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20、六 正德是个小弟弟 豹房后宫：

　　坐了马车又换乘轿子，终于停下来进到一个房间。我估计时辰已是拂晓，天黑得透。黎明前最黑暗。
　　一个太监进来问是否该备膳？正德笑着说：“我等了一晚，等得忘了时辰，肚子也饿了。玉儿想必也饿了吧，那就快快传膳吧。”太监领了旨下去，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和正德两人。
　　我低着头站着不动，正德一声“玉儿”又让我掉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德无趣地在房间里踱步，过了半日，他终于忍不住走到我面前，低声道：“抬起头来。”我一万个不愿意，可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周旋，与他周旋。”我心里想着老道长交待的话，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正德面色沉静，没有了白天的乖戾表情，他直盯盯地看着我，似乎想探究些什么。我被他盯得难受，只得把视线移开，正德却大声笑了起来，带着嘲笑说：“我以为你真的不怕我！不过我还是喜欢跟我抢鹿子的玉儿，很泼辣，有意思。”
　　我心想再不答话，正德性情大变起来就难以周旋了，于是柔声说：“小女子第一次进宫，觉得皇家威严，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正德再次“哈哈”大笑，声音有些淫邪地说：“想不到泼辣的玉儿，又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个登徒子始终没想好事，怎么把话题绕开呢？“皇上一代圣君，大家怎么会怕你呢？应该是觉得天颜威严。”我说了这番亏心的话，只觉得脸一阵发红，心里感到十分对不起守仁和那些冤死的大臣。
　　多亏正德没有发现我的表情，他听了我的话，仰头望着窗外的天，恨恨地说：“你认为朕是一代圣君？可大臣们都说我是荒淫无耻的暴君。”
　　我心中一喜，话题是岔开了，可苦的是还得昧着良心拿话安慰这个暴君。犹豫了一下，说：“皇上和大臣们只怕是有些误会。关外退敌：驰骋千里、所向披靡，无人知；却记得，豹房后宫：荒淫无道，昏庸无耻。”
　　我的话有褒有贬，说得十分中肯，深深地刺激了正德。他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说：“听惯了阿谀奉承，还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
　　我心里一惊，想：“难道是刺激太大，这昏君受不了？”正仔细思量怎么才好。正德笑着说：“玉儿有谋略、有胆识，与朕说的都是心里话，我要重重赏你。”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重赏就不敢要，只是小女子肚子真的饿了，就请皇上先赏饭吧！”
　　房门外，早有一个小太监提了食盒候着，没有吩咐不敢进来。正德心情大好，手一挥，忙有两个婢女接过食盒，将菜饭摆上桌子，服侍正德和我用膳。
　　我几乎一天没吃饭，早就饿得狠了，也不管礼数，端起碗筷大嚼。吃了几口，发现正德两眼傻盯着我，想必是被我狼吞皮咽的吃相惊呆了，赶紧放慢速度，细嚼慢咽一番。正德爽朗地笑了两声，也学着我刚才吃饭的样子，端起碗筷大嚼。
　　这餐饭吃得甚是欣慰。我发现正德就像一个孤独的小兄弟，身边围着一群看似伏首贴耳，却心怀鬼胎的太监。
　　“皇上，我们现在是在‘豹房公廨’吗？”我抹抹嘴，表示已经吃饱，准备开始闲聊。
　　正德命人拆走桌上的杯碟碗盏，说：“正是，玉儿如有兴趣，一会天亮了我带你四处走走。”
　　我笑笑，继续柔声道：“这里好是好，就是我时才所说，想必是太过奢侈了，大臣们才有微词。”
　　正德又被我提起烦心事，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烦燥，说：“建豹房之事是刘瑾提起，我真的喜欢西内太液池这个地方，没多想就允了，结果招开大臣们一阵谩骂。我一赌气，就把事情交给刘瑾全权处理。这里的确花了不少钱，足有二百多万两白银。国库花空了，刘瑾还向江苏、浙江、广东等富庶省份强征了不少。”
　　“啧啧，这么大规模的工程，刘公公得的孝敬可不会少！”我听出正德有埋怨刘瑾的意思，那里肯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立即暗指刘瑾中饱私囊。
　　“不说这些了。”正德话峰一转，“你也辛苦了，让婢女好生给你揉揉腿，歇息歇息。我好些日子没上朝了，经你一提，也想上朝去看看。”
　　我好想说：“不辛苦，咱们接着讨论刘瑾私吞银两的事。”正德已经起身唤来两名婢女，厉声吩咐道：“芳林、绿柳，好生伺侍你们的主子，如有不周，小心你们的脑袋！”说完，正德冲我笑笑，转身出门，上朝去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两名颤颤惊惊的宫女不必害怕。忘着正德远去的背景，我若有所思。他是那个荒淫昏庸的君王吗？一瞬间，正德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可下一瞬间，他又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也许他不做君王，可以过上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正德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尝试，这些种种出格的行为后面隐藏着一种叛逆的动机，而这些动机被刘瑾巧妙地利用了。我打定主意，从正德这里下手，一定可除掉刘贼，为守仁平反。我必须大睡一觉，养足精神，因为真正的宫廷争斗，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