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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楚云深晕倒 热,天真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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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天真热。
滇西南很少出现这么闷热的天气,湿热的气浪一阵一阵扑向毫无准备的人群,街上人很少,老榕树上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高,更添暑意。
梁半夏蜷在酒店水吧的沙发上喝冰茶,杯壁有层层水珠滑下落在杯垫上,冷气太足了,裸露的胳膊上有细小的鸡皮疙瘩凸起来。
无风,落地窗外的树叶纹丝不动。
头戴鸭舌帽的楚云深来水吧拿一罐冰咖啡准备去赶场,他下午和晚上整场的打戏。少侠不好当。
“嗨!”梁半夏眉眼弯弯笑着跟楚云深打招呼,脸上都是好眠后的神采奕奕。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嗯?嗨!”楚云深还在思索下午的戏份,没注意到缩在沙发里的梁半夏。看到她甜甜的笑容,忍不住也轻轻笑了一下。她看起来总是浅笑盈盈,声音山泉水般清润。
“你是要拍戏了吗?哪一场?”梁半夏抱着胳膊。有点冷,冷气给的太足了。
“忘仙崖大战三十六派。”楚云深打开咖啡,灌了一大口,他昨天晚上练舞到天亮,脸上和眼睛有点浮肿。喝杯浓咖啡消消肿。
“哦,那全是吊威亚的戏份吧!滕冲那一战打得很惨烈。”梁半夏眼睛沉了沉,眉眼已不再是月牙。那一战是滕冲人生的分水岭,从此少年不再。名震江湖的少年迎来更多血腥,更多纷争,半生陷在身不由己的血雨腥风中浮浮沉沉,他站在高处。他不再是他,他永远是他。得到的和失去的一样多,锄强扶弱的梦想还是热的,剑上的血也是热的。腾冲身上暗暗藏着梁半夏的影子。
“嗯,还有夜戏。”楚云深虽然看出梁半夏表情有变,但一向不善言辞的他也不知如何询问,只能简单回应。滕冲这个角色他揣摩了好久,剧本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梁半夏写的原著他也看过几遍,梁半夏与少年滕冲很像。楚云深看着梁半夏清秀的眉眼,她眼里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他看不透。
“要注意安全哦,打戏很危险。”梁半夏已经恢复眉眼弯弯的模样,眼睛清明如水,深深的酒窝印在白净的脸上。
窗外有毒辣辣的太阳烘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似乎人一出去就要化掉。
“那我先走了。”楚云深又拿出一罐冰咖啡和冰茶付了账,把冰茶递给梁半夏,手指相触,她指尖冰凉。楚云深把手里拿着外套也递给她,说:“给你。”他本来拿件外套是为了防晚间的蚊虫,片场晚上的蚊虫能吃了人。
梁半夏接过楚云深递来的外套放在沙发背上,看着他,说:“谢谢。”
楚云深大步走向酒店出口,一推开门就仿佛走进了热汤锅里,空气都好像要凝固了。
桌子上摆着两个喝光的冰茶,梁半夏身上披着楚云深的外套百无聊赖,刚想要回房间就见萧然推开旋转门带着热浪翩翩走进来。前台的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这可是当下最红的偶像啊,今天竟然见到本人了。梁半夏认识萧然实在是因为没有办法,满大街都是他的巨幅广告,超市里有一半的商品上都印着他的各种帅照,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梁半夏手里拿着两个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心想夏云给她安排的这个酒店得退了。等太阳下山了自己出去找个酒店。萧然住在这里还能消停?粉丝不得天天堵门来看偶像。
