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15、一 幸福太短暂 想到恩爱夫

　　随守仁进京一年余，可以说喜事不断：收了义子，正宪是个无家的孩子，对我甚是依恋；守仁上了奏折，虽说没人知道，却治理了边患；最可喜的是守仁会试中第，尽管只是二甲，却也为王家光宗耀祖。
　　带着正宪随守仁到南京就职，看他由新婚时逃跑的乖戾小子一天天成熟，心潮中漾起幸福的浪花，也就原谅了守仁七八年来一直忙于功名，原谅了这段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
　　原以为几经波折后，会在南京平静地过上一段相夫教子的生活，可宫廷里朝臣们与宦官的争斗日趋激烈，一场祸乱再所难免。而我一个小女子，竟也被一齐卷入急流旋涡之中。
　　在到南京之前，正德命守仁去了一趟山东，主持那里会试的分试。会试既然涉及今后的功名利禄，也就免不了行私舞弊，黑幕重重。在山东，守仁严惩了几名受贿的考官和行贿舞弊的富家公子，消息震动京师。
　　从山东到南京的路上，客栈中人们谈论南京兵部新任主事，都说他不仅文武双全，而且铁面无私。我冲守仁直竖大拇指，他却像个大男孩，红了脸显得不好意思。闲谈间，隔壁方桌旁坐着的一位男子几杯下肚却感言：“天下最大的会试舞弊案当属朱寿当选武状元，可又有何人敢查？”
　　我知道男子的话触及夫君心中的伤隐，守仁立即移座跟前，说：“时才听兄台所言，我以为极是。在下有意与兄台结交，敢请教尊姓大名？”
　　男子仰脖又饮下一杯，说：“我敢说敢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南京言官戴铣。”
　　守仁举起手中酒杯，说：“在下王守仁！”
　　戴铣手中的酒杯停在空中，征了半晌才说：“神交已久。”
　　守仁与戴铣一见如故，来不及回到南京，两人就在客栈中结拜为兄弟。
　　要说言官是个不要命的职位，他们敢于跟皇帝唱反调，专门揭露朝中奸臣的丑恶嘴脸。有句话说：当言官的不怕死，怕死的不当言官。可无论他们怕不怕，就好像司马迁虽然留下《史记》却落得被阉割，对皇帝出言不逊，终将是要死在那张嘴上的。
　　到南京后，守仁整日与戴铣探讨朝中谁忠谁奸等问题，最后矛头一致指向太监刘瑾。这些话关起门来说倒也不至于传来刘瑾耳中去，可言官不向皇帝进言，那还叫言官？过了没几天，戴铣就将对刘瑾的指控写成奏折上疏。要说这戴铣骂人的功夫还真了得，洋洋洒洒千字文，不仅揭了刘瑾甘愿当太监也要向上爬的伤疤，还把他骂成千古罪人、不男不女的社会祸害。末了又诚恳地奉劝皇帝要“亲朝臣，远小人”。
　　戴铣一文章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得到京师百官的应和。大家早就看不惯刘瑾权侵朝野的作为，于是纷纷上书，要求将八只阉虎抓起来斩首。可是大臣们忽略了一件事，正德是个不管天、不问地的玩家，他虽然性格乖戾、善变，却年少不经事，没有见过大场面。突然朝臣们纷纷要求杀了身边的“八虎”，好像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江山受到威胁，一时没了主意。亲信大臣，就必须杀了这些太监；继续亲信太监，大臣们又不罢休。他犹豫不决。这时，刘瑾闻到风声知道大祸临头，立即带了谷大用、马永成等八人一进乾清宫，就齐刷刷地跪成一大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呼喊：“皇上救奴才们哪，救奴才们哪！”
　　正德见平日的玩伴哭得如此可怜，口中“奴才，奴才”喊过不停，心想：“太监永远都是太监，不可能夺我的天下。他们要是死了，大臣们可不会陪我玩。”心中这么一想，天秤就偏向了刘瑾一边。
　　于是上书的戴铣等人被罚廷仗，戴铣被刘瑾认为是上书的“罪魁祸首”，竟被活活打死。戴铣死亡的消息传来，守仁痛不欲生。他认为戴铣是替自己说话被打死，决定上书指责正德、刘瑾滥杀无辜的行径。
　　我劝夫君，上书只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可守仁却认为戴铣不能白死，他在上书中指责正德滥杀无辜，还攻击了他的其他行为，如抢夺大臣的妻妾、利用他人的兵法出战等等，甚至指责正德是亡国灭族的败类。
　　不出两日，正德下诏。刘瑾召集群臣在京师皇宫金水桥南跪着听诏，诏书将五十三人宣布为奸党，死了的戴铣也在其中，守仁当然不会幸免。
　　锦衣卫奉旨来到南京，捉拿守仁回京师，罚廷仗四十，并下卫狱。想到戴铣只受了廷仗二十，就当场惨死，守仁身体单薄，四十廷仗之下，焉能活命？我自嫁与夫君后，便没有与他分离过。想到恩爱夫妻的生活还没开始，说不定就此生死两别，我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守仁也知此去生死茫茫，只说了句：“小玉，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就“哇，哇”地大哭起来。我没有见过他哭泣的样子，心痛不已。一边替他擦泪，一边安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心里暗下决心，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守仁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