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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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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不怎么会说话,全然比不上暮暮口齿伶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站的地方里楚越远远的,我不敢看也看不见他的眼神,只听他开口恨恨地说:“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罢,你骗我为你赴汤蹈火,你说你不会伤害他,都是骗我的罢!”
暮暮轻蔑一笑,“我何时骗过你这些,你不过是听你主人的话罢了,是他让你为我赴汤蹈火。无论他受伤或是死了,都只能怪你没有尽楚家职责,与我何干?”
暮暮说完就走了,留楚越一个人在军帐中无言。
我没继续看楚越了,我已经知道他过得不好了。虽然但是,我是个鬼魂,很多事情即便能看到也不能上手,那还不如不看。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司南韵司南韵”,那个阴差告诉我,如此一念我便能瞬间去到韵儿的身边。
当我再睁眼时,我来到了韵儿身边。
然而我始终没有想到,她竟也在敌方军营里面。我总以为我会被传到摄政王府。
然而我更加没有想到,不一会儿之后,暮暮走了进来。
几乎是在暮暮踏进营帐的瞬间,韵儿举起手中的匕首横在脖颈之上,“你若敢靠近半分,我便杀了我自己,我从来说到做到!”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不好吗?我是在帮你报仇啊!我做的不够好吗?没关系,再等几天,上官家的王朝马上就要被我灭了,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皇后了,我也可以赐婚啊,我把你赐给我自己。”
“做梦!”韵儿脱口而出:“我已经嫁人了,明媒正娶,皇帝赐婚。就算是我没嫁人,也决计不会嫁给你的!”
暮暮脸上的笑瞬间温柔起来,“不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你不过是和小小的婢女,也庆幸他们不知道你是前朝大夫的遗女,你想嫁给谁?”
我很惊讶,原来还有这么一事吗?我单知道韵儿是慕容丞相家的婢女,对于她的身世却未曾调查过,我全身心地相信慕容丞相的话,她毕竟不是我的女人。
我做事向来随心,我当时只管她是不是如花似玉,甚至连她是婢女都忘却了,哪里还记得遣人去查一查她是否身世清白呢。可我随心,皇兄却万不会如此粗心大意,他既同意娶韵儿,便是一早知道韵儿的身世,说不定我的赐婚正方便了他们光明正大地在府中商讨怎样夺我的江山。我可真是蠢够了。也怨不得世人说我痴傻。
如此说来,慕容丞相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韵儿横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微微颤抖,我担心的很,怕她再一抖,血便要喷涌而出了。
我没有资格恨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赐婚给他们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演出来的闹剧,只是我这戏折子实在写的不怎么样。我只想着韵儿如花似玉,想着要断绝我和皇兄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却没有想到韵儿也许是不乐意的,也许她也有自己钟意的夫君的,至于暮暮,那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韵儿的手仍然在不断颤抖,“可笑!我虽是小小的婢女,虽然身负血海深仇,却也分得清善与恶。并不一昧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虽然恨,却也知道当今圣上是无辜的。你如此血洗江山,不怕最后报应到你身上吗!”
暮暮于是笑得更轻蔑了,“我为何要怕!我只不过是在报我的血海深仇罢了,他们既然屠得了我满门,也该想到有一天会报应到他们身上吧!当今圣上无辜?他哪里无辜?他放任白弃左右时局这叫无辜?他把你许配给白弃这叫无辜?还是他装疯卖傻这么些年这叫无辜?”
我很不喜欢别人喊傅哥哥白弃,即使这是他应有的名字。因为他一叫白弃便不是我的傅哥哥了。虽然暮暮这番话说的我也有些生气,我虽没有那么无辜,但放手这么久,即便我想放过他家也没有人会听我的了。我和傀儡的区别除了我还能吃能喝之外已经不太大了。
但我同时又有些开心,终于有人知道我不是真傻了。
只是我着实对不起韵儿。
京城的女孩子都普遍有两个梦中情人,一个是慕容丞相家的独子慕容定然,另一个便是皇兄。
我把韵儿许配给皇兄,出嫁时她让全京城的小姐都又羡又恨,然而成婚第二天她便成为了全京城人们的笑柄。
大婚当天,摄政王拜了天地之后便不见踪影。那晚,她独守空房。
皇兄没有来皇宫。
我当时知道皇兄不见了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不会来找我了吧。事实证明是我多想了。
直到现在,我都已经死了,还是不知道他那晚究竟去了哪里。
韵儿也只当了这一天笑柄,后来摄政王府的人都说他二人如胶似漆,恩爱得很。只是皇兄还是不在摄政王府留宿,成婚以前还偶尔住一晚上,成婚之后便再也不留宿了。
我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皇兄,我是否应该差人去扫个宫室出来,好方便韵儿搬过来。结果皇兄把我关在寝宫中一天没让我出去。
我这人闲不住,一坐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我甚至想过皇兄把我关起来会不会是真的想让韵儿搬过来,会不会韵儿现在已经住进来了?我这个老人真的该让位了吗?
