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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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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雨把地面都下烂了,吴国的梅雨比越国来得稍晚一些,树上开始长了霉,栖居其中的鸟儿唱出的歌仿佛是加了水的箫管嘶哑地响着,有些人经不住这样的天气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雨总是带着忧愁,所以一场雨,特别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雨,更容易把忧愁带给世人,就像是传染病一样,一下子就传染到各个角落,甚至于连人最隐蔽的心底也成了它的地盘。
人不留客天留客,当人们被这无聊的鬼天气留在家里的时候,除了走访他人好像没有办法来打发时间,况且姑苏城外的越兵好像一点都没显得疲倦,每天都能看到他们操练,每天都能听到他们震耳的呐喊声;他们也好像从来没有衣食之忧,站在姑苏城墙上经常能够看到一队又一队的越兵从远方送来盖着贡茅的粮草。他们就越来越相信吴国之所以见灭于越国,是因为他们实在太强大了。
西施坐在屋檐下,看雨如越丝般从天而降,落在地上,溅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就漾成淡淡地小波纹,漾开了又被新的雨滴激起,如此周而复始。正幸福啊,它们能够这样无拘无束地享受自由的生活,但愿下辈子只是一点雨水,去滋润大地,或者还可以汇入大海,去营养鱼儿。不至于生在这个芸芸之世,备受牵绊:西施这样想着。
一侍者突然来报,“娘娘,郑娘娘驾到。”西施起身相迎。
“妹妹果然好手段,不几日,就令越王见了吴王了,看来范大夫还是给妹妹面子啊!”
西施略略地笑。旁边的侍者突然插嘴道:“这可不是人家范大夫给面子,而是娘娘的本事。王孙雒大夫还佩服娘娘的英明呢。”
见郑旦有微微的不悦,西施赶忙叫侍者住了嘴。
“越王要选一个晴好的良辰吉日见我吴王,不知道这天何日才有可能停下来。呸,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马上了,现在都已经快六月了,越国的连绵雨季大概比吴国要短一些,可能不日就有相见的机会,这样我吴国或许就有转圜之机了。”
“但愿如此。”郑旦伸手去接屋檐上落下的水滴,“当不至于损我吴国的威风吧。”
西施微低了头,不知如何应对。郑旦坐了一会,见没有什么新鲜之事,就辞别西施去了。
雨中是最容易让人想事的,尤其是一个孤独的人更是如此。当郑旦离开以后,西施就开始想一些事。刚刚获知的情况是:越王正式以上宾的礼节召见了吴王,那位回来报告的使者把具体的见面情况几乎是一个不落地讲了一遍。
当时,越王以隆重的礼节见过吴王,初看上去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傲慢。他先是对天祝福然后作了一些听不懂地恭词,然后弯腰低身走向吴王,伸手由吴王握着,谦卑地对吴王言道:“今幸得上国之君亲临鄙越,令我越国举国欢欣啊,而臣亦有忠效之心,但愿吴侯能够久居越地,以熟悉我越之风物。越虽鄙俗,但物产丰盈,葛麻满仓,帛、罗、榖、纱以为服;粢、黍、粟、麦以为食,此皆可为君王衣食之需。”
“知越王之诚心如斯,该当早日来越,尚不需会猎于檇李。越国物阜民丰,孤虽有心于此,而我子民不甚关切,如今他们都已如孤岛中之走兽,有奔走自由的想法却无腾身之地啊!”
“原来如此,您尽可迁其民于越东。”越王说。
范蠡于一旁站立不语,但脸有愠色。文种则在旁边故意咳嗽了几声。这样的表情任谁都听在心里,但是吴王只能当作没有听到一样,听越王继续讲下去。
“如若真是如此,为恤王恩,臣可以予甬东之地六百公里以为王所。大王如能与君之亲近前往,臣当尽心竭力替大王安顿一切。”
使者还有讲不完的话要说下去,但是西施根本没有时间听下去。因为越王的谦卑里都含着刺心的箭呐,大王为了吴国竟然如此忍气吞声,但是反过来想想曾经越王来吴时,又岂不是同样的处境呢,真是“天将越于吴,而吴不受,今若将吴于越,越岂可放弃呢?”当年伍子胥说的没错,只可惜这位大臣有预卜未来的能力,却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啊,这终究让吴王反感。想到那时的伍子胥最后一次见面与她说的话,到现在她都觉得历历在目,然而时过境迁,伍子胥的话虽然应验了,可是吴王并不认为自己就是错的,西施也是这样认为的。
当时,伍子胥大夫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前途已经不远了,他将自己的儿子安顿到齐国之后,就来见西施。“娘娘,这件事我想也只有您才有这样的能力来说服大王了,作攻齐之备需当谨慎行之啊。我知道大王攻齐霸晋的决心已定,老臣虽然无能,不能鞍前马后于大王左右,但是我不得不说的是,留越定是一大祸根啊!”
