们带的红薯已经吃完了。我自告奋勇，说：“我去借点吃的。”元吉担心我的身体，执意不让，我却固执地坚持要去。
　　日出雪化，露出黛青色的山丘，留下山巅皑皑的白雪。山下，这里那里，冒出袅袅青烟，可没有一处能容我安身。何处黄土不埋人！我不禁潸然泪下。
　　我穿越时空，追找圣贤以求解开心中的困苦，难道做错了吗？当然错了！为了我这个荒唐的举动，两位女子在情网中挣扎：一个突然不见了丈夫，一个守着夫君却好似守活寡。
　　我仗义执言，挺身而出抨击权奸以唤醒昏君，难道又错了吗？当然错了！五百年后的教训还没吃够，若非如此，一个蛮夷村野的小小驿丞竟敢对堂堂南京兵部主事这般无礼？是我自己抛弃了荣华，放弃了尊严，我如今已是山穷水尽，难逃葬身荒蛮的厄运。我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动辄头昏目眩，我再也熬不下去，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一个小山坳，对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站了很久，很久。凭着日出的方向，我面对北方，想起穿越的这段日子：我到过金碧辉煌的皇宫，出过居庸关，写过御敌的方略，参加会试差点中了武状元；想想长得像田教授的守仁父亲王华，想想侍她如同妹子，她却爱我至深的芸玉，我希望从中得到一点慰藉，可这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像梦境。一只孤鸟恰好朝远处飞去，很快就消失在天边。我多想乘上它的翅膀，飞回现代社会，飞到田野身边。我要抱着她，给她说对不起她，说喜欢她，爱她。
　　恍然间，有人在背后叫我，我回头一看，元吉正远远地朝我走来。突然我脚下一滑，背着身子从小山坳上掉了下去。最后一眼只瞧见元吉大惊失色向前跑来，我眼前漆黑一片，顺着山坳滚了下去。开始还觉得身体摔得很痛，听见元吉在山坳上叫了两声：“先生，先生！”接着人就失去了知觉，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好像走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深邃的黑洞里摸索，苦苦地寻找出路。有好几次，都好像出现了一线亮光，可是太微弱，且闪烁不定，我没能抓住。这微弱的亮光一消逝，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包围了上来，于是更深沉的苦痛直朝我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心跳也仿佛停止了。
　　那是一段短时的空灵，时间暂停，天地间透明澄澈，我看到的是博大的胸襟，莹洁的灵魂，无尽的遐想，那些困扰我的“错了吗？”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我没错，我一直以来所选择的一切都没有错。
　　穿越时空，我知晓了父子之情，夫妻之爱；贬谪千里，九死一生，我通明了人间大义，正道苍桑。
　　我突然意识到，这亮光指引着回家的路，在那里，有我的爱人在苦苦等待。我积蓄力量，等待亮光再次出现。这一次，我明白无误地看到了光明，它是耀眼的，有强大吸引力的光明！这光明就是我的生命，就是我的新生。我高喊：“田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