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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祁团副 ...

  •   夜里,我思量好久,才鼓起勇气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缅甸?”我恳求着。
      “缅甸的战事,败局已定。盟军只管自己逃跑,史迪威把中国最精锐的军队丢给日本人,只是为了让他们掩护自己的军队撤出缅甸。所以……可不可以请您告诉虞团座,不要去缅甸?就算他不为自己,不为远征军,也请为西南防线……留一条后路吧。”
      我低下头去,祁团副脸色却阴沉下来,起身走到我跟前,凝重地问:“这些话,是哪个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我。”我回答,“是我自己看到的。”
      我没有撒谎,的确是我在电视上亲眼看到的。史迪威在中国的名声,即便是海峡那边都是恶名昭彰。他素来与蒋公不合,还贪功恋战,打着美军顾问的旗号乱下指令,即便是以瞎指挥闻名海内的共c国际都不曾出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既如此,你到西南,又是为何而来?”
      “我来的时候,战事还未陵夷至此。”我如是回答。“眼下当务之急,应当是在国内修筑防线,以抵御节节北上的日军。”
      祁团副神色紧张地望了望窗外,确认过没有眼线以后,讳莫如深地对我说:“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旁人面前说,是要被拉去枪毙的。”
      “为什么?”我皱着眉问他。
      “远征军入缅作战,一为拱卫边土,二为宣扬国威。岂料……”他甩了甩袖子,再也说不下去。
      “上峰的决策,又岂是我能够左右的。”
      我望着他的侧影,笔挺脊梁在夜晚的灯火里透出几分怅然与愤懑,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讲,只是咬牙接受了落到他头上的命数。
      心上传来些许刺痛,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与他们接触过。我曾听说过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无奈,他们的凄惶,可亲历时,却比单单听到看到还要痛上十倍百倍。
      他原本,也该是国之重器,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那可不可以请你,至少,告诉虞团座,你不要去,总要有人留下来修筑江防的……”
      我垂下眼眸,声音也小下去。一种无力感袭了上来,我知道我是在痴心妄想,可我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而我,明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却只能无动于衷。
      他看了看我,恍若叹息一般。“我团八百余人,须全数入缅配合盟军作战。修筑江防,他们会派另外的部队来。”
      我顶嘴:“来修江防的营长是个菜鸟,因为贻误战事,被虞团座当场处死。”
      他讶异望着我,我赌气似的跟他讲清了事实:“你读过书,一定听说过虫洞吧?我不是真正的陆晚枫,我从21世纪来。所以我知道远征军在缅甸会溃败,你也会殉职……你在机场,死于日军的航空炸弹。”
      “你不是……”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落水那一刻开始,就不是了。”平静语气近乎淡漠疏离,可唯有这样才能让他相信。“她投水,原本是要寻死的。可我不是她,所以,我活了下来。”
      他伸手来探我的额头,紧蹙的眉心久久都不曾舒展开。
      “我知道,你说这话,是为了我。可是请你,以后,都不必再说。”
      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无边夜色。
      “我辈生于此时,立于此世,遭此劫难,也是天降之任。”
      如同指天立誓一般的话语,却无不透着无奈和伤情。他知道,他的命运,早已无从选择。即便是飞蛾扑火,螳臂挡车,他都一样会从容赴死。他想像古往今来的守土之将那样担起心中的大道,可终究还是……

      我咬着牙跑了出去,竭力抵挡着汹涌而来的泪水,一颗心像是被车裂了一样。
      穿过蜿蜒曲折回廊,山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那抹熟悉的暖意。我望着夜空下黛色的远山,空气里弥漫的水汽教我喘不过气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我不由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一方熟悉的夜色,指尖便要触到天际了……

      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我避开卫兵闯进虞啸卿的办公室里。趁着我还有勇气,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跟前。
      “虞团座,我可不可以求你,不要让祁团副去缅甸?您怎么罚我都没有关系,但是我求您,不要让祁团副去缅甸……”
      沉黑的瞳仁骤然一缩,虞啸卿强忍着厌恶问跟进来的卫兵:“哪里来的女学生?”
      卫兵唯唯诺诺地答:“好像……是新来的文员。”
      “拖出去,让李谨好生管教。管教不好,就送回原籍,免得她再生事!”
      团长雷霆震怒,卫兵骇得胆战心惊,上前来拖住我的臂弯便要将我叉出去。
      我生怕这次被叉出去就没机会了,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对着虞啸卿大喊:“团座,我不是真正的陆晚枫!我是……”
      “团座!”我的话被生生截断,祁团副疾步走进来,挡在我跟前,对虞啸卿笑道,“不关李先生的事,是我手下的译员。昨日受了些刺激,还没有恢复过来。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好生管教,一定不会再给团座惹事。”
      毕竟同生共死了这么多年,虞啸卿也总要卖他的副团长几分面子,便叫卫兵放了我。我还想说什么,却听祁团副板着脸教训道:“你听到没有,团座说你再惹事便将你遣回原籍去了。你若不想干了,我现在便销了你的军籍送你回长沙去。不然,就给我安分些,莫要再给我惹事。”
      我抬起头,见他一个劲给我使眼色,只好缄了口,跟团长大人好声道了歉,便回宿舍去了。

