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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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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丞相的那一独子,名唤罹,字定然。想当初这字还是我为他取的。他比我小两岁,却较我优秀得多。他小小年纪便能上阵杀敌,给皇兄解决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一时兴起,便封了他个定南王。只不过是我封的,没什么实在意义。
我又一时兴起,给他赐字“定然”。然而所有百姓皆知如今这天下是要听摄政王的。,所以我赐的字,即便出去说这是皇帝亲赐的也并不十分荣耀。
只是皇兄很高兴,他说:“既是阿濡赐的,那便用罢。”于是便用了。
慕容定然长得十分魅惑,是京城的女孩子除了皇兄之外的又一如意郎君。我没出过皇宫,这是我听宫人们说的。
我和他交往并不深,尽管我们年龄相差无几。
他习武较多,也不是一概不读书。只是暮暮可以进宫伴读,他不会。他没有请求,皇兄没有要求,我也没有需求。于是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
我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就是皇兄是摄政王的那几年。
我乐得清闲,既不用像小时候那般跟着太傅做功课,也不用如我刚继承皇位时那般焦头烂额。
在朝堂有傅哥哥翻云覆雨,在沙场有定南王布阵排兵。我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清闲的一个皇帝了。
那时暮暮还在,他经常进宫找我玩。还总是给我带一些皇宫里吃不到的美味。有隽花堂的各式各样的糕点,有街边小摊的包子和大饼。我最喜欢的还是皇兄给我买的五十钱一只的烧鸡,只是我从来没有和暮暮提过,他也从来没有给我买过。
哦,不好意思,说多了,这里该是讲慕容定然的。
我对慕容定然了解并不多,他大多数英勇事迹是我从宫人那里听来的。皇宫少有有趣的东西,即便有,待了这么多年我也早看腻了。每天最新鲜的事儿就是听宫人们说闲话,他们大多也出不去,所有的事情都是听守门的侍卫或是外出采购的御膳房奴才那里听来的。经过这么多道繁杂的工序,等那些逸闻传到我耳中的时候早不知道夸张了多少,我也不拿这些当真。
一开始关于慕容定然的大约就是他长得有多可人,谁谁谁对他倾心已久,只是没有嫁给他的途径。然后就是说他武艺如何如何高强,或者是他有可能倾慕某家的小姐,传得神乎其神,我差点儿就去问皇兄这是不是真的了。再后来就是他带兵打仗,他们说某家的小姐多么茶饭不思地担心他一去不返,亦或是某家的千金去了庙堂,那就一定是给他祈福去了。后来他回来了,他们关注的重点却不是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而是他捡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某家小姐因此吃醋了,好几天不理他,再有就是说他与那个姑娘情投意合,然而慕容丞相棒打鸳鸯,死活不肯同意这门亲事。只是那时我也没有想到,最后棒打鸳鸯的人会是我。在我死之前最后听到的就是我把韵儿嫁给皇兄了,某家小姐许久未好的病情一下好转不少,还说有人上门提亲结果却连人家面儿都没见着。有些谣言更甚,说他在交战是受了伤,不见人是因为不能见,也有人说他是毁了容,说他面目全非。可我如今看他,这不是好的很吗。
不只是脸好的很了,胃口也好的很,我站着看他吃了许久了,若是那个线报不来,他还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呢!
慕容定然抓起块儿帕子擦了擦手,大摇大摆地走了。我紧跟着他。他没直接去阵前,而是找了条小路,绕了几圈,最终挑了一个和从丞相府到战场相反的方向赶到战场。
皇兄抱着我的尸体瘫在城楼上,慕容定然急匆匆地跑上去,尽量真情实感地说:“微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呵,救驾来迟?真真不是我瞎,他刚才嗑瓜子的时候也没觉得迟啊!
