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
馆娃宫前，桂花树旁，日落时分。一个女子倚着朱髹的栏杆，向着南方，眺望。
“娘娘，王孙雒大夫求见。”一边的侍女上前秉告。
待得娘娘答应后，侍女就宣王将军进见。
“见过娘娘！”
“不知大王现在何处了？”
“启秉娘娘，大王已达会稽。”
“可曾见到越王？”
“不曾见，现正为范大夫所阻，暂住于馆舍，只待越王许见。”
娘娘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听完汇报之后无甚言语。
“臣还有一事需禀明娘娘：郑旦娘娘染病已有些时日，不知娘娘……”
“知道了！”
“没有其它事，微臣就先告退了。”王孙雒大夫作揖而别。
她原来就是大王眼里的夷光娘娘，即西施是也。夫差去国已经十有四天了，而国中至今未有音讯证实大王此去的目的是否已经遂愿。这到底令她百般牵挂，不禁肠中车轮转。不仅西施如此这般，与她一道远嫁吴王的郑旦此时更是心中如焚，几日不见还生起了病。
西施移步前往郑旦住所，见郑旦卧于榻上，未及床前已闻咳嗽之声。
“姐姐，孙雒大夫说你染病，不知严重否？”
“谢谢妹妹，让你担心了。如今大王往越而去，我二人本当戮力前行，不可令其担忧。不想竟害起了病，哎！”郑旦此刻深深自责。
“……”
“对了，妹妹，听说大王已到越国，但为范蠡大夫所阻，不知他意图何为啊？他就不想想曾经入质吴国之时，大王对他的恩情吗？”郑旦颇有怪责道，“你对范大夫最为了解，你说他究竟是何用意呀？”
“天将越与吴，而吴不受，今天将吴与越，越岂可放弃。而越王乃践帝王之位，岂可无道于吴，而失信于天下。此恶人恶行，需有范蠡大夫来做，方能顾及越王脸面，而又不失信与吴。”
“那妹妹可有两全之法，令范大夫顺利地让大王见到越王啊？”
西施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在郑旦病榻之侧呆了一段时间，问了一些有关病情的问题，听御医说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且不久就能病愈后，因而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西施回到自己的房中，心中一直想着一件事情。尽管刚才她还在替范蠡大夫说话，可是她知道范蠡此次并不是为了顾及越王的脸面，而纯粹是自己的个人行为，也正如郑旦所言，这个时候是最需要自己从中斡旋的了。可是怎么想到一条既能维护越王脸面，而又不让范蠡失去忠义良臣的美名呢？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从范蠡与文种把自己和郑旦从山野寻得并训练各种宫廷礼节，并且送到吴国差不多已经有十年了。这十年中，除了这最后三年中他与她有过几次联系之外，再无任何联络。而自己现已为人妇，更当如何去面对曾经的范蠡将军。
三年前，当吴王集兵于晋国门下，正是接受周王封胙之时，越国已经趁虚而入，兵围姑苏了。当远途归国的吴兵不幸大败于越兵，并且形势基本被越国控制的时候，他范蠡曾经派人来见过西施，并带来书信一函。
其中的书信内容中心明确，她还记忆犹新。那些越国时期许下的诺言，那些点点滴滴的两人回忆，在范大夫的信中展现的淋漓尽致，而她也的确感动得泪流满面。但是站在破国之际的吴国，西施断无可能弃吴而走。那些过去的爱恋，与国家安危比起来，难道不应该有所放弃吗！
她还记得她给范蠡的回信，情辞恳切地表达了她的婉拒之情：
“离开越国已经七年有余，而令大夫如此记挂，夷光甚感荣宠。然不自意当此之时，弃吴王于危难，而归国与越，置自身于仁义之歧途。
“回首当越之时的西施，不谙世事，于国是礼仪、于爱国亲师之礼皆不明所以。蒙大夫垂爱，得与郑旦一道同学于美人宫。又得大夫亲自调教，令西施不仅学到各种在山野中不可学到的东西，随着时间的迁移，西施也在成长中体味着范大夫的伟岸与霍达，不得不说当时的西施的确心旌于范大夫的有为，也曾衷心暗许。但是，大夫纵情于国是，而我牵累于深严之身份差异，不敢有任何非份之想。
“至于入吴以后，虽有千载思念之意，却无处诉说，而青春有期，不想如此客居于他国，举目无亲，回国无期。我虽得越王与大夫之谆谆教诲，然我辈一介弱小女子，能有何作为。而吴王又殷殷期盼，于劳思神伤之暇，还不时前来探望夷光，令夷光不甚敬仰，而心中的天平已经失衡。