“梁老师!梁老师!”身后传来两声呼喊,梁半夏小心回头,萧然正快步朝她走来。
“梁老师好,我是萧然。”走到梁半夏身边,萧然伸出右手,梁半夏犹豫了一下才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就快速抽回了手。
“你没认错人?”梁半夏犹疑着看向萧然,她记得他们没见过面更没打过交道。
“你不是梁半夏?”萧然满眼笑意,挑着眉笑看梁半夏。
“我……”梁半夏本能想说不是,但见他好像笃定她是了。
“你不是?”萧然笑着反问,他眼角的笑意更浓。
“对,我不是。”梁半夏轻笑着回他,话音落下就转身往前走,留下身后依然笑着的萧然。
“……”
萧然愣愣看着已经上楼的梁半夏,怎么跟云深说的活泼可爱不一样呢。
太阳已经落山,灼人的热浪依然蛮横霸道。
梁半夏在大街上闲逛,顺便看看有没有环境好一点的酒店,她打算尽快搬出那家酒店,免得被围追堵截萧然的粉丝打扰,还有一周左右她就会回家。夏云给她定了半个月的酒店,想要她在这个清净的古城散心。但萧然来了,马上就会有全国各地的粉丝和记者闻讯赶来,古城很难清净了。绕车水马龙的主街道拐进幽深的小巷,布满青苔的石板路脚踩上去像是踩在长毛地毯上一样,水渠两旁的石缝里有野生的玻璃海棠俏生生开着粉白的花朵,有蓝色的蝴蝶落在上面。巷子里跑来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汗珠,孩子们从梁半夏的身边跑过的时候带过一阵风。梁半夏沿着孩子们跑来的方向继续往巷子的深处走去,有一只老狗趴在一户人家的门槛前有气无力吐着长舌头,见到有人经过也只是抬起沉重的眼皮的瞧一眼,口水滴在地上。梁半夏伸手跟老狗打招呼:“嗨,老人家。”老狗已经低下头把下巴搭在前爪上,似乎一直抬着头都已是负担。继续往前走,有老伯在自家门前开缸尝自己新酿的米酒。见梁半夏瞪着一双弯弯的眼好奇看着自己的酒缸,老伯憨笑着跟她说了几句方言,梁半夏一句没听懂。见到梁半夏睁大一双眼睛,老伯意识到她可能听不懂方言便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新酿的米酒,你要不要尝尝?”梁半夏这一次听懂了,连忙摆手说不用,她一向不怎么爱喝酒。老伯以为她是客气便坚持说:“不要钱,自酿的纯米酒,甜得很哩!”说着便舀了一勺递到梁半夏手里。梁半夏见老伯热情便接过来尝了一小口,果然很甜,入喉凉爽,一仰脖就把一勺酒都喝掉了。老伯笑着说:“没骗你吧,是不是很甜?”梁半夏笑着说:“真甜,好喝!”老伯见她喜欢喝便又舀起一勺子递给她。
梁半夏喝了老伯两勺清甜的米酒继续向前走,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夏云打来电话。
“半夏,你在哪里?”
“我,我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巷子里。”
“晚上剧组有演员过生日,你也来吧。”
“好,我等一下过去。”
“你带上外套,这边蚊虫比较多。”
“嗯,晓得了。”
远天彤云一丛丛,晚风带来一丝丝的凉意,暑气已经稍微弱了一点。
巷子深处有一棚繁茂的葫芦架,坚韧的藤上盖满肥厚的叶,藤叶间有朵朵洁白的花,几只葫芦蜂在花朵间忙忙碌碌。晚风徐来,吹动花叶,像泛起一层绿波白浪。《源氏物语》里称葫芦花为“夕颜”,是指傍晚开放的意思,也暗含了女子朱颜易凋,莫名给这无辜的花儿增添了寂寞悲凉。梁半夏驻足在花棚下看着臃肿的葫芦蜂在匆忙采蜜,身边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很多蚊虫,挥挥手赶走了恼人的小东西,不一会这些带着翅膀的小东西就又固执飞回来。梁半夏赶紧快走几步穿过小巷返回酒店。
翻找外套的时候梁半夏才想来晚上夏云是邀请她去参加演员庆生的,似乎应该带上一份礼物才对。太阳快要没入深山,再去买礼物也来不及了,正好摸到外套兜里上次买的那个齐天大圣的泥偶。临出门看到楚云深早上递给她的外套,原来是楚云深打算带去片场用的,顺手拿起来放进袋子里一起带过去。
落日微醺,晚风徐起,天空中只剩下淡淡的明净
