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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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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韵儿房间的时候暮暮并不在,我也不希望他在。只是我现在后悔答应皇兄代他向韵儿道歉了,我如今这个模样是万不敢出现在韵儿面前的。我是个鬼魂,镜子照不到我,但是当我看到我的肉身时我也大约猜到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了,也不知皇兄是有多大的胆子,竟能面无惧色地与我交谈。
我现今不能控制自己是否现形,不敢离韵儿太近,于是挑了一个离她最远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韵儿如今敏感的厉害,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能马上掏出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但人是需要睡眠的,她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
而鬼不需要。
一个鬼待着总是有些无聊,我索性开始在心里编造暮暮与韵儿之间的爱恨情仇。并且自我感觉良好,要不是我握不住笔该是要写馒头那么厚一本戏折子的。
我正恍惚着,房门就忽的被推开了。韵儿在榻上惊醒,下意识地抓起匕首。我也被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与那人打了个照面。
他诧异地盯着我,良久,他的颤抖的声音飘出来,“阿濡。”
我点了点头。
接着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拥抱,只是他抱不住我,扑了个空。于是他的声音更加颤抖了,“你……”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他:“我现今是个鬼了。”
楚越瞪大了眼睛,我便安慰他:“不必怕,我生前不是个好人,但死后一定要是个好鬼的,不会滥杀无辜。”其实他不知道,我是个只会吹风的鬼,除了吓死人没有其他杀人的方法了。他如今既没有被我吓死,我也不指望我能吹死他。
韵儿闻声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诧异的目光让自以为脸皮厚到了一定境界的我有些尴尬。幸好看到韵儿后楚越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什么了,于是抓起韵儿的手焦急地说:“快和我走,我虽不能杀他,却也能尽力护你安好”
我自然知道楚越为什么不能杀暮暮,因为我。我遣他走的时候特地吩咐过让他护暮暮安好,他不能违抗我的命令。原本这只是我一句话的事情,哪怕我现在只是个鬼魂他也须得听我的。可是阴差走之前特地嘱咐过我,天下大事自有定局,人的寿命长短也自有定数。 我本不是阳间的东西,自然不该插手阳间的事情。至于他让我报仇报怨,如果我得手,那就是那个人阳寿已尽,如果我没得手也不必太过纠结,他还有自己的命数。
我在冥冥中就变成了地府了人性命的工具,啧,我倒也并不介意,毕竟我们各取所需。
韵儿躲开了楚越伸出的手,“有些事情,你不便做,而我可以。”她定定地看着楚越,目光中的坚定让我战栗。我并不畏惧她的决绝,只是回看我的软弱而感到万分惭愧。
于是我亲眼目睹楚越离开,回到自己房间里,拔出佩剑,自我了结。血喷涌而出,滴落在他的脚边。他坐在榻上,嘴角带着最后一点嘲讽的笑。
他死在了自己手里。
我见到他了的魂魄,却什么都没有和他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又眼睁睁地看着他随着照进屋子里的阳光变得透明,然后消失。我终于认识到,原来我与那些鬼魂是不一样的,否则战场上那么多亡魂怎的只有我自己绕来绕去。
不过这种不同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改变,我的计划不会因此被打乱,并且就算我是个别样的鬼魂,我也只是个鬼魂。
太阳出来了,我的身形也不明显了。于是我大大方方地站在楚越的屋子里,等着那些人发现他死去的事实,然后欣赏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没错,我生前不是个好人,死后又何必做个好鬼,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
我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们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很可惜,这个他们中没有暮暮。他仿佛早就料到了楚越会做出这个选择,甚至一点也不放心心上。罢了,总之楚越选择死去也不是为了让他表现出口是心非的悔恨,我又何必纠结。
我得回去了。
我得回去找皇兄了,他马上就要继位了。他要坐上他梦寐以求的皇位了。我替他感到开心。
只是我回去得晚了,等我飘到他身边时,那些人已经喊他陛下了。
只是他还是叫上官卿傅,我还是不能走。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没什么意义,总之我的王朝灭了,就算现在都城的城门被攻破,皇兄无法再重建前朝,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要一个结果,我想解脱。
