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25、一 弟子元吉 国字脸人亮

　　我只身一人离开了京师，尽管天光见亮，心里却颇觉沉重。贵州龙场，在现代社会仍属于偏远、贫穷、落后的地方，五百年前的样子可以想像：蛮荒之地、猛兽瘴疠；锦衣卫狱的那名狱卒曾告诉我，大凡中土流放到那里去的人，生还者寥寥。自受了那四十廷仗后，虽然只是皮肉之伤，却也让我大病了一场，似乎全身都被打损了。虽然芸玉托人带药到狱中，骨子里却留下的病根。就像被打散架的物件，即使再拼起来，也没法复原了。如今自己身体愈发单薄，无论是在G市上大学期间还是穿越之后，我从没有经历过苦难的磨练，能走到龙场吗？
　　与芸玉离别的场景让我终生难忘，我真希望那一刻不是我穿越了时空，陪在芸玉身边的是她真正的夫君王守仁，好好地爱这个勇敢、坚强却苦命的女子一回。芸玉迫不得已进宫面对那个荒淫的昏君，她要把贞操献给自己深爱的夫君，这个大多数女子都会选择的行为。可她决心与昏君周旋，替夫君平反的勇气，却不是每个女子都具备的。数年的相处，我害怕自己越雷池一步，故而有意冷落她，尽量把她当成妹妹看待，却不能说没有一点感情。生离死别之际，芸玉大义凛然却又柔情似水，我怎能再次拒绝这位即将孤身赴龙潭虎穴的弱女子要丈夫爱自己一回的要求。我总不能事隔多年后才告诉她：我不是你的夫君王守仁，我是来自五百年后的失业青年李未。这样的话，芸玉多年的情感为谁付出，少女心中完美的爱情竟是一场闹剧、谎言？她能承受这突来的变故吗？不能告诉她，过不了多久，守仁就会回来的，他一定会替我把这许多年欠芸玉的感情，补偿给她。
　　然而鸳梦难圆，正德派来的黑衣人打断了我们。望着芸玉随黑衣人远去的背景，我不知是该为她担心，还是该为自己庆幸。不管怎样，“田野，我终究没有负你！”我仰望苍天感叹命运。
　　坐了一程马车，便来到运河渡口。渡口泊着几条大木船，乱哄哄的，船上拖儿带崽到京师来的逃荒者还没上岸，岸上要乘船的就往搭在码头与船之间的栅板上拥，被挤掉进水里的，被推倒的，丢了行李的，找孩子的惨叫声、落水者的恶骂声混杂在一起。我见此情景，站在码头上呆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幸而见一小木船从远处划来，小船并不向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直接来到我跟前。船家是个年轻人，细一看有些面熟。年轻人见我犹豫，笑笑说：“怎么，不认识了？洪都铁柱宫。”经他一提醒，我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你是逸仙道长的弟子。”他乡遇故知，我紧张的情绪放松了，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年轻人把小木船紧靠着浮桥，一边伸手扶我上船，一边说：“师傅让我来助公子度过困境。”我知道逸仙道长见过芸玉，劝她进宫与正德周旋，伺机营救我。不想道长没有离开京城，仍在暗中助我。想到这心中底气十足，对贵州之行不再畏惧。
　　上大船的乘客吵嚷拥挤，见有条小船驶来，几名壮年男子也过来想抢上船。年轻人拿桨挡住，伸出个巴掌，说：“一人五十两！”那些人一听这样昂贵的船费，都谩骂年轻人心黑，见利忘义。年轻人并不生气，一边将小船荡离码头，一边解释说：“各位客官，如今世道不好，一路上偷的抢的什么人都有，弄不好还会掉脑袋。你们还是坐大船吧！大船稳当些。”
　　我见岸上一些带孩子的着实可怜，就说：“能带就带一两个吧！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年轻人划船的频率不减，说：“公子不知，师傅说刘瑾奸贼派人沿途追杀你，我们凡事都得小心。谁敢保证这些乘船的人中没有混夹东厂的人？”
　　我暗暗佩服这年轻人小小年纪行事却十分谨慎，天不亮就出门，坐了一上午的马车，我也觉得十分疲惫，索性钻进船舱休息。数月来，在锦衣卫狱被折磨够了，昨夜见着芸玉时神经又十分紧张，现在想想，一切风波都暂时过去了，小船荡漾在河面上，我感觉身心无比的自由，晃晃悠悠间，竟靠着船蓬睡着了。
