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17、三 营救 刘瑾嘴里说

　　张永收了细软暗中帮助，守仁挨过了四十大板，却也伤得不轻，爬着不能动弹。刘瑾奇怪四十廷仗居然没有把守仁打死，猜想一定有人暗中帮助，却又想不通我找了何人？于是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守仁。我无法再进锦衣卫狱，非常担心守仁的伤势。
　　锦衣卫狱无异于人间地狱，各种酷刑并施，加上给“犯人”吃的多半是腐败食物，即使刚进去时身体强壮，过不了十天半月也就拖垮。西直门郊外有好几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每天夜里都有人被从锦衣卫狱里拖出不，扔在马车上，拉到郊外丢进坑里，而后随意倒下几箩土了事。我一颗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几经周折，我才辗转找到一名狱卒，给他送了许多银子，他才答应悄悄给守仁带进去治伤的药。那狱卒见我一妇道人家为救丈夫四处奔波，起了同情心，也算半买半送，吩咐同狱的钱老头给守仁上药、喂饭，并带话出来，说守仁的伤势渐渐好转，人也可以起身活动了。
　　我数日的奔波终究没有白忙活，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人倒在地上。待醒来时，天色已经黑尽。王侍郎府邸里静悄悄的，只得我一人独自坐在大厅的地上。昔日这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常，我与守仁下有义子正宪，上有父母高堂，王家人丁兴旺，其乐融融。可如今，守仁被判为奸党，王华被强行派往南京，留下我独自一人，对着这空旷的宅院，心中甚是凄凉。
　　我感到十分无助，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眼睛无神地看着厅外的庭院，我多么盼望此时守仁从院中走进来，带着他那熟悉的笑容，抱起我、安慰我。可望了多时，院中还是空无一人，惟有秋风瑟瑟，带下几片落叶。无奈，守仁此时仍在锦衣卫狱中。
　　是啊！守仁此时还在狱中，仍然没有脱离刘瑾的魔爪，我却在此自怜自艾，浪费营救他的宝贵时间。想到这里，我再次鼓起勇气。在厨房中热了馒头和冷菜填饱肚子，我清理了一下随身物品，发现银两已经不多。王华是个清官，没有存下什么钱财。带着一大家人去南京，路途上需要花不少钱，是以留给我的也不多。守仁到南京上任没几天，只领过一次俸禄，也没有几两银子。我当掉从娘家带来的手饰，换回的银两都大把地花在打点守卫、狱卒上。我知道守仁在狱中要想吃得好一点，受到的控制宽一些，还必须大把花钱。
　　我几乎一无所有，现在剩下的就只有王家的这所大宅子。“卖掉他也是为了营救你的儿子，我也没时间向您禀报了！”对着夜空南京方向说了一句，我飞身出门，认得的以物换钱的地方只有典当铺了。
　　当铺伙计听说我要当的是侍郎府，吓得到后屋喊来老板。留着山羊胡须的老板干这一行的年头长了，倒见过些世面，却说宅院是大买卖，自己本小经营不起，但可以做中间人帮我找买家，绝不吃差价。我谢过当铺老板，只说钱有急用，催他费心快找买家。
　　次日，当铺伙计找到我，说寻着买主了，至于价钱，对方约好在鸿运酒楼面谈。我寻思这当铺本事了得，诺大一栋宅子，隔夜就找到买家，其中会不会有诈？可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我需要钱，我只有一座宅子，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跟着伙计来到鸿运楼，上二楼进了雅间，当铺老板已经等在这里，笑着让座并说买主刘老板说话就来。“原来买主姓刘，是京城人吗？肯定很有钱吧！”我试探着问。老板捋捋山羊胡须，避重就轻地回答：“刘老板肯定有钱，一会他就来了，你们自己谈吧！”
　　言语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当铺老板忙起身出门去迎，听得门外有人低语，却不见人进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还是上当了，这下被人当作瓮中之鳖，除了二楼的窗户，退路全无。我闪身来到窗前，却见窗外是一片汪洋。这才想起鸿运楼面街背水，当铺老板选了靠水的雅间，断了我惟一的出路。此时，门“吱”的一声推开，一名男子摇着一柄古色古香的折扇，走了进来。我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仇家太监刘瑾。好一个刘老板，原来派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也可恨我急糊涂了，没能看出当铺老板的破绽。
　　刘瑾走到桌前坐下，不急不慌地斟了一杯茶，喝了起来。他把自己当成了猫，而我则是惊慌的老鼠。这个阉宦想玩一出猫儿耍弄手中猎物的好戏，我偏不能遂了他的愿。于是我也不慌不忙，坐到桌前一声不吭地喝起茶来。
　　“好胆色，好胆色。我当初真没看错人，芸玉姑娘实乃女中豪杰。”刘瑾吃不住劲，率先开口了。
　　“女中豪杰”一词本应相当受用，可话从刘瑾嘴里说出来，前面又加上个“芸玉姑娘”，顿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刘老板不是来买宅子的吗？开价吧！”我猜想这个不男不女的阉狗接下来肯定没有好话，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卖房子上来。
　　“不急，不急！芸玉姑娘可否告诉奴家为何急着卖掉宅子？”我当然是为了救夫君！可这个阉狗揣着明白和我装糊涂，我不能中了他的计，于是说：“夫家落难，剩我孤单一人，总要有些银子防身。”刘瑾见我不上当，于是挑明话题：“是需要银子救你的夫君吧？”我不防他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道：“他得罪皇上下了大狱，谁敢救他？”刘瑾见我言语得体，还搬出皇帝，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还算你识得实务。如今天下谁说了算，你应该清楚。”我懒得和他兜圈子，于是说：“刘公公，看来你并非有心买宅子，那就告辞。”我起身想趁他未回过神来，赶快逃出陷阱。刘瑾伸一手，手中的折扇横在我面前。我胳膊一挡，想挡开扇子冲到门边，手臂却重重地吃了一下，痛得钻心，人也往后退了几步。
　　刘瑾收起折扇，得意地说：“人不是普通的人，扇不是普通的扇，你来了却没有这么容易走。”
　　你个狗太监，当然不是普通人！我心里乱骂，却无奈势单力薄，只得揉着受伤的手，再次坐下。
　　刘瑾“哈哈”大笑，说：“你想救你的夫君，其实也不用卖宅子那么凄惨，你只要告诉我是谁暗中派人减了那四十大板的力道，我就答应你放了王守仁。”
　　看着他那张肥腻的胖脸上“嘀遛乱转”的眼珠，我也“哈哈”大笑起来，说：“皇帝说守仁是奸党，你敢私自放了他，不怕被说成是同伙？”
　　刘瑾被嘲笑，恼羞成怒道：“我问你，是谁在暗中保护他？”
　　我装傻，说：“公公不是说要保护他吗？”
　　刘瑾一拍桌子，气愤地说：“你敢戏弄本监，真是不识抬举！”
　　（当官的自称本官，当太监的自称本监，那当妓女的自称……本小姐？）
　　我也毫不示弱，说：“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倒底是何居心？”
　　面外听到里面争吵地来，“呼拉”一下进来两个带刀的黑衣人，他们手握刀柄，目瞪着我，等待刘瑾指示。我把脖子一昂，心想落入这个歹毒的狗太监手中，活着比死了更受罪。
　　刘瑾见我一副大义凛然不怕死的样子，也冷静下来，挥挥手让黑衣人出去，缓和地说：“芸玉姑娘不说那人的名字，我也知道是谁。你想救王守仁，我就指条路给你。你若主动进宫侍候，皇上便可饶王守仁一死。如何打算，你自己好好考虑吧！”说完，刘瑾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