皇兄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今他去了,那我们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慕容定然紧紧咬着嘴唇,憋出来一句:“陛下节哀。”
节您母亲的哀。
我尸骨未寒,他已经开始叫皇兄“陛下”了,这还哪有哀啊。虽然其实,那是他的皇兄。
皇兄抱着我的尸首走下城楼,那时夜色未半,月光如水。我先没跟着皇兄走,而是铆足了劲儿,给慕容定然吹了一阵令人战栗的阴风。我不敢吹的太大,万一他病倒了,这仗可就不好打了。
然后我就闪到了皇兄身边。
如今尸体是尸体,我是我。若是活人生魂离位,只要找足三魂七魄做个法让他归位便可,可如今我是个死魂了。死人的魂魄与活人的魂魄最大的区别就是,生魂带着一股阳气,不畏惧烈日也不畏惧月光,而像我这种魂魄,不只没了阳气,烈日灼心时我不敢嘚瑟,皓月当空时我也不敢太招摇。月光若是太强,我的身影便容易浮现出来,虽然那时力量大,可是被人看到了也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
如今跟着皇兄进了屋子里,这种担心就少了很多。但我还是藏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皇兄让人端了盆温水,攥干净块儿帕子擦我的面额。那毒的毒性属实太强,乌黑乌黑的血从我的七窍渗出,这死状实在太凄惨了些。
他细心地擦洗过每一处血渍,然后从柜子里拉出一套衣服,替我换上。
我早知道他做好给我收尸的打算了,然而当我自己亲眼看见他拿出早准备好的寿衣时,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他像往常一般熟练地解开我的衣带,只是这次他没有那个意思,即便有,我也无法配合了。
我事先写好了遗书,塞在腰间的一个装过毒药的青色瓷瓶里。里面还有我偷偷剪下的一缕他的头发,掺杂着我的头发,我没有锦囊,只好把它装在瓷瓶里,这样……也算结发了吧。
太傅也没有教过我遗书该如何写,我只能自己摸索。我没有什么三宫六院,他们都道我痴傻,有谁忍心把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和一个傻子共度余生呢?皇兄也从来没有为我张罗过这些事情,
于是我的遗书里没什么要宽待的人了。我的所有东西,大概除了身上这身寿衣和这个瓷瓶以外,都不属于我吧。
于是我的遗书里写道:我想把这个瓷瓶放在我的棺材里我的耳边,人死了也没什么念想了,就当我用我的江山换你几缕青丝,你我都不亏。
他没把我的瓷瓶还给我,而是藏在了自己腰间。他竟连这一个瓷瓶都不肯给我!好生小气。
除此之外,我就再没什么好记挂的了。
但是瓷瓶里面还有一封信,那是我花了好几个日夜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里面是一个在我看来完美无缺的计划。
我死了之后除了皇兄也没有适合继位的人了,然而若是皇兄名正言顺地继位,他就无法即刻恢复前朝的年号,所以我绞尽脑汁给他想如何恢复自己的王朝。
可他只看了一眼那个纸条,就把它点了灯。我自然很气,那可是我想了许多日夜才想到的在我看来万无一失的法子,他只看了一眼就烧了,浪费我的满腔真心。
我诅咒他拉肚子。
他的脸一年四季都是冷冷的,看不出悲喜,然而在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之后,他却是皱紧了眉头。
我先他一步出去,找了个视角好,且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藏了起来。外面那些人都跪在地上,大喊着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
哦,也是,我都死了,是得有个人代替我了。其实也说不上代替,我本来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皇帝,死与不死我都掌管不了朝政。现在只不过让皇兄名正言顺了而已。
其实我本可以不死的,我本可以拟道圣旨先把我的明里暗里损一遍,然后再可劲儿夸夸皇兄,这样我就能退位了。
可这并不行。
皇兄并不真的是我的皇兄,他有自己的不得不报家仇国恨。他需要恢复他父亲的王朝,就目前看来,这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他若改了国号,复了王朝,那我就是亡国奴了。我的国终究是我的国,它若亡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所以我得死。
所以我死了。
至于我死后皇兄要怎么恢复前朝国号,这本不该是我要考虑的,只是我无聊白白操心了这么久。人家却一点儿都不领情。罢了,我都死了,管这些干嘛,下辈子一定投个好胎,别让自己东操心西操心,累得慌。
皇兄喊他们平身,说待战乱平定后再商议也不迟,便是等不到,今日已如此晚,不便谈这个,还是先好生休息一晚上再说吧。于是他们退下了。
然而慕容定然却没有走,跟着皇兄走进屋里。皇兄没有喊他坐,他却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我脚边。
皇兄把我的尸体揽在怀里,他也不嫌冷 得慌。慕容定然开口懒散地说:“我很小就被送到慕容丞相府,甚至连父皇母后的面都没见过。我本对那些家仇国恨不感兴趣的,可是那个老家伙天天在我耳边啰嗦来啰嗦去,我实在听得烦。就答应他这仇,我一定会报。可是这皇位,我原是没有兴趣的。”
“哦?”皇兄一挑眉,“原是没有兴趣,那现在便有了?”
