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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七 后宫!后宫! 这江南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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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回到新婚的时候,我与守仁乘船从洪都去山阴。正觉甜蜜,风云突变,只见守仁乘了一艘小船逃命,正德化作豹形在后面追赶。
我狂喊“守仁,小心!”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情急之下,醒了过来,顿觉脑袋发沉、浑身发软。芳林、绿柳见我睁开眼泪,赶围了上来。我问:“现在几时?”芳林答:“主子,现在是晌午时分。”我缓了缓劲儿,决定到外面走走,透透新鲜空气。
豹房公廨建在西内太液池西南岸,这里林木葱茏,亭榭楼台,溪流淙淙,环境优美。正德休息、办室的屋子悬灯万盏,珠宝生辉,室内鼎焚龙檀之香,瓶插长青之蕊,虽然没有乾清宫的崇高与肃穆,却也是好一派皇家气象。更难得的是少了森严的等第、繁缛的礼仪,难怪正德沉醉在这里,不思朝政。行走间,时常传来猛禽恶兽的怪叫声,声音与丝竹之声极不和谐地混在一起,让豹房公廨给人一种别扭、难受的感觉。“西内太液池好好的一处美景,被刘瑾一通胡搞,结果就像他本人一样,注定成个不男不女的怪胎。”我心里感慨,想起刘贼又思念守仁,联想起白天做的恶梦,不禁为守仁担心起来。
我的心绪随着太液池的水,漂向远方的贵州。恍然间,耳边听得有人说:“奴才给玉姑娘请安!”回头一看,是太监张永。我立即弯腰向他回了礼,忙说:“公公客气了,客气了。”
张永笑笑说:“姑娘有所不知,皇上已经在宫内传了旨,今后奴才们都见到主子都得称呼一声‘玉姑娘’。虽然没有封为嫔妃,可大家都知道您是皇上的人。”
我心想:“正德如果硬要封个嫔妃的称号,我一定会抗死不遵。”于是笑笑,说:“公公是王家的救命恩人,小女子感谢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受这主仆之礼。”
张永不知我是真心感谢,还是我在暗示当年送他了许多细软,如今得了龙恩想要收回,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受得的,受得的。”
我见他面色尴尬,于是真诚地说:“小女子是真心感谢公公,日后还有劳烦的地方,公公一定得助一臂之力。”说到这里,动了动嘴形,说了“刘瑾”两字,却不出声。
张永不愧是“八虎”之一,一下便读懂了我的唇语,斩钉截铁地答:“倘有用奴才之处,万死不辞!”
说话间,一群中官、侍从拥着正德远远走来,我定睛一看,正德身边多了个一袭湖绿宫装的妖娆女子。皇帝后宫嫔妃三千,正德又是个荒淫之人,妻妾成群本就不足为怪。可瞧见这妖娆女子与正德有说有笑,我心里禁产生些许酸楚。发觉酸意涌上心头,我问自己:“不会是昨天与正德说了几句交心的话就希望他浪子回头,一心朝政不再理采女人了吧?难不成是希望他抛弃其他女人,成天缠着我?芸玉,你把进宫的目的忘了吗?你要救夫君呐!”
思想犹如电光火石,可表情却写在脸上。张永看我脸先是一沉,接着又笑了开来。忙给我介绍:“皇上身边的那位是刘姬。”
“喔!”我一脸茫然。他接着小声说:“原先是大同总兵马昂的小妾,是刘瑾把她弄进宫来的。”
这个刘姬是刘瑾的人?那以后得提防着她一点。心中打定主意,一抬头,正德已经走到面前。他似乎心情十分地好,放肆大笑着说:“走,臧贤弄了一出新曲,我们去边吃边听。”许是怕我不明白这豹房的玩乐项目,正德特地给我讲解:“臧贤可是京城中不可多得的艺术人才,深谙乐曲,善编舞,‘白灵鸟’的歌舞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正德指指身边的刘姬。
“喔?”我看了一眼刘姬,她轻蔑地一笑,把目光转向正德,妩媚地说:“有人不懂音律,那今晚臣妾就为皇上多献一曲。”说完,又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了扫我。我笑笑,心想:“刘姬肯定以为我在和他争宠,看来是准备把浑身的扬花本领都用上了!”
正德欣赏音乐的地方叫迷宫,据说平时总是灯红酒绿,笙箫琴瑟,可今天一反常态,正德带着大队人马赶到,这里却十分冷清。正德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生气地喃喃低语:“好你个臧贤,让朕在这喝凉风?”
不多工夫,两个女伶进来屏烛,于是迷宫的厅里就有了一种朦胧的亮光。再过片刻,才有个袅娜的身影徐徐进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向正德欠欠身,坐在一张精致的鹿脚凳上。轻轻拨动琴弦,于是,清丽婉约的歌声就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在场的人都不懂江南话,但这吴侬软语听上去十分舒服。臧贤在一旁翻译,那女子唱道:
秦楼夜夜浓酒香袖,醉卧锦衾不知归路。明日再来,频频嘱咐。到时谁知仍非故旧,叹一声,命好苦。
唱着唱着,节奏忽然急迫起来,突又嘎然而止,一曲罢了。听者无不觉得甚悲,心里怪难受的。正德气鼓鼓的说:“唱便唱了,怎么老是叹啊苦啊的?”