      “西南联大没有人了吗,就派了个小丫头过来?”虞啸卿说着,冷笑一声,“还是湖南籍,便是抓住我那句话不放,来寒碜我的吗?”
      “团座多心了。其实,是我……”
      “你什么?”
      “团座还记得那封信吗?”
      虞啸卿仔细想了想,可他向来记不得这些与战争无关的琐事,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他的副团长。
      “是上头发下来,团座让我丢掉的那封,女学生写来的慰问信。”祁团副恭敬地回答,带着请罪的姿态,“属下没有丢掉,还……写了回信。”
      “你……”
      祁团副谦卑俯首:“属下知罪。”
      都到了这步田地,虞啸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摇了摇头,问,“你插手地方刑案,也不光是为了肃清纲纪吧?”
      “是。团座明鉴,属下愿领军法。”
      虞啸卿微微叹了一口气,可也没有再追究,对这位他视作亲兄弟的部下说:“既如此,也不必让她呆在军中了。你打报告,我递上去。先让她留守,等从缅甸回来,结婚报告也批下来了。”
      祁团副却摇了摇头,恳求道:“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请团座善待她。”
      虞啸卿皱了眉,“要当新郎官的人,还这么不讲究。”
      祁团副踯躅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缅甸的战局,她比上头那些饱食终日的官长看得还要透彻。其实你我都知道……”
      “老祁。”虞啸卿神色却变了,祁团副忙噤了声,再也没有说下去。

      *

      夜深了,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着从箱子里翻出来那本词汇书。
      泛黄纸张翻到某一页,我停住,里面夹了一张信纸。
      展开,苍劲的笔力,不是小枫的笔迹。
      我立刻翻到落款:305团祁仲徽民国三十一年三月
      心上咯噔一跳,细细回忆起白天的种种,我方才明白,原来传说里的故事是真的。
      那个年代,竟然真的有女学生万里赴戎机,到前线来找她的爱人。却还没见到面,就……
      我重新打开那只箱子,想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信件。却只找到一张照片,凝结了她的青春。
      那是在湖南大学的操场上,学生模样的陆晚枫。山风吹开蓝色的裙摆,她站在夕阳里,迎着晚风吹来的方向,眉眼间笑意温婉明净。
      像那个时代所有的女学生一样,白衫,蓝裙,黄昏好风景。
      看着那副和我别无二致的面容,还有那套我一直向往的制服,好像是我终究不能完成的心愿却早在八十年前就被人给实现了。我看着那张照片,在麓山的晚风里,我向往的地方。

      第二天,我换了那身衣裙出门。
      我终究是不能够代替她的,可如果总归要死,我想他会希望在临死前再见一见那个因为一封书信就从千里之外找到这里来的女学生。
      吃了早饭,祁团副却来找我,说缅甸之行凶险,要教我射击。
      就在团部的靶场,他一遍遍地教,可是我总也学不会。即便是手枪,想克服后坐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有些泄气,刘海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我拉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到一旁同样汗如雨下的祁团副,他对我笑了笑,黝黑的面庞,敦厚儒雅。
      我忽然开口问他:“你知不知道,禅达哪里有照相馆?”

      回归线上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照下来,从镇上回来已近午时。
      车子停在一家冰店旁,祁团副端着两碗水果冰过来,递了一碗给我,他就靠在我旁边的车门上慢慢地吃着碗里的冰。
      我看了看他,年青军官黝黑的脸上有一道伤疤,只余一道断眉,却依然是英姿挺拔。他闭着眼睛,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嗳。”我捧着冰,不由喊了他一声。
      “我要是陆晚枫,大概真的会喜欢上你。”
      他忽然噎住,转过头来,无辜又虔诚的目光,艰难吞咽着喉中冷硬的果冰。
      我也看着他,却转了话题。
      “为什么你明知道是这样,还要去?”
      他重新低下头去,喉中坚冰已融成雪水,冷入肺腑,我听到低沉却有力的声音。
      “不去,怎么让东亚战场在国际瞩目?盟军甚至根本就不认为中国在打仗,如果我们不闹出点动静来给他们看看,他们怎么会给我们武器和物资?”
      那段历史,我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可历史的真相,总是掩埋在泛黄的书册里,随时光淡去,那样的遥不可及。
      我看着他,心里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值得吗?”我问他。“为了那些把人命当成棋子的官老爷,像劈柴一样被烧掉,什么都没剩下,你一点都不委屈吗?”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笑。只是用那种淡淡的语调,安静地反问我:
      “淞沪,太原,徐州,武汉,几百万军人死在战场上,难道明知道是那样的仗,我们,就不去打了?选择的权利,从来都不在我们手里。穿上这身军装,命,就已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我看着他,看着树荫里他眼底的悲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侧脸,陆晚枫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跳动着,我知道,那已经是他们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抹印记。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虞啸卿。
      我不敢再讲那么放肆的话,低声下气地求他:“缅甸一定会出事,我不敢奢求团座宽宥,只是如果战事一旦失利,请团座立刻去横澜山去接替特务营整饬江防。因为那时候会有一个团的溃兵抵达南天门,在他们身后追来的,会是整个日军师团。”
      虞啸卿看着我,看到我严肃认真的表情,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我知道,他不会再理我。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在说笑。
      “虞师座。”我这样唤他,虞啸卿眉心便皱了起来,我没有理会。
      “守住了南天门,团座便能升师座了。授勋仪式上,还请师座务必力拒,‘不克南天门,永不受将衔’。因为您的上峰,最喜欢他的部下许这样的凌云壮志。”
      虞啸卿脸色愈发阴沉,我疑心那一张黑脸下一秒便要自燃了。
      我望进他的眼底,认错,却毫无悔意。
      “是,我讲错了。会打仗自然会打。不会打仗,受什么衔,照样不会打。”
      明目张胆的讽刺,每个字都重重敲在他心上,或许是小枫在宣泄她心里的恨。
      她对虞啸卿是有恨的,他把她的丈夫带出去,自己回来了,却留他一个人,永远地长眠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