　　一觉醒来，只见小木船在运河河道上平稳地前进，年轻人左右翻飞地划着桨。自己休息却让小道士劳累，我有点不好意思，提出换我来划，让他休息一会。小道士不肯，我执意坚持，他就让开换我来摇。两柄木桨看似轻巧，可刚一握在手中，我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中通过木桨传来，差一点没抓稳。就在桨左右用力不均时，船身受河水的冲击，竟在河面上打了个转。年轻人赶紧一把跑上来，抢过船桨用力划，才控制住了小船前进的方向。
　　我羞得红了脸，退在一边。年轻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划船。我觉得气氛被我弄得有点尴尬，为了缓和一下，只得厚了脸皮问：“还没请教小师傅贵姓？”他又打量了我一眼，说：“我叫元吉，出家之前姓徐。”我无话找话，说：“徐元吉，好名字，好名字。”元吉船划得很好，这时正沿着河水顺流而下。他收了桨，过来坐到我旁边，问：“公子，去了南京，就直奔贵州吗？”
　　我说：“到南京后，我拜别过父亲王华，再去贵州。”一想起此去贵州，蛮荒之地，路途遥远，又多猛兽瘴疠，也许再无生还之理，我不禁黯然神伤。元吉看穿了我的心事，说：“师傅让弟子陪公子前往贵州，师傅还说，公子日后是成就大事之人，让我改投先生门下。”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却见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人坐着没动，心中反倒坦然了许多，立即补充说：“在人才疏学浅，刚才你也看到了，连船都不会划，怎敢做你的师傅。反倒是我要称你一声‘小师傅’，一路上多亏你照顾了。”元吉见我神情诚恳，说话句句是实，露出了笑容，说：“再行一会天黑之前，我们靠岸下船吃饭。”
　　与芸玉新婚后离开洪都时，我曾乘船去过浙江，后来又由山阴北上过一次，可全不记得所经何处，是何地名。这回任随元吉要停就停，要走就走，在哪家饭庄用餐，全都不用我操心，不动脑筋的日子过得甚是舒坦。次日正午，元吉泊船上岸，我们进到一个酒家。随后，进来两名男子在角落坐下，呼喝店小二上酒。我闪眼一看，其中一个黑瘦长脸的人正是前日夜里带走芸玉的黑衣人之一。我心里一下凉了半截，“刘瑾派的杀手终于出现了？”片刻惊慌之后，我慢慢冷静下来，心想：“这两人盯上我们有一会了，酒家人多眼杂，他们不会在此动手，此时是摆脱他们的好机会。”
　　我给元吉使了个眼色，又拿嘴努了努那两个人。元吉会意，趁店家只沽来一壶老酒（绍兴黄酒）还未上菜，就把老酒倒进随身带的壶里，说了声：“看来一时半会也拿不出吃的。”放下一些碎银子，连忙离开酒家。
　　刚走上小船，那两个人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黑长脸大声叫嚷：“小船家，我们是公人，有公事要上这条船。”我一看此番凶多吉少，对元吉说：“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下船，别连累了你。”元吉一把将我推进船舱，说：“你不要出来，我会对付他们的。”
　　透过船舱的缝隙，我看见元吉拿了根竹竿走到船头，问：“二位客官要去哪里？”黑长脸说：“划船就是，别管我们去哪里 。”说着，就要上船。元吉没能他抬脚，竹竿一撑，让船离开了岸边。黑长脸几乎跌进水里，气得暴跳如雷，大骂起来：“日你娘，不要命啊？敢耍老子！”元吉却不生气，说：“我怎知你们是公人还是贼人，得提防着点儿。”另一个国字脸的人情急之下，大吼一声,飞身跃起，“嗖”的一声从岸边纵身跳上船来。小船一下受力，剧烈地晃动起来。国字脸人未站稳，冲元吉亮了亮配刀，说：“误了公事，满门抄斩！”说完就往船舱里冲。元吉小小年纪，却胆识过人，丢下手中竹竿，抓起一把鱼叉，从背后狠狠给了国字脸一下。国字脸吃痛，转身扑向元吉。元吉眼尖，闪开国字脸后趁势一把将他扯下水里。黑长脸在岸上看到这突来的变故，退后几步也要纵身跃上船。关键时刻，我快步跑到船尾，抓过桨奋力向后倒划。黑长脸跃过来时，脚刚踏在船舷上，人就掉进了水里。水中，国字脸不习水性，扑打几下，就没了头顶。黑长脸也不去救他，游着想追上我们的小船。我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划桨，元吉也过来帮忙，几下就把这家伙甩得远远的。黑长脸见没有希望，这才朝岸边游去。
