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绝落落不落

7、再换个视角

　　此生唯一一个让我感到对不起的人就是阿濡。
　　但很不幸，我没机会同他说一声抱歉了。他先我一步离去了。
　　我本不愿相信他死去这个事实，尽管我亲眼看见了他的尸体，看见了他中箭后倒在我怀里的整个过程，但我不愿相信。
　　我更愿意认为他只是暂时离开，去寻找他所喜爱的山水。直到那天我看见了他的灵魂。
　　我本应该感到害怕的，我看见鬼了啊！我本应该感到害怕的，但是我没有。他反倒是吓了一跳，那表情，着实好笑。
　　可是我又怎能笑得出来呢？我本不愿相信他已死去这个事实，但他亲口告诉我了。他没有和他喜爱的山水在一起，反倒来找我了，这让我在悲伤之余又感到一点儿喜悦。至少他心里有我。
　　我之所以对不起他，是因为我从未正视过我与他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尽管我什么都明白，我也知道他同样什么都明白。
　　这段关系真正开始是因为他来向我为暮暮求情。我能理解他不忍看暮暮被处斩，但我还是嫉妒，嫉妒暮暮，我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的父亲没有死，如果马上要被杀死的人是我，他会不会如此决绝地去向他的父亲乞求，甚至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正因为我觉得不会，所以才嫉妒，才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地答应了他给我的赐婚，我明明知道只要我反抗，只要我露出一点儿不情愿的表情，他就不会强迫我，可是我不敢。我知道，不代表我觉得他真的会。
　　虽然我明明知道他会，可是却没有勇气，我怕一切未知的结果，怕它长不成我喜欢的样子。
　　我怕。
　　我记得他失足掉入水里的那天，我就在不远处看着。然而我没有过去救他，不是我不想去，我只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的心告诉我我应该前去，然而我的身体一直僵在原地，仿佛凝固起来了。我就那么看着他在水中挣扎，跟随着我的心跳一下浮，一下沉。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知道我应该过去，却迟迟没有动作，我好怕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怕。
　　后来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恨不能回到那时跟着他一起跳下去。但如果真的再来一次，我想我不会救他，当时的我没有理由救他，当时的我应该巴不得他淹死才对。怎么能好心救他呢？
　　他是个极为干净的人，不同于皇宫里那些有些龌龊思想、整日想着如何上位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不同于我们。
　　他干净的让人心疼。
　　但却是我亲手毁了这份纯真，我是个罪人。
　　我还很懦弱，很无能。
　　我很少真正记恨他的父亲，或是恨他们毁了我的家、我的国。因为我懦弱，懦弱到认为这些都是很正常的，认为父皇并不是溃败于朝夕之间，他定然有他自己的问题。
　　但有些东西，是我的一定是我的，无论我怎么认为，它始终都是我的。只要我肯要，它永远都是我的。
　　所以它不在我手里不是因为我拿不到，是我不想要而已。
　　我生平最恨遭受别人摆布，所以我不愿去按照阿濡的方式复国，我有我自己的方法，自己的道路。
　　但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阿濡死了。
　　他是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我没有什么除他之外的牵挂了。我的父母早就死了，由于慕容罹刚出生就被带走了，我与他并不熟悉，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并不深厚，可以说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但我知道阿濡不一样，我不是他唯一的念想与牵挂。他心里除了我还有他的国。尽管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帝王，但他逃脱不了他的宿命与责任。
　　他交代了他的国，他以为他为他的国觅了一位明君。然后他心安理得的离开了，但他忘了我。
　　或许我在他心里并不重要，所以他在交代了他的国之后就匆忙离开，也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在我的唯一的心里竟如此轻贱，这让我不敢相信。
　　所以我更不能让他如愿。
　　他喜欢山水风月，我曾经也承诺过带他去看，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实现我的承诺，他已经走了。这明明是他不讲信用！
　　我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我既答应他了就一定会做到的。于是我挎着我青色的瓷瓶，在一个满是星辰的夜晚离开了皇宫。
　　悄悄地，没让任何人发现。
　　我花了七天时间去感受他爱的世间，我去吃了隽花堂的糕点，我不怎么喜欢甜食，但是那糕点真的很好吃，怪不得他会喜欢。
　　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是烧鸡，一百钱一只的烧鸡。他总是说是五十钱，我懒得纠正他，我没有必要为这五十钱同他掰扯半天，我只希望他能活的开心。
　　他说他下辈子要做个平凡的人，粗茶淡饭平淡一生。喜不过洞房花烛抱子抱孙，悲不过父母辞世朋友聚散，这很好，我也喜欢。
　　只是我不喜欢他洞房花烛抱子抱孙，他大可以当个和尚的。
　　我想把他喜欢的一切都留给他。于是我挑了一个满是星辰的夜晚死去了。同他的尸体死在一处，我服了他剩下的毒，埋了那个青色的瓷瓶。
　　下辈子，我想同他真正地结发。
　　所以，阿濡，等着我。我带着你最爱的星辰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