当时,她也是非常肯定的告诉伍子胥,“大王是有为之君。灭越虽是小事,但灭越之后的管理却是大事。大王称雄之心日盛,而生命之有限,机会之难得,不允久待。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越治越。”她还记得伍子胥最后那哀求的眼神,但是看到如此信任自己的人,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当时她心中还感念着越国的恩情,岂可成子胥之意呢。
吴王的决断是英明的,伍子胥的预言也是正确的,问题只是吴王选择了一个不恰当地时机进行了一次不恰当的战争而已。站在现在看来,吴王的错有两个,一是举国北伐,二是未防越之患于未然。
伍子胥在临死之前来见西施的事终于还是让人家知道了,很多人都说伍子胥是被西施害死的。当时宫中就有人开始谣传,越国之所以选在战前吴国粮食比较紧缺的时候,向吴国借粮就是西施给越国通风报信的,而且她还给越王献计,用煮熟的稻谷作为还债之粮,致使此年吴国无粮可收,害死伍子胥也是计划中的事。但是这个谣传根本站不住脚,吴王也不相信有这样的可能,伍子胥这个人不是没有才华,只可惜他的才华没有相应的战略眼光想匹配,他只知道偏安江东。用不着西施在身后讲什么话,他伍子胥就是吴王自己觉得不行才诛杀他的。说西施是越国派来刺探军情的说法,虽然在刚回吴国与越国相争正酣之时有过狐疑,但不久就因为范蠡的一封信而完全冰释了。
当时范蠡的来信,是在越兵围吴的第二年。信是为吴王不小心所得,起先吴王以为可能是什么军事机密,必须严肃处理西施。但是当西施来到他的跟前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事不应该如此鲁莽,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会有如此的心机,而且他是在还没有打开信的前提下就定西施的罪。
此时,他才抛却越国来信的第一印象,打开火烙印去看竹简上的内容,看落款即知信系范蠡所书。西施记得当时吴王在看完信后对她说的话,他讲道:“范蠡来信说,越国培养你多时,原本希望你能够本着爱国的原则,为越国做点事,而今虽然没有你的锱铢之功,但是越国,尤其是范蠡还是盼望着你能够回到越土,为越国振兴继续做一些工作。”吴王看了看西施,心道:想不到范蠡还有心于西施,不过如此美女任谁都经不住喜欢啊。故而又道,“看来范大夫真是有心于你啊!……国是家的国,家是国的家,不知夷光作何打算呢?”
她记得当时听到这些信的内容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因为她已经对这些言辞不感兴趣了;但是令她不悦的是,吴王竟然对她存有狐疑。但是转念一想,她断然没有必要在此时生气令吴王猜疑而令自己受怨,所以她说“如若夷光有心于越,自当早离吴国而去。可是国事家事,皆政治家之本事,于夷光一介弱女之流,当有何作为。夷光岂能让自己再次成为你们手中的棋子,颠沛于吴越之间。我只是想好好地去做一个人,一个女人。大王对夷光一片炽爱,我岂有不知,岂可再有异心。况吴国宫殿,管制甚严,我又何尝有出门的机会呢?”
吴王起身走到殿前,背对着西施。
“其实无论是吴国灭了越国,还是吴国见灭于越国,对我一个平民而言,不过是想做一只太平犬而已,只是我比人家有幸,竟然有这样一个机会让夷光成为大王的妃子,而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如今,越国之殷殷期盼,大王之拳拳关心,夷光受宠如此,无以复加,岂可复有他念?”
西施走到大王旁边,继续说:“今大王如果心中有隙依旧,全可以由西施在大王面前修书一封于越,以作了断,而后西施听凭大王处理。”西施第一次在大王面前自称西施,忽然让吴王感到两人之间有某种东西,正在不断地扩大、延伸,直到把他们赶到不可相见的所在。当吴王转身欲言的时候,见到西施已在御前案上摊开竹简开始写信。
吴王实在不愿意让那条不知名状的东西再变得更大、更长,他想阻止西施但是又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让他放弃阻拦西施作书。
西施至今都记得,当时她把原本已经跟吴王说过的话写在信中,让吴王审阅之后,作为对范蠡的回复。那时,吴王的眼中闪烁着从来没有的光芒,他的眼里好像下起了雨,他紧紧的抱着西施,不想让她看到他眼中泛滥的水,更不想让她知道他胸中亏疚的心。他们紧紧的相拥,如同云在升腾,雨在凝结,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深夜,直到两人开心的累倒,蒙蒙中睡去。
她此时忽然看到吴王的身影就在越国的国土上,策马疆场,多广阔的越国疆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