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18、四 进宫 正德狠狠地

　　我跌坐在地上，心荡至谷底，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我的确不用再为凑银两四处奔波，变卖宅子。“进宫侍候，便饶王守仁一死。”这是正德开出的最后价码。可我清白之驱，怎能容那骄奢淫逸的君王肆意凌辱。
　　“夫君，原谅小玉吧，小玉只有先走一步，待来生再与你相守。”我起身望着窗外湍急的河水，泪流满面，就要纵身跳下。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回头一看，拉住我的人是位道士。这道士好生面熟，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贫道逸仙。你洞房花烛之夜，夫君到我观中打坐了一晚。”老道长这么一提醒，我想起了江西老家洪都郊外的那座铁柱宫。
　　“道长怎么会在这里？”我不解地问。
　　“贫道与你家相公有缘，知道他有难，特来迎救。”逸仙郑重地说。
　　“道长难道可以把夫君从狱中变出来？”我向来不懂佛道之事，以为逸仙懂得神奇的法术，于是天真地问。
　　“我只有一计，救人还需夫人亲历亲为。”逸仙期待地看着我。
　　“真有妙计吗？道长请快说。”我催促。
　　“进宫！”逸仙犹豫了半晌，蹦出两个字。敢情这老道一早就躲在附近，听见我与刘瑾的对话。可这是什么狗屁妙计？我哭笑不得，跌坐在凳子上，不再搭理他。
　　“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进宫是目前惟一的办法。”逸仙耐心地说服我。
　　“我失节事小，可王家的脸面何存，狱中的守仁又该作何敢想？”我瞪着逸仙，想听听他如何解释。
　　“进宫后看你怎么与那皇帝周旋，如果救不了守仁，你再寻短见也不迟。难道你就忍心抛下守仁，葬身在这河水之中？”逸仙的话提醒了我，如今的确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算来日只剩死路一条，我也要与守仁相拥在一起，含笑离开人间。
　　擦干脸上的泪水，我对逸仙说：“我去！”
　　逸仙坚定地笑笑，对我说：“贫道就知这趟没有白来，守仁这下有救了。”
　　回去梳妆打扮后，我把所有值钱的物件装在包裹中，向德胜门走去。我哪里知道，正德其实并不想判守仁死罪，但他以死为要挟，让刘瑾逼我入宫。
　　一段时间，正德不时听说有上书的大臣被刘瑾杀了。当初，正德烦心大臣们与身边的太监不停地争斗，在下定决心保住玩伴（太监）后，他把一堆大臣们讨伐阉宦的奏折丢给刘瑾，让他代为处理。他知道刘瑾会伺机报复，于是咛嘱他“从轻发落”。
　　刘瑾居然背着自己杀害大臣！他的权力一天比一天大了。刘瑾名义上只是个司礼监，可正德却称他为“先生”。正德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大臣们是为自己好，是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不想却被白白打死。正德有些后悔，他恨刘瑾利用了自己，于是召刘瑾来到跟前，说：“一年来，先生把这么多人列为奸党，株连的人就更多，先生可别忘了，治国以施仁政为本，这是先帝的遗训呐。”
　　刘瑾不明白一向只顾着玩乐的正德今天怎么突然过问起国事来了，连忙掩饰，说：“奸党们都是按皇上的意思，从轻发落的。比如抗旨营救戴铣的王守仁，我准备把他从狱中放出来，派到贵州当个地方官，奴才还吩咐下人好生服侍呢。”
　　正德看刘瑾低眉顺眼的样子，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尽到体恤臣民的责任，于是不再追回“奸党案”的事，反而猥琐地问：“王守仁去了贵州，他的妻子芸玉咋办？”
　　刘瑾迎合着邪笑，说：“那诸芸玉为了要救王守仁，现在只怕是已经到宫中找皇上去了。”
　　正德听说我主动进宫找他，更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刘瑾的肩，夸奖他会办事。正德突然想起什么，问：“我不在宫中，芸玉找不到会不会就走了呢？”“皇上放心，奴才已命守卫随时等候，一见到诸芸玉本人，立即快马送到这里来。”正德不禁大为感叹刘瑾办事能力超群，忍不住又着实夸奖了一番。
　　正德与刘瑾说话的地方在皇城边上的西内太液池。正德与刘瑾说话的工夫，我正被锦衣卫的驾车往那里送。
　　正德小时候，随父皇弘治微服外出，到西内太液池玩过。那里有山、有水，避开了喧哗纷扰。正德流连忘返，要求父亲搬到这里来住。一向宠爱正德的弘治却教训了他，说乾清宫才是皇帝办正事的地方，让他别胡思乱想。正德继位后，一直惦记着要在西内太液池建一个专供自己娱乐的场所。如今这个场所建成了，里面美女、乐工终日笙箫歌舞，更难得的是养了虎、豹、狼、鹰等许多野生动物，这下，正德可以无拘无束地狞猎、闲逛了。
　　西内太液池的确是皇城附近不可多得的好地方。绕皇城流淌的小河至此变得特别宽阔起来，水也深了许多，清悠悠的水面，倒映着两行望不到头的依依杨柳。右岸一片草坪，绿草青青，即使是深秋，也显不出些衰颓。
　　正德被侍卫们前呼后拥着，好不威风。他不时示意我跟紧些，边走边向我介绍修建在西内太液池这里的游乐宫——“豹房公廨”。这里不仅可以放鹰、放犬狩猎，还有办公的地方、佛寺、居住的密室，正德满意地“哈哈”大笑。我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心里只想着如何为守仁说情。
　　正德自顾自地感慨：“玉儿，你看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到这里来陪我吧！”
　　我心里一惊，“玉儿”！好肉麻的名字，这个皇帝直真是的，还扮出一副很多情的样子，真恶心。
　　正德见我闷声不吭，猜想我在为守仁担心。于是大嘴巴一漏，说：“放心，王守仁已经出狱。朕安排他到贵州为官，你就放心地留下来陪我。”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守仁真的出狱了吗？真的没事的吗？”我心急如焚，追着正德问。正德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话已说出不能收回，只得答：“刘公公亲自安排的，不会有错。”
　　我转身就往豹房公廨外跑，我要去见我的夫君。可刚跑出几步，就被几名锦衣卫拦住。正德走上前来，狠狠地说：“你既已入宫，就是朕的人，这是要去哪里？”
　　我发了疯地想见到守仁，无奈被一帮锦衣卫阻挡，恨得牙痒痒，怒气冲天。一瞬间，逸仙道长的话出现在耳边：“要与皇帝周旋。”对的，我立即冷静下来，款款走到正德跟前，娇声说：“皇上容禀。小女子与守仁是结发夫妻，自然担心他的安危。如今他平安，我也没有了牵挂。只是小女子入宫一事守仁还不知，随便派个人去说说，他又不会相信。我是怕他日后得知我真的入宫，气不过又与那些言官们乱说一气损了皇家的威严，所以决定亲自去告知，当面断了夫妻情份。”
　　正德被我的话蒙住了，连说：“玉儿言之有理，考虑得周全。”他却不放心我独自离开，派两名锦衣卫送我，并吩嘱：“把玉儿平安地给我带回来！”我转头正出豹房公廨，时才的笑脸已变为泪水涟涟。我不知是激动还是伤心，只在心里一个劲地喊：“夫君，小玉回来了。等我，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