楚云深吊着威亚在高空中打斗时汗如雨下,三两个动作就要下来补妆,厚重的古装戏服里衬感觉都可以拧出水来。夏云见演员大多在暑气中叫苦连天,只有楚云深吊在半空中闷声不响认真对戏,便通知大家休息十五分钟稍后继续。
灯下聚集了成群的蚊虫,工作人员一遍一遍喷洒驱蚊药水,休息中的演员都躲在背光的地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楚云深大口喝水补充这大半天失掉的水分,接连熬夜再加上白天酷暑中全程吊威亚,他身体有些吃不消,此时感觉头重脚轻。他斜靠在游廊的柱子上闭上眼睛休息,浑身的肌肉有点发酸,看样子今天晚上收工后只能回酒店好好休息了,舞是不能练了。
“云深,你等一下再把刚才那一条过一遍,注意把控面部表情。”夏云走到楚云深身边对他说。
“好的,夏导。”楚云深睁开眼睛,眼前仿若看到满天星河,眨了眨眼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有点头晕,又用力甩了两下头。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夏云见到楚云深似乎精神状态不好,她一直知道这个年轻人很拼,所以才敢冒险启用他。
“我没事的,把之前腾冲上山的片段也重新过一遍吧,我感觉那一段出剑的力度弱了些,滕冲是肆意轻狂的少年出剑应该更果决。”楚云深把今天一下午的戏份都自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那一段还好啊,不用过了吧?你需要休息,今天早点收工回家。”夏云皱眉看着楚云倔强的嘴脸。
“再过一遍,那一段我没有演好。”楚云深站起来认真看着夏云。
夏云知道今天是楚云深的生日,本想早点结束带着全剧组的人一起给他庆生,但是他这样坚持她也不好一直拒绝。
“好。”夏云干脆利落同意。
这是楚云深十八岁的生日,过了今天他就是一个成年人了。
远处的青山在薄薄的暮色中变成一片黛影,梁半夏拎着一个纸袋子慢慢悠悠走进了片场。夏云还在忙,也没见到楚云深,梁半夏给夏云留言说去休息室等她收工。这里蚊虫果然多,梁半夏穿上自己带来的薄外套护住胳膊,转念一想楚云深早上把外套给她了,只穿着短袖过来的,便转头去找他。梁半夏在剧组转了两圈没见到楚云深却遇到了萧然。
“梁老师!”萧然歪着头笑着打招呼,眼神戏谑
“你怎么在这里?”梁半夏懒懒回应,眼神四处搜寻着楚云深。
“我友情客串啊。”萧然说着便走近梁半夏,看她眼神四处打量便问:“你找人?”
“我找,我找夏导。”梁半夏本想说找楚云深,但是忽然想到楚云深是艺人,容易出绯闻,便打住了,临时换成夏云。
“我知道夏导在哪里,我带你去吧。”萧然热情说着便在前方引路。
“额,我自己去吧,跟你一起走容易上热搜。”梁半夏定定站在原地不动,她可不敢跟当红的萧然一起走,要是被好事的人拍到传出去她明天肯定会被网友骂死。
“额,你……”萧然忽然想起来最近半年梁半夏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上热搜对她确实没好处。
“夏导在那边。”萧然神色黯然指着一个方向说,“真遗憾。”末了还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遗憾什么?”梁半夏问。
“遗憾不能跟你一起上热搜啊!”萧然欠欠儿回答,脸上带着很顽皮的笑,他的粉丝要是见到他这副模样非要惊掉下巴。
“你可真……”梁半夏生生把后面的‘无聊’两个字咽回去了,跟萧然还算不上熟悉。
“你真的是来客串的?”眼前这位可是最当红的艺人,到哪里都是C位,竟然甘心客串?就算他愿意他经纪公司也不会同意。
“真是,你不信?”萧然假装张大嘴巴瞪着眼睛问。
“不信。”梁半夏回答得干脆利落。
“哦,我是来送生日礼物的。”萧然转头看向眼前闹哄哄的剧组,楚云深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哦,那我先去找夏导了。”梁半夏心想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过生日,竟然劳烦萧然来亲自送礼物,看样子她兜里的齐天大圣是拿不出手了。
萧然看着梁半夏从眼前轻盈走过,心想:“云深到底从哪里看出来她可爱的?”