琵琶女子欠身施礼,抬起头来回话:“贱妾不敢放肆。”
这一抬头,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难怪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竟有如此出众的美女。这女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天上下凡的仙子。在场的人没有谁发出一点声音,朦胧的灯光中,这位仙女又唱起了新曲:
奴是一叶舟,载满愁,荡悠悠。荡到长江头。不见君的面,只有云和雾。
奴是一片云,没有根,似浮萍。四下寻君不见君,泪流湿衣裙。
奴是一枝柳,在歧路,无人护。任人攀折到干枯,惟有泪长流。
这如花似玉的女子唱的是悲剧,把自己也唱得眼泪花花的。我听得入了戏,感同身受,想起了夫君,想起了远在天边的守仁。
我虽然不似女子唱的那么凄愁,却也曾寻君不见,泪长流;如今身陷深宫,不知今天能否再见夫君面?惆怅之下,我悄悄起身,离开时,只见正德随着节奏摇头晃脑,听得很是投入。一旁的刘姬却倔着嘴,面脸难看。
在豹房迷宫的后园顺着假山之间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我神情木然,不知这深宫之中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正低头慢走,突然一个声音喝道:“你没长眼睛?撞到人都不晓得。”
我吓了一跳,停下来一看,是刘姬,正怒气冲天地站在我前面四、五步的地方,身旁站着两个宫女。我心想:“正德一定是看上了江南天仙,这‘白灵鸟’失了宠想拿我撒气。失了宠也就对我构不成威胁,不理她。”我笑了笑,想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她却横走两步,挡在我身前,讥讽道:“一点不懂宫中的规矩。”
我倒了一步,想转身离开,刘姬却跑两步上来,抓住我的肩头,说:“不知礼数的贱蹄子。”
我忍无可忍,甩开她回敬道:“昔日马总兵的小老婆,才进宫几天?就在我面前讲礼数?”
刘姬见我挖出了她的老底,有些急了,看她着急,我却觉得此人不值得一般见识,于是笑眯眯地再次准备离开。她突然脱口而出:“你不也是别人的老婆,王守仁为了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也把你送进了宫?”
骂我没什么,但往守仁头上泼脏水可不行。我冷冷地盯着她,问:“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有一丝得意,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以为自己嫁了个情郎?可在王守仁眼里,你也就是个贱——”她有意拖长声音,说:“贱——人。”
我“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给她打了过去,把她剩下的脏话打断在口中。刘姬捂着脸看着我,她不敢相信我会突然动手打她。气得两手一挥,命令身旁的两个宫女:“上!”。两个宫兵不知该不该听她的,有些犹豫。我心想:“一会要是她们三个一齐上,吃亏的肯定是我,先下手,擒贼擒王。”我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扭住刘姬,把她往后推。只听到旁边宫女哭喊:“来人呀,来人呀!”,迷宫处,有太监、小厮、宫女纷纷闻声向这边赶来。
我们打架的地方就在太液池旁边。“得给刘姬一个教训!”我心里发狠,趁着人们没有赶到,拽着刘姬往池里拖。她看出了我的意图,死死地搂着我不放。一时力道控制不住,忽听得“扑通”一声,众人惊叫,我和刘姬一齐掉进水里。
在水中,刘姬仍然紧紧拽着我的衣服拼命地挣扎,接着就“咕嘟咕嘟”地吃了几口水。我不敢学她,闭着气等着有人来救。
水下的世界静悄悄的。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胸口越来越闷。我心想:“今天怕是要死在这宫里。守仁,不知你现在怎样?夫君,来世再见了!”意识渐渐模糊,我觉得不行时,感觉有人贴着我的背,手从我腋下穿过搂住我,向上浮出水面。
岸上的太监,宫女伸过竹竿,我拉着上了岸,发现救我的人是正德。一回头,太监张永抱着刘姬爬上了岸。她溺了水,人已经完全昏迷。正德放下我跑过去,只听见那边叫声、嚷声、哭声一片。我心里有些害怕,不会闹出人命吧?只见正德拼命压她的胸腔,过了半晌,她吐了几口水出来,慢慢睁开了眼睛,我心里一松。刘姬的贴身宫女们见她醒了,反而高声大哭起来。想是没有听她的命令上来打我,让自己的主子吃了亏,怕被责罚。
正德喝道:“都不许哭了!”大家这才安静下来。红凌、绿柳不知何时赶来,扶了我回去。正德冲我“哼”了一声,带了众多太监、宫女,忙着照顾刘姬。
芳林冲了一碗姜汤给我喝,绿柳烧了一大桶热水服侍我泡澡,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幅天塌下来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打了架很是没有大家闺秀的仪态,可事端是刘姬先挑起的,我也不能不忍气吞声。想解释一番,可屋里的这个两宫女凡事都默默地、悄悄地,一点打探的好奇心都没有。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我是下了大狱,皇帝派你们在监视我吗?”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忙跪下说:“主子有所不知,你今日得罪了刘妃,皇上他日一旦怪罪下来,不要说主子您挨罚,奴婢们也要受牵连。”
宫中竟有这样不成文的规定?这两个宫女与我相处不到两日,感情也没有建立起来。如今被我连累挨罚,也难怪她们生闷气。我“哈哈”一笑,安慰她们:“罚谁还说不定,就算要罚我,我也会拼死在皇帝面前为你们求情。”两个宫女虽然不信我有这么大本事,见我为人仗义,也不便再挂着冷脸,暂时开心地下去为我张罗晚膳去了。
过了五日,正德没有来找我,也没有任何人传来消息。这天红凌回来,脸上笑嘻嘻的,见了我忙神秘地说:“主子,您的故事私下都传开了呢!”
我撇了撇嘴,问:“都说我什么了?”
芳林笑着道:“都说您看似温柔俏佳人,骨子里却是女中豪杰呢!”
说得正欢,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躬身对我说:“玉姑娘,万岁爷宣您到书房晋见。”
看来事情不会这那么容易过去,正德将如何评判,是时候揭晓结果了。芳林和绿柳收敛了笑容,脸色忧虑。我说:“别害怕,我会为你们说情的。”说完随小太监去见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