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泪》独孤雪鸿

1、引子

　　五月的江南，对于像苏州这样的城市来说，意味着如梅子般的青涩。在这样的季节里，很多年青人都向往着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儿去林边散步，或者哪怕是一道放一场纸鸢，即便是一块晒晒太阳，什么都不干。尽管太阳还是那样装出一付爱理不理的样子，懒得挣脱那蒙在眼前的阴云，但是对于公元前473年的姑苏城来说，这里的人们对于这一轮日头也是抱着同样的不屑。因为这一轮日头，对于他们而言，好像就是贴在头顶的生死符，稍不留神，就会灰飞烟灭。
　　城里的人们多么希望今年的五月，依然能够像往年一样，有下不完的梅雨啊，这样，姑苏城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越兵囤集了。让太湖水的波浪驱走那些该死的越兵吧，他们已经在这里囤积三年了，他们的阴谋已经得逞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走呢？这里的百姓已经恨透了三年足不出城的生活。原来如此殷富的吴国，现在也终于越来越支撑不住了，一批又一批派出去的士兵，连同十五六岁的男孩都已经被征用上前线去了，但他们好像再也没有回来。
　　吴王夫差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召集群臣议事了，不消说通令全国－－实际上应该叫全城的晓谕也几乎没有音讯了，就是那些王公大臣们也已经厌烦了各种各样的不好消息，好久都足不出户了。他们怕百姓的责骂，怕大王的责备，也怕自己的利益仿佛会随着听到的不幸消息而宣告结束。他们都惴惴不安地熬着日子，与其通过惹起一点事情，让自己遭到不测，还不如呆在家里享受仅有的一点荣光，除了大王召见而又推脱不得的时候，才勉强装出一副十分尽心的样子离开府邸。可是，真要是到了殿前，除去一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其余的都好像是久病刚起的病夫一样，哈欠连连，对于分配的事也是推三阻四的。
　　但是这一天，大王却极其隆重的召开了自出征齐国以来最庄严的祭祀。那一天早上，整个姑苏城被五月的阳光洒得遍地黄金，那些久不上朝的大臣们也早早地被大王传唤到王城里来。在放着历代祖宗牌位的太庙前面，大臣们正襟危站着，等待着大王的亲临。可是，站了好久也不见大王显身。
　　趁着这一段时间，高级一点的大臣们开始对自己的衣着进行一些必要的修饰，而较低级的臣子们则在一旁左顾右盼，闲言碎语着，以此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尽管这些大臣们表现出来的怠慢之情好像已经是一种习惯了，但是一听到司礼官带来的口谕，说大王即刻便到的时候，他们还是噤若寒蝉了。
　　他们都齐刷刷地看着大王从太庙侧边的台阶款款地拾级而上。他们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般装束的大王：他头戴金黄色的华冠，流苏晃动带来的耀眼光芒让他们看到这是何等的威严－－这是权威的象征，只有身上的玄服还折射出吴王此行的目的，他必须在群臣面前表现出对上苍和祖先的虔诚来，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而尊重。他在太庙前的高台上立定，俯视群臣，举钺而思。这一下，江山尽收眼底，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权欲，然而他也知道面对兵临城下的眼前形势，迫不得已他只有低下高贵的头颅，就像当年勾践臣服于自己一样，去向自己的对手投降。但是，在这一刻，他必须庄严地诏告他的臣子和他的子民们，他不是一个暴虐的君主，实在是天不遂人愿的。
　　在太庙前的走廊前，一班黑齿雕题，身刺蛇鸟纹身的巫觋们从左右两侧列队而前，他们嘴里念念有辞，在太庙前面做着各色各样怪异的动作，这些动作在那些小官吏看来显得十分的怪异，但是对于那些级别较高的大臣们看来，这可是一种神圣的仪式，甚至于大王的权威都比不上他们的神圣。这样的仪式大约进行了一个时辰，突然，其中一位看上去身份比较高的巫师猛地跳到夫差前面，两手紧紧地按住了夫差的脑袋，令其不可动弹。这时，一旁的司礼官就顺势地送上一通祷告。这些话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但是下面的群臣们仿佛没有听清楚一样，只是看着巫觋做着这些怪异的动作。
　　继而，大王开始对天祈福了。
　　但是，大臣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因为这些祷词是不应该在这样的阳春天气里进行的，这有违常理。下面的大臣，有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犯嘀咕了，只有极少数大臣如伯嚭等才在一旁不动声色。
　　“如果上苍一定要我像当年给另一个人仁慈一样去获得他的仁慈，来保卫我的家园和我伟大的子民们不受伤害，不管我的权威如何的扫地，不管我的尊严如何的贬低，那么我宁愿选择为人所驭。”
　　显然，大王最后一句话，大家还是听在心里了。“我们的大王要去投降越国了，难道我们要灭国了吗？”下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吴觋，以后有我的什么消息，就有你来帮我传达给夷光娘娘吧！”等把一切仪式基本完成之后，夫差对那个身份比较高的巫师说。显然他就叫吴觋，按这个名称来说，他应该是相当于汉人对于国师的同名称呼，而夷光娘娘就是越人所称的西施，因为在吴王看来，夷光是西施的真名，这只有他才有权利这样称呼。
　　“诸位大臣，这次孤王前往越国，国中事务由王孙雒统一负责，伯嚭等随我往越而去。”
　　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无可选择的，但是为了表示他们的忠诚，很多人开始泪流满面，偶有几个还嚎啕恸哭了。
　　夫差此刻黯然神伤了，他好像忘记了曾经的英姿风发，忘记了曾经的疆场驰骋，忘记了曾经的王者风范。大臣们开始陆续散去。
　　“大王，明天就要出发，请大王沐浴更衣吧！”伯嚭说。
　　夫差听从伯嚭的安排，因为在这时刻，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尽管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最需要振作，因为他的臣子们，他的子民们都等着他给他们信心呢。
　　温热的水滴流淌过他的身体，在澡桶热水的云蒸霞蔚中他想着：当年的勾践是不是出发之前也做着这样的事啊，他当年的心理是否跟我一样呢？要不是自己从来没有把越国这样一个蕞尔小国放在眼里，怎么可能出现今天反而被辱的局面呢，难道我以夷治夷的方针违背了上苍的意志吗？他们的忠诚，他们的请籴，他们的美人……他又想到了西施，她可是从来没有背叛他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即使在这个世界上，他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至少还有西施永远都没有放弃他，也只有她永远是属于他的，可是她或者可能背上美人误国的罪名吧。她现在一定还在想着他吧！她应该在为他的去国而担忧吧！……这也许是在吴国最后一次沐浴更衣了，或者尽管还有可能再回来，但是那时的心境应该会完全不一样了。
　　那一夜，他失眠了。
　　明日，他和伯嚭以及一部分的随从，带着少量的辎重逆着不冷似凉的春风出发了，斜立旗杆上的“吴”字显得如此的黯淡，偶尔还能在阳光下折射出曾经的辉煌。随从们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只有夫差和伯嚭此时心事重重，离越国的疆界越是近，他们的心里越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

　　请你不要用传统的眼光，更不要现代戏说的眼光来看吴越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