“这皇位它自始至终都是你的,我!”
“不,”皇兄打断他,“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当初上官大夫叛反的时候你口中的那个老家伙会响应他,他不过是对父皇的治国方法不满,借着上官大夫玩一个仙人跳而已。如果阿濡治理得当,他也不会告诉你你背负的血海深仇,他只是想要一个明君而已,至于是谁治理天下,这从来都不是他要考虑的。”
皇兄顿了顿,又继续说:“可惜我生来不喜欢被人掌控,可能他的起点是好的,但我在意的是过程,无论是谁,只要敢动我的人,我必让他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这话说得相当霸气,为了制造氛围,我又稍稍送去一阵阴风,让慕容定然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效果相当好。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现在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除了顺着他的路走,再没有别的方法了。”
“我不顺着走又怎么样,我现在要是一头撞死在这里,还有谁来顺着他走?”
“胡闹,没人告诉过你要以大局为重吗!”慕容定然的心情就是现在我的心情。
“还真没有。”
对啊,上哪儿有去。他幼时便被养在皇宫里,如果不是父亲去的早,他还不知道要在那个破宫里待多长时间呢。
还真没有。
但我仍然理解不了他现在的做法,我现在就觉得皇兄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当真没有什么理,无论慕容丞相的出发点是什么,最后都是能帮他的。他不过是想报仇,只要有人能帮他,还不要求什么有的没的,于他而言这就是件好事啊。
谁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认为有些事情他可能理解错了,我选择去死和慕容丞相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甚至连慕容丞相的面也极少见,我不问朝政多年,那些个大臣我都没混个脸熟,若不是慕容丞相是老臣,我怕是见也没见过的。这如何怪得人家?
皇兄大概是觉得自己让人摆布了,他是最不喜欢顺着别人的心意走的。他就那种别扭人,一到关键时刻你说什么他偏不做。
除了我让他娶韵儿这件事,他基本没顺过我的心。也不对,这件事可不顺我的心。我也说不清楚我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我只是一心想要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是应该成家立业的,我不希望自己耽误他。当然,我并无歧视断袖的意思,只是在任何时候,少数永远都是异类。异类就得接受别人各种各样的目光,我受得了,左右他们也以看待一个傻子的目光看我许久了,我也不是觉得皇兄受不了,只是哪怕他不在意我也不希望他在旁人心里有任何不光彩的地方。
毕竟,他以后要是一国之君的。
但我又不希望他同韵儿成婚,我心底里还是想自己占有他的,我知道他未必愿意,所以我宁可勉强我自己。可是他答应了,他完全可以喊我“上官卿濡”,然后和别人解释说我脑子冻坏了,再哄着我把圣旨收回去,总之我也没有什么威信可言了,收回一道圣旨也没什么让我丢人的,说不定我还会开心好几天呢。
可是他答应了。
可能他很生气吧,但是他答应了。他都答应了,我哪有再收回圣旨的道理。于是我也只好这样了。
我选择死去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没人让我死,没人告诉我说你必须得死,甚至哪怕皇兄继位后改回了前朝国号也没人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昏君”,骂我“亡国奴”,因为在他们心里,我是个傻子。谁愿意同一个傻子计较呢?