　　历经这次凶险，我们相视一笑，我说：“刚才真的好危险，谢谢你！”元吉对我的态度也发出了转变，说：“只要先生安然脱险，弟子死而无憾。”我注意到他对我的称呼也发出了变化，赶忙着：“我可不配当你的老师。日后你就叫我守仁，我仍称呼你元吉。”
　　江南的秋天，依然酷暑未退。站在船头，凉风习习。我与元吉边行船边聊天。
　　“有家吗？”我打破了沉寂。
　　元吉告诉我，他幼年丧母，随父亲行船谋生。父亲过世后，他孤苦伶仃。一次三天才打到几条小鱼，拿到集市上卖时却饿得晕倒。醒来时发现被逸仙道长救下，遂入了空门。我联想起自己也是个孤儿，不禁感叹这个同船的少年也是同命人中。
　　“除了你师傅，还有什么人值得牵挂吗？”我问。
　　“你呢？”元吉反问。
　　“我每天都思念妻子。”我当然没有告诉他我指的妻子是五百年后的女医生田野。
　　良久之后，元吉发出一声感叹：“我与临家女孩香玉两小无猜，一同长大。双方父母见我们青梅竹马，就订了婚约。母亲去世后，我家境日渐贫寒，女孩的父母见就毁了婚。可香玉并不嫌弃，背着父母偷偷来找我。我行船谋生，她多次给我送饭。我准备攒够了钱就去求亲，不想父亲又过世了。打那时起，香玉就没来过。后来听人说她父母把她嫁给了有钱人家当填房。”
　　我想安慰元吉，却不知说什么。元吉笑笑，说：“我如今已遁入空门，不该想着这些红尘往事。惭愧啊！惭愧。”
　　我说：“想念自己所爱的人，没有什么好羞愧的，这是人的本性啊！”
　　元吉默默地流下了眼泪，望着远方说：“香玉最喜欢听我一边行船一边唱歌，等我闲暇时，一定要为她写歌。”
　　第三日下午，元吉说：“马上就要进入钱塘江了。”我看着遥远的天边，想着到南京与守仁的父亲王华告别，“因为我，这位慈祥的老人担惊受怕了！”正感叹，发现天边出现一片黄云，我不知道这黄云的出现预示着什么，心里却产生一种不祥的预兆。元吉突然问我：“先生有没有觉得酷热难熬？”我知道他一旦开口叫“先生”，就断不会改口，于是逗他说：“刚才还挺凉爽的。你是不是心里烦躁，才觉得特别热？心静自然凉呐。”元吉道：“我既然决定跟随先生，就不会烦燥。可我确实感到热得难受。”
　　话音未落，那片黄云已在头顶，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天色瞬间由晕黄变得晦暗，带着腥味的风阵阵迎面扑来，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要来暴风雨，快躲进舱里！”元吉颇有经验，一把把我拉进船舱。浪把小船打得直晃荡，河面上漆黑一片。元吉扔给我一床棉被，示意我抱着被子躲船舱的角落里，他自己也爬到一个角落，把身体蜷成一团。我听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这次怕是要去见龙王？”模模糊糊听见元吉道：“一切听天由命！”人就被颠簸得昏沉沉的。只觉得黑夜好长好长，我仿佛置身于一台失控的机器中，它就这么不停地颠啊！簸啊！不耗尽最后一点能量，永远也不会停。
　　小船终于平稳了下来，我睁开眼睛，舱内只有我一人。我连忙爬出舱外，眼前出现的是茫茫无际的海面。元吉靠在船舷睡得很熟，握着船桨的手仍未松开，看来他昨夜经过一场拼博才没有让这叶扁舟葬身水底。我不忍心叫醒元吉，就走到船头静静地坐下。暴风雨过后，海面是平静的。早晨的太阳照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泛起一片金黄。多美的风景啊！可是对于飘零于大海的我和元吉来说，这美丽，无异于狞笑的魔鬼！它只要再掀起一个海浪，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把我们吞没。
　　就这样过了两顿饭工夫，天边出现一个黑点，渐渐地，黑点越来越大，侍看清楚时，是一条大渔船。渔船见海面上出现一叶小舟，主动靠了过来。船上的渔民问我们从哪里来？我只得推醒元吉。他揉揉眼睛，四处望望吓了一跳。经过与渔民对话，才知道我们的小船被暴风雨推到了舟山旁边的海面上，这里已是福建境地。渔民对我们昨夜大难不死惊讶不已，让我们上大船一同返回。由福建寻山道越武夷山至九江，再乘船到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