萧然和楚云深是亲兄弟,父母离婚后萧然跟随爸爸,楚云深跟随妈妈,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圈子里没有人知道两人的关系,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模样也大不相同,楚云深一直拒绝依靠萧然的力量成名,他想要靠自己。
这一次的生日是楚云深的成人礼,萧然推掉所有的工作安排甚至跑来夏云的剧组客串,就是为了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楚云深的生日宴上。但是他晚上进剧组见了所有的演职人员唯独没有见到楚云深,导演说他的戏份拍完已经去休息了,然而休息室里并没有见到他的人影。难道这个臭小子忘记了自己的生日?不会又去练舞室虐自己了吧!父母离婚的时候楚云深才七岁,他站在家门口看着爸爸开车带着哥哥离开,一直站到腿发麻也不肯离开。萧然和爸爸生活在另一个城市,兄弟两个也不能时常见面,最初几年萧然能明显感觉到弟弟心中还期盼着能一家人能重新生活在一起,但是后来楚云深的眼里再也没有燃起那样的光。萧然一直觉得对不起弟弟,那时候楚云深太小,小到还无法承受家庭剧变,他作为哥哥却没有在弟弟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边陪伴他保护他。
七岁的楚云深就已经知道什么是孤独了。
梁半夏没有去找夏云,因为她本来就不想找夏云的。她绕过热热闹闹的拍摄现场走进放置道具和演员临时休息的地方。虽然已经是晚上,但气温还是很高,身上已有薄汗,梁半夏用袖子扇了扇凉,风到脸上都是热的。梁半夏往道具间里走去,心想着里面可能会有空调,推开门就看到倒在地上的楚云深。梁半夏急忙奔过去轻声喊:“喂,楚云深你醒醒。”楚云深一张煞白的脸上还有汗珠梁半夏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正好有场工大哥过来拿道具,见到倒在地上的楚云深和旁边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梁半夏便二话不说背起楚云深就走,边走边说:“姑娘你赶紧叫个叫车,咱们把他送医院去,这地方偏僻救护车过来更慢。”
梁半夏把楚云深放在自己怀里,焦急催司机师傅快点开,她摸摸楚云深的额头,有点烫。车子疾驰,梁半夏还是觉得太慢了。
楚云深安安静静躺在梁半夏的臂弯里,十八岁的少年即使再瘦也不是一个姑娘的的胳膊能承受的重量,梁半夏忍着手臂传来的酸麻,眼泪一点一滴落在在楚云深脸上。
很多年前重病的父亲也是这样躺在十五岁的梁半夏臂弯里,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那时候已经瘦到皮包骨,尖锐的骨头似乎已经要戳破皮肉凸出来。爸爸的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癌症后期的剧痛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量,他口里断断续续说着:“半夏,你要乖乖吃饭才会长高哦。”爸爸本是一口软糯的江南口音,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无力的呢喃。那是梁半夏小时候闹脾气不好好吃饭时爸爸常说来哄她的话语,梁半夏早已经不记得了,但病重使爸爸回到了更早以前,早到那时候他还年轻,女儿还小。
瘦弱苍白的少年就像当年病重的父亲一样躺在梁半夏的怀里,梁半夏好像一瞬间回到孤独无助的十五岁,她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她轻轻摇着楚云深自言自语:“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很害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楚云深感觉有水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脸上,他以为下雨了。茫然睁开眼睛就看到梁半夏尖尖的下巴上正纷纷滚下颗颗泪珠,有一滴甚至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他微微睁了睁眼皮,泪就融到自己的眼眶中。耳边是梁半夏脆弱无助的小声呢喃:“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很害怕,你不要走好不好?”梁半夏的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胳膊,楚云深顺着梁半夏纤细的脖颈移到微微起伏的胸部,一时尴尬,脸微红。他不敢轻易动,姿势尴尬,掌握不好很容易变成轻薄的戏码,他一向和异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已经打破了他跟异性接触的最近距离。
梁半夏低头见他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他没事,还活着。梁半夏手上紧了紧环抱着他的手,就好像是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无价宝一样,眉眼一弯笑着说:“你醒了,真好。”楚云深只记得自己下了戏就感觉头晕目秀,四肢发麻想要找个地方坐下休息,还没走到椅子上就眼一黑栽倒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梁半夏赶紧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不理楚云深一脸探究的表情。
车窗外疾驰而过的路灯和树影在梁半夏脸上投下一道道斑斑驳驳的暗影,她不再看向怀里的楚云深,眼睛看着车窗外,眼神茫然没有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