可是我过不去自己这关,哪怕父亲的江山来的不明不白,我也是个皇帝,我无法心安理得的在我曾经的皇位下低三下四卑躬屈膝,哪怕现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是我深爱的人,是我一直藏在心里的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带着我的王朝走向终结,尽管那只是我一个人的王朝,那只是个空壳,但那是我最后的责任。
我可能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大哥,但我对得起这个王朝,对得起傅哥哥,也对得起我自己,更对得起这天下苍生,我为他们觅了一位明君,我的责任就算尽到了,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我既然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那这尘世我也不必流连了,皇兄爱怎么样都随他去吧,与我何干?但我不能走,我得等到这个天下不属于上官家了,才能放心地离开。
慕容定然对于皇兄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十分气愤,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他的指着皇兄的指尖不断颤抖,最后被狠狠放下,他拂袖离去。
屋子里的烛光一下子灭了,月光也就浓烈起来。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心里还是觉得不安全。于是我悄悄移到他的身后,心里想着敌不动,我不动,我就待在他身后,他去哪儿我跟哪儿。
我当时可能忘了人是会转身的。
于是一个转身,我被吓得不轻。不应该啊,我是鬼他是人,怎么都是我吓他,我揉揉心口,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并没有如我预料一般惊慌,反而平静得令我害怕。
“你来了。”他竟然是在和我说话。
我看着他嘴角划过的弧度一时出了神,忘了回应他。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仍旧一动不动。于是他的手又更近了一步。
一只手突然逼近我的眼前,我惊恐地闭上了眼,然后他的手从我身体里穿过,砸到了桌子上。我这才猛然想起,我是鬼啊,他碰不到我,我又何必害怕。
“阿濡,你别走,我想和你说说话。”他的声音里竟然掺了些恳求的意味,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阿濡。其实我早知道你和张太医要了那瓶药。”
我也早应该想到的,纵使我做的再悄无声息,只要是发生在这宫中的,就没有他想知道而无法知道的事情。可是他没有阻止我。
“我没想到你会自己服了那瓶药,我一直以为那是你给我准备的。”这话倒令我相当惊讶,只是我还不解,我究竟哪里表现得像我要杀了他呢?明明从头到尾我都没起过这个念头。我不畏惧死亡,可是要我去杀人,我下不了手。我天生不是当皇帝的命,没有一个皇帝应有的心狠手辣,而皇兄不一样。
“阿濡,你还能在阳间留多久?”
我懵懵懂懂地接话:“过了今晚,只剩六天了。”我可没有骗他,我是还能留六天的,只是我没打算留这么久。我原本计划待他继位后我就离开的,现在他这么一问,我倒要犹豫该什么时候走了。
“你今晚别走了好吗,能不能就在这里陪我说说话,阿濡,我……”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他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仿佛我说我要走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然后我就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得走,我得去看韵儿,韵儿如今还不知如何,我不能不管她死活。
“你要去哪儿?”
“去……去看看韵儿,她现今被暮暮抓起来了,我于她有愧,只能尽力去帮。”
皇兄点点头,“我也于她有愧,我如今过不去,你代我向她说声抱歉。”
“好。”
“阿濡,等我。”
什么?等他什么?“你要一起去吗?你不是不方便过去吗?”我有些不解。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轻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眼里波光荡漾,仿佛满是星辰。是我最爱的星辰。
他既什么都没说,我也没追问下去,只是在心里默念韵儿的名字。我不知道在他眼里我是怎么消失的,是一下子就没了影踪还是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只是我能感到他在一直在目送着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