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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 睹物思情 昨晚有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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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仁的父亲王华老了。当年武试考场上,我曾见他两鬓斑白。岁月磨砺,加上为守仁奔波心力憔悴,如今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王华见到我,高兴得老泪纵横,不断地抹着眼泪,责备自己没用。我愧疚因自己连累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也被贬至南京,于是道歉:“儿子感情用事,连累了一家老小。”王华却硬气地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对。”
我把芸玉如何疏通太监张永救我于廷仗之下,后来又被迫进宫与皇帝周旋保我一命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王华竟跪向北方,哭着说:“芸玉是王家的救命恩人,永远是王家的好媳妇。”
我听王华这样一说,想起只身在皇宫,伴君如伴虎的芸玉,心中一阵酸楚:“自己苟且偷活,却让一个女子去牺牲?”我一股闷气上来,决定立即回京师营救芸玉。王华却拉住我,摇了摇头说:“不可意气用事!你现在回去,只会连累大家都送命,芸玉的付出就白白牺牲。还是去贵州吧!你的未来不可限量,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王华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五百年前的目的。是啊!虽然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可按照历法细细算来,我已经回到明朝一十八年。我等待的是王守仁成为圣人的那一刻。贵州龙场,那里才是他最终解开所有心结,顿悟的地方。
拜别了王华,我和元吉开始了前往贵州的行程。这之后的三个月,我就像是在做一个没完没了的恶梦,我常常感到自己生命垂危,在死亡线上挣扎。
我之前几乎没有走过山路,不知走山路有多艰难。只觉得山山水水,风光绮丽,想来这穷山僻壤,杀手也不愿前来。心中没有负担,也暂时忘却了疲劳。可走了一上午,就觉得腰酸腿疼,不住地冒虚汗。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歇。
沿着驿道,由江西进入湖南。我脚上的布鞋早已穿得破烂,脚板也打起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痛。元吉有走山路的经验,见我一瘸一拐,知道是脚上起泡,忙叫我坐下,到包袱里找布条为我包扎。我坐下低头一看,左脚内侧果然撩起一个大血泡,轻轻一碰,血泡破裂,火辣辣地痛。抬头找元吉,却见他疑惑不解地蹲在包袱前,手里拿着的一个白布包裹已经打开,里面装着芸玉为我亲手做的那双厚底羊皮“足球鞋”。
“那是状元鞋,我舍不得穿它!”我高声解释。“可先生的脚已经无法再行走了,什么鞋不都是拿来穿的吗?”元吉不解。我叹口气,道:“做这鞋的人在宫中生死难测,我此去贵州凶多吉少。有时看看这又鞋,仿佛又能回到从前。”元吉在南京王华府上时听我说了芸玉进宫救我的事,说:“原来这鞋出自夫人之手,难怪先生当个宝贝收起来。”边说,边小心地包好。他一提起“宝贝”,我立即想起和鞋包在一起的那枚戒指来,忙叫元吉把包裹递给我。打开,手中的物品让人睹物思情。
从南京被锦衣卫带走时,我带着那枚戒指,那是我与田野的婚戒,我永远都会带着它。可下锦衣卫狱时,侍卫们挨个搜身,我不得已悄悄褪下戒指,把它放进嘴里压在舌头下面。侍卫没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气得暗中在我腰上给了两下。后来对我的看守宽松了,我仍不敢把戒指戴在手上,就随身藏了。被放出狱,我在回王华府弟的路中才敢把戒指戴上。那晚芸玉要以身相许,我无法拒绝这个明知身陷泥潭也要救我的女子,于是悄悄摘下戒指,准备做一回她的王守仁。苍茫离开京师,我把戒指包好,又和“足球鞋”包了个裹,才放进随身包袱里。如今,我与田野前世今生相隔,不知她情况如何;与芸玉千山万水分离,生死两茫茫。只留下这相思之物,徒让人悲叹。
元吉见我发呆,找来布条把我的双脚裹紧,说:“先生咬咬牙坚持走吧,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走出山里,找地方歇脚。
又走了十几里,天快黑的时候,才隐约望见远处有屋宇。紧赶慢赶到得跟前,一看不是一户人家,而是一座庙宇。元吉大喜过望,心想都是空门中人,可以吃饭歇息。进去一看,庙破败不堪,地上长满了野草。正以为是座无人的空庙,却从后堂走出来一个满脸凶相的僧人。元吉上前行礼,向僧人借宿。不想僧人用手一指我,说:“这位客官额头上还有青淤,你们肯定是屁股不干净的带罪之下,别连累了我。”便元吉再三恳求,僧人就是不理,最后指了指庙宇旁的柴房,说:“你们可以到那里过夜。”
原来,这和尚是个贪财的角色。每逢天黑有人至此求宿,他就故意把人们赶到几门的柴房里去,让晚上山里的老虎吃掉,白天,他才开庙门到柴房拾取别人的行囊。用此毒计,这和尚获取了不少财物。
我和元吉对此全然不知,看见柴房里还有些稻草,勉强过一夜也还凑和。又累又饿,我们肯了几口干粮,躺在草上睡下。第二天,和尚来到柴房拾取行李,见我和元吉毫发无伤,吓得跪在面前直叫菩萨。我不解,问他怎么突然改变了态度。这恶僧实话实说,他昨晚听见有老虎来到柴房,不想竟然没有伤害我们,以为我们一定是活菩萨了。我一边听这恶僧的忏悔,背脊上吓得直冒冷汗。元吉倒真把自己当成了菩萨,狠狠地教训了僧人,让他今后一定不要再做伤天害理之事,否则菩萨一定饶不了他。僧人连连点头称是,完全没有了昨日凶恶的模样。
进入贵州地界后,我们一直在无穷无尽的山里穿行。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一路上,蛇蜕、禽兽残骸随处可见,还有遗弃在路旁的破产烂衫,破碗拄棍,想必是饿殍的遗物。三个多月的奔波,周折,我一路腹泻,经常感冒,身体忽冷忽热。我想起以前胃痛、腹泻时,都是及时吃田野给我准备的螺旋藻才好的,可现在没有药片,这大山之中又哪里有藻类?我瘦弱得如同野地里的枯草,随时都会倒下。眼看那一个重要的时刻就要来临了,王阳明就要成为圣人了!可沮丧的情绪一直紧紧地把我裹住。我还等得到那一天吗?我不停地回自己。元吉从小闯荡惯了,苦吃得多,身体非常结实。他听到我唉声叹气,就宽解说:“先生的身体要紧,其他的事别想那么多。”
当一位当地人用生硬的官话告诉我龙场就在眼前时,我看着这条四面大山的峡谷以及星星点点的低矮草屋,心想:“在这荆棘丛生的荒凉地方,不饿死也会病死。”我再也支持不住,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