我一直以为我死了就解脱了,可我不知道还真有鬼魂这一出。老天爷多狠啊,我都死了也不肯放过我。
那些人不叫他摄政王了,现在叫他陛下。
我在白天无法现形,于是利用这个便宜听到了许多秘密。我自然是不屑于听哪家的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些话的,于是我一直在皇兄身边转悠。于是我听见他说要慕容定然在此一役后逼宫篡位,挑明他前朝遗子的身份,夺得皇位。慕容定然自然是不肯答应的,复国的方法有很多,他不想用这一种。
可是皇兄态度很坚定,决意要在战争结束后让他谋反。我心道原来他也是个傻的,竟将皇位拱手让人,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我选择相信他还会再拿回来。他也确实是向慕容定然这么承诺的。
我没想到战争结束的那么快。
当天下午,也就是我作为鬼魂存在世上的第二天下午,敌军投降了。
暮暮死了。
跳崖而亡。粉身碎骨。
虽然尸身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但那两具尸体中确实有一具是他的,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据说,暮暮是为了救韵儿才跳下去的。可能吗?不可能。纵然他功夫奇高,但只要跳下那个悬崖他就必死无疑。这他不会不清楚,与我而言韵儿在他心中也没有重要到豁出性命也要救的程度。所以我说不可能。
当然,还是之前离开时韵儿说得那几句话让我觉得事情定有蹊跷。
我真后悔我当时忙着听皇兄的计划没去看着韵儿,虽然我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那只好等我下了地府再找个机会问问他们,他们可千万别太早喝孟婆汤,好歹过个头七啊。
主帅死了,敌方一时找不出能掌握大局的人,根本不堪一击,与其被我们杀得血流成河还不如投降来得痛快。于是他们投降了。
接着就是新皇登基。按理说我刚死没几天,国号得明年才能改动。只是上官家和皇兄的关系实在尴尬,现在就是他非要改,也没有人敢指责他大逆不道。
没人敢,没人配。
皇兄按照慕容丞相的计划坐上了皇位,白罹按照他皇兄的计划逼宫篡位。
我素来有些阴谋论的思想,见证了这一切的我开始怀疑是否这些事情都是慕容丞相计划好的,毕竟韵儿也算是他的人。他们一直待在京城,怎么会不知道韵儿被暮暮抓走了呢,或许是他们不在意,也或许是他们早有安排。
这如今都不是我该担心的,我只需要看着国号更改,然后心安理得的离去。至于后来他们怎么造作,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
于是国号如我预想般被改回,只是没有按照我的计划来。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不是我所设想的那个人。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却又没有重要到让我能再多停留几天的地步。
于是我走了。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地府的入口的,于是我在心中默念“阴差阴差阴差”,当我再睁眼时我就来到了他身边。
“你想好了?今天才是第三天,这就走了?”
我点点头,“我该走了,该看的都看完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我该走了。只是喝孟婆汤之前我还想再见几个人……哦不,是几个鬼。”
阴差掏出条链子把我和他拴在一起,“走吧,我带你去。”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这几天死了那么多人,却只有我一个能留在阳间?”
“他们是魂,你是魄。”
好嘛,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他见我还是疑惑,只好耐着性子给我解释,“他们是魂,魂不留世,惧怕阳气只能待在地府。你是魄,魄受的影响相对较小,你又执念未尽,故可多留几天。”
“那为什么我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常人的魄都被地府作了标记,死后魄就自然回归地府,而你是魂被作了标记,所以死后留下的是魄,懂了吗?”
懂是懂了,可是为什么我不一样呢?难道傻子与常人还有分别?
“如果你也认为你傻了,那你也清醒不到哪里去。”那阴差看起来并不想理我,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他,火气那么大。
但是他不想理我是一回事,我会不会继续问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太清楚,虽然我没正经跟着太傅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魄是要依附别的什么才能存在的,我若是只有魄,那可是不成形的,他们怎么能看见我。
“我也没有说过你现在全是魄没有魂吧。不然为什么白天他们看不见你,非得晚上才能呢。”
感情我是个由一魂七魄组成的鬼,听起来还挺高级。
地府属实不是人待的地方,在踏进那里后,我深刻理解了“阴森”和“诡异”这两个词。我能听见来自地下更深处的嘶吼和哀嚎,带着浓烈的不满与惊惧直直地穿刺进耳中,让人头痛欲裂。
阴差面带怜悯地看了我一眼,“你且忍一忍,你魂魄不全,听到这声音头痛一会儿是难免的,待你补齐魂魄就不会如此感觉了。”
那你倒是给我补啊!