“原本我也对大夫你存有诸般想法，希望有一天能够像云一样漂到你的身边，但是当听到吴王曾经决定保留越国的时候，我就开始改变想法了，原来吴王也是这般英明，难道我就不能为了吴王这个存越的打算而感激他么？当初在讨论存越还是灭越的时候，我虽还在越国，但是听这里的大臣们说起还是心中感佩。当时，伍子胥说要灭越，但伯嚭说要存越，在那种两难抉择之时，吴王竟然很快地接受了伯嚭的意见。我想他是对的，可是他的对，却是在对越王的无限信任之上的，不曾想事实证明他错了。现如今，那些支持伍子胥的大臣们该是多么骄傲啊，可是吴王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在他的心里有他的梦想。这个梦想，我知道，大王知道，伯嚭知道，我想甚至勾践也知道。在他的眼里，他的天下不是吴越的天下，而是中原的天下；他的事业不是偏安一隅的小国之君，而是称霸五服的帝国之君。所以，他才会选择存越的意见。站在越国的立场，我应该感恩于吴王的宽大；站在个人的立场，我喜欢这种伟大的想法，一个男人能有如此抱负，夫复何求？
“再次感谢大夫在如此危难的时刻，还能惦记我等宵小，然我未能尽忠于故国，绝无面目再见家乡父老；感谢大夫在戎马倥偬之中拨冗相邀，然久为人妇的异国之人，又岂能再如墙头草般东摇西摆呐。”
可是目前的情况，要让吴王能够见到越王，其实办法很简单。西施知道：因为越王本身对于是否见吴王是摇摆不定的，从实际需要来讲，他不愿见吴王，但从道义上来讲，吴王怎么说还是越王的宗主，理应相见。在此之时，只有让范蠡来做一会恶人，可以相见这个时候如果直接去见越王，绕开范蠡，这样越王就不得不见。之所以她不想在郑旦住所时提这一点是因为她不想让郑旦一有事，就直接来找她，而且她也知道，一旦当吴王在越国馆舍里住得时间长了，不要说伯嚭的性格会做出直接见越王的举动，就是越国的百姓也会觉得越王不见吴王，他这是不仁义的。与其这样，不如什么都不做。对于她西施一个女人而言，做得多了，就会留人口柄，染指政治；也会让大臣们觉得他们的存在不如她一人的智慧而失去积极性了。
然而，她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因此，她随便叫了几个随从，吩咐他们装扮成百姓的样子去蠡城（越国的都城）探听吴王的情况。她要求他们去那些在蠡城里有名望的人那里多问问，为什么吴王处越那么久了，而越王还不召见呢？西施心里很清楚，这样自然就会有人质疑越王的仁义，而不需要吴王做什么事情了。
派出去的人已经按照她的意思前往越国了，不日就有人来回禀西施娘娘。使者见过娘娘之后，就说明了一些情况：
当时，吴王一干人等在馆舍里住着，看越国的天气刚阴下来，天就下起雨来，也不知道在越国的这段时间里已经下了多少场雨了。那些随从们有的开始玩一些无聊的游戏，玩得腻了，就再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因此有些人就开始无休止地抱怨，他们不敢直接跟大王抱怨，就跑来跟伯嚭大夫说。越王竟敢冒天下如此之大不韪，而不理上国之君，纵使我等已入其囊中，难道就不需要来谒见了么，他不是自称为仁义之君么？伯嚭先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安慰大家先静观其变，但是雨实在下得久了，淅淅沥沥的下了差不多一个月。伯嚭也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冒死前往越宫。
不过也是娘娘英明，等伯大夫冲进越王殿时，越王竟然没有如伯大夫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而是非常开明的开怀大笑。越王说：“正说着，伯嚭竟然就来了，正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啊！”伯嚭一时不知所从。越国的司仪官跟他说：“我国中名士大夫联名要求大王见过吴王，正说着大夫您就来了，不是风雨如愿！”后来，越王告诉伯嚭，他已经选好时间面见吴王，不过时间要适当延后一些，一方面是连日阴雨实在找不出一个面见的场所，另一方面作为见过上国之君总得有一个适当的礼节吧，而这些活动安排在阴雨绵绵的雨季，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听完使者的这番言说之后，西施暂时放宽了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