      出发那日,我终于换了新军装。按照大学本科毕业的标准,授予中尉军衔。祁团副之前把他的手枪送给我了,可是我看到他斜皮带里还挎着手枪,我知道他们这些军官总是很多枪。
      龙文章也在飞机上,我的心已经跌到了谷底。我不再奢望什么,只是下定决心飞机一落地便拉着祁团副离开机场,一秒钟都不会耽搁。
      飞机越过茫茫林海,将将能看得到机场的时候,云层里钻出一架日军的飞机。
      运输机急下高度,要降落机场,机翼还是被击中,发动机起火,机舱里兵惊叫起来。
      日本驱逐机追着我们的运输机咬,我以为要死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见过,那些飞行员,在火海中尸骨无存。
      惶恐望着窗外,飞行员勉力拉着操纵杆,可运输机还是以目力所及的速度在掉高度。
      蓦然被拥入一个有力的怀抱,很紧,好像他认出她了,闭着眼睛,把他的女孩紧紧护在怀里,低声说,“小枫,别怕。”
      眼泪沾在军装上,我忽然想起陆晚枫,她站在湖南大学的操场上,白衫,蓝裙,黄昏好风景。
      原来,真的有老空军说的那一秒。
      一辈子,就凝成那一秒,值了……

      我等待着死亡,咬在运输机后面那架日军驱逐机却忽然松了口。
      机翼划过,我望向窗外,竟然是一架印着青天白日徽的驱逐机。他咬在那架日本飞机后面打,他是从机场起飞,来救我们的。
      运输机重重摔在机场上,发动机起火,地勤的赶来灭火。
      我们下了飞机,天上那架国军驱逐机飞机却冒了烟。
      天上又飞来两家日本鬼子的驱逐机,咬着312打,他掉了,要迫降……
      日本鬼子的飞机俯冲下来,一个念头瞬间闪过我脑海,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快跑!钻林子!飞机要扫射了——”
      我喊着,祁团副也反应过来,指挥部队往补给点撤退。
      已经来不及了,日军的航空炸弹丢下来,就在我眼前炸开……
      祁团副护着我发了疯地往九点钟方向跑,炸弹掉下来,不听,不看,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他妈的,偌大一个机场,连门高射炮都没有吗?!
      我心里骂着,地面却忽然震了一下,不是炸弹。
      逃到林子边上,停下来,回头,是那架驱逐机掉下来了。
      机翼已经烧起来,飞行员困在驾驶舱里,他绝望地拍打着舱罩,地勤的两个士官长尸体横陈在运输机的残骸边上。
      祁团副推了我一把:“你快跑!”
      然后他折回去,去救那个飞行官。
      我想拉住他,却抓空了。
      驱逐机炸弹都丢完了,就开始扫射。那个小小的人影在弹雨中滚爬着,他不要命地去救那个飞官,可就连这样都不能够。
      一梭子子弹打在机舱上,驱逐机爆炸了。
      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上,我发了疯地跑过去,却被一个人抓住。回头,看到龙文章那张脸,心一下子坠到冰点,我知道历史又重来了。
      日本驱逐机在天上盘旋一圈,又俯冲下来。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龙文章,拔了腰间手枪朝机腹打去。
      手臂都被震得没了知觉,视线一次又一次模糊,龙文章连拉带扯把我拖到林子里。
      我看着天上的飞机,手枪已经打空了,不然我一定会用它杀死自己。我准头那么差,怎么可能打得到飞机。
      可是日军的飞官,从来都打那么准。
      他把子弹送进胸膛,我看着他死,看着他的血流干,握紧的拳头,好像要留住什么,却终究是抓不住,松开,他走了。
      后悔吗?
      我想要这样问他。
      可是不会再有回答了。

      日军的飞机飞走了。
      龙文章松开我,我跌跌撞撞冲过去,我也听不到他说话,却拼命钻进那个冰冷的怀抱里。
      肋下被硌痛了,是斜皮带里的手枪。
      我才发现,原来他腰上别的是一支南部,被炮弹啃开一个豁口,染了胸前的血。
      我呆呆望着那支手枪,原来这就是我开启这个时空的入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祁团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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