那阴差说话非要停顿一下才肯引起转折,“只是你的魂不在地府,暂时无法补齐。所以……”
所以我只能生扛这凄厉的叫声了。
我扶着他缓了好大一会儿,问他能不能换个地方找韵儿聊,我实在受不了了。
于是他把我带到一处略微僻静的地方,虽然还能听到尖叫声,却不似先前凄厉、激烈。我尚能忍受得了。
地方是换了,他却不好将韵儿带过来。离了先前的地方,他不便找韵儿过来。我也没由来地感到,他在这地府……似乎比我还迈不开腿。我倒并不在意这些。我只要我能见到韵儿这个结果,并不关心其他的。
我待在那里躲着刺耳的尖叫,他出去找韵儿。我闲着也无聊,拉了就近的一个鬼魂扯东扯西。
那个鬼魂叫赵尘,男的,大概是个看门的小鬼,看起来和我一般大,聊了聊才知道原来他家是在京城卖烧鸡的,我兴致勃勃地给他讲从前皇兄给我买的五十钱的烧鸡有多么好吃,那也许就是他们家的。
可是他摇摇头,告诉我他们家的烧鸡从来都是一百钱的,不只他们家,全京城的烧鸡都是一百钱的,这价格已经许久没有变过了。
那也许是我记错了吧……不该是他们骗我的。
他们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骗我,也许当时是我缠着他们问是不是五十钱,他们只是懒得纠正我而已,或许是当时正忙,随口敷衍我一下而已。
这有什么。
我又开始向他打听那阴差的事情。
“嗨,那哪儿是什么阴差啊,你没闻到他身上那一股子味儿吗?”
我确实闻不到,于是摇了摇头,“什么味儿?”
“什么味儿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跟这阴曹地府不是一个味儿,他身上那股味儿不属于地府,我生前在人间,死后来了地府,也没去过别的地方,我也说不好那味儿是哪儿的。”
我感觉很奇怪,既然他不知道这阴差,我也问不了别的问题,又想着找话题,目光一转就看到了锁在腕子上的链子,于是一扬手,“那兄台可知道这是何物?”
“我不曾见过,我初来这地府时也有链子锁着我,不过样貌可不似这般精致,我那链子只是个象征,觉着不方便就能随便让鬼拉开,左右我们也跑不出去,锁着和不锁区别也不甚大。”
我就就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可否请兄台试试我这链子能否拉开?”
他爽快地答应了。不出我所料,任他使出了百般力气那链子就是不开,怎么拉都没用。
只听得他自言自语:“不应该啊,难不成这地府又换新链子了?不可能啊,没这么大方吧。”
我正憋着笑,就看到那阴差飞一般移了回来,“唤我何事?”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何时唤你了?”
“那你揪这链子干嘛?”
“我哪儿知道我一揪这链子你就回来了啊,你先前也未告诉我。”
他揉揉脑袋,“是我忘了,你别随便揪这链子,另一头绑着的是我,我都知道的。这位小哥是?”他看着赵尘问。
没等赵尘回答,我迅速地开口:“怎么?你们不都是阴差吗?还不熟识,得让我来介绍?”
他白我一眼,“我何时说过我是阴差,不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这……这一句话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以为是他故意诓骗我,大概拿这链子锁了我,要用我这稀有的留存世间的魄去炼什么绝世丹药,我正想着如何逃跑却没算到从头到尾都是我以为他是阴差,他从未说过他自己是。
“你既不是阴差为何胁我魂魄?”
“哦,闲的,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做,你大可放心,你这魂魄没什么诱人的。”
这次轮到一旁的赵尘憋笑了,不过他憋的实在不如我,动静也忒大了,让现在我不知该如何称呼的那个人重新注意到了,又问了一遍他是谁。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又扔出我的问题,“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阴差了,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又像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我等了许久才听到他的答案。“唤我,傅哥哥。”
我尚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他又补充了一句,“上官卿傅的傅。”
我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几番深呼吸之后,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这是何意?”
他挑了挑眉,笑得天真烂漫,“你爱我至深,怎的却认不出我来,我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傅哥哥吗。”
我心忽地一惊,眼睛也自己瞪大了些,十分认真地瞧着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面貌。我又努力地回忆,却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他真实的面目,我扭头看向赵尘,问他:“你可否看得见,他长什么模样?”
赵尘听了我这话,也朝他脸上瞧了一眼,再看向我时便满脸惊悸,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的心突然揪了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一直盯着自己的足尖,然而再抬头时,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他是否还在这里,回答我的是地底凄厉的哀嚎。我尝试揪动手上的链子,却发现它的另一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没锁着什么。
我向着空气鞠了一躬,“我不见了。韵儿我不见了。我想我若是真正放下了那些事情,也没有见她的必要了,那么你是谁也与我无关了。叨扰了,若是有缘……我们,怕是也见不了了。”
先前我还纠结着是要投入轮回还是转身跳进忘川河,可后来我向轮回处一瞧,那里有许多鬼在排队,我也不好插队。我生前不是个好人,死后是要做个好鬼的,插队这种事情怎么能干呢?
于是我转向赵尘,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兄台解惑,上官卿濡,先走一步了。”
我跳进身后滚烫的忘川水,水烧得我魂魄俱散,尽管我已经没了实体,却好像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烧灼,一点一点,磨得我灰飞烟灭。
这次我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