那时暮暮走了,楚越跟着暮暮走了,皇兄又不肯理我,一天下来,只有几个宫人进来给我送食物。我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而且他们走了之后都没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了。他们端进来的粥是我从来不吃的,
暮暮养了一只猫,通体雪白,好看得紧。它本该也属于满门抄斩的行列里,我特意央求皇兄把它拿来给我养了。
如今我不喜欢吃这粥,只好便宜它了。
它似乎很喜欢,竟将那一碗粥吃的不剩什么了。吃罢,便卧在我床上,沉沉地睡了。我也搂着它睡了很久。
睡得很香。
睡到黄昏,我自己醒来。睁开眼,面前是那只雪白雪白的团子。我上手摸了一下,毛还似先前一般柔软,只是不知怎的看起来很僵硬了。我又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发现它没有呼吸了。
我害怕得滚下床去。
我不知它是何时死去,因何而死的,但只要我想到我搂着一只死猫睡了许久,便骇的不行。我又仔细想想,它在猫中尚算年少,自是不可能老死,我也一直搂着它睡,也不能有人趁我睡着杀了它。那大概……是那些饭菜的问题了吧。
我也不哭不叫,只自己窝在地下发抖。我又想起父亲病逝的那个晚上,他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个眼神是给我的。仿佛有无尽的愤怒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我那时才七岁啊!我害怕得不敢靠近他,直到坐上皇位的那一刻我都没能从这种恐惧中挣脱出来,仿佛陷入了某种诅咒。
往后的日子里,我总是在午夜的梦中见 到那个眼神,有时还伴随着一些恶毒的话,大约在咒骂我不识好歹,将他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
那些场景见多了,我也就不再害怕了,甚至不再畏惧死亡。无论是我身边的猫的死去还是我与死神的擦肩而过都不足以让我失了神智。
我害怕只是因为不敢相信,他已经这么迫不及待要杀我了吗?
左右我出不去,也不想去碰那只猫,就在地上坐了一下午,想要怎样处理自己的后事。这属实是我多想了,我一无子女,二无财产,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操心的。至于丧葬,就看他是否念及自己的脸面与形象,若是,我大概还能留个全尸,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又开始想自己的死法了。
我不希望自己像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毒死,反正都是一死,自己死总好过被别人杀掉。
所以我开始研究自杀的方法。
上吊是可以的,三尺白绫一搭,我把这脖子往上一挂,便再没有呼吸了。可这样会疼,我不想让自己在解脱之前遭受这么大的苦难。
不如放把火把皇宫烧了,我又不想别人陪我送命。
那便多吃一些,撑死自己?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我又不知道哪些饭菜有毒,哪些饭菜没毒,今天不就差点儿让毒死吗?吃不得吃不得。
那不如再去湖边,寻个机会跳下去,总之这次也没有楚越了,没人救得了我。
这倒是个好方法。
可惜眼下我出不去,为了不让自己无聊,我又数了几种死法。
晚上皇兄阅完折子后,来了我宫中。
我那时是很担惊受怕的,我想万一他要发现我没死透,会不会掰着我的嘴往里填那些有毒的饭菜。可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好躲,于是决定硬着头皮上罢,左右他不杀我,我也要杀了我自己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打开房门,看见我窝在地上似乎很惊讶。我并不意外,他大概是来看看我有没有死透的,现如今我还活生生好端端的,他自然惊讶。
他把身上的外袍褪下,将我裹起来,要抱着我往床上带。我很惊慌,挣扎了几下结果掉到了地上,摔得很疼。
他看到了那只白猫,大概也发现了异样,又扭头看了我一眼,终于走到床边。
猫自然是活不过来了,他唤人进来,让人连猫带床抬了出去。他抱着我,回到了他幼时居住的那个寝宫。
他把我囫囵个扔在床上,不等我反应过来便欺身压了上来。
那天晚上,他不断在我耳边问我那只猫究竟是如何死去的,还问我是否害怕。我当时神志不清,也记不住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眼泪大约是没少流的。
因为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的自杀计划无限搁置。这倒不是因为我不想死了,只是一开始动不了,后来能行动自如了,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如此看来,我着实痴傻得厉害。
只是一开始我不太敢进食,我不怕死, 我怕不明不白地死。
他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每次都是他先很自然地尝一口,扯东扯西地评价一番,我才敢将那些饭菜送入口中。
我甚至还想过,有没有那样一种毒药,它是有解药的,皇兄提前服了解药,然后当着我的面儿吃一口,哄着我吃一口。我以为没事儿,其实中毒已深。
我着实心疼韵儿。然而我只会一些鬼 法,帮不上太多忙,况且这是大白天,并不是我的主场,顶多能吹一阵阴风,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我心里默默为韵儿祈祷,祈祷她能撑到晚上,到时候我力量会更大,阴风自然也吹得更猛,即使不能伤多少暮暮,也足以让他腹痛几天。
我自己正盘算的好,也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恍恍惚惚地听他们提到“慕容定然”这四个字。
于是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景大约是这样的。
暮暮冷冷一笑,“你不过是想嫁给慕容定然罢了,你不说便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了么?你放心,等我攻破这城门,他们所有人,一个也跑不了,我会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的。而慕容定然,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死得痛快些。”
我很生气,气得我想唾他一口。
然后韵儿就一口唾在他头上,“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他一定马上就会来救我们的,你们这群乌合之众马上就会被杀得片甲不留,等死吧!”
暮暮又一笑,锁了门转身走了。
看样子暮暮一时半会儿不会伤害韵儿的,我也不好一直在这里待着。纵然我是条鬼,也得避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况且我也着实好奇,为何开战如此之久,慕容定然的援兵都没有到,这……不应该啊。
于是我闭眼默念:“慕容定然慕容定然”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在慕容定然身边了。
他们总是不在我认为他们应该在的位置。我以为慕容定然就是没有来阵前,也应该在路上了,谁知道他在丞相府里嗑瓜子。也不全是瓜子,还有一些看得我垂涎三尺却吃不到的点心。
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慕容丞相,慕容丞相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快了,要是让司马暮的军队进城就不好办了,我得赶在他们进城之前,赶在他将那皇帝卸了之后。”
我自咒骂不断,我都死了,你倒是去啊!你这消息也忒不灵通了吧,这可急死我了!万一皇兄再出点儿什么事儿,接下来六天,我不吹死他!
然后线报就来了,趴在他耳边大约是汇报了我已身亡这件事,于是他站了起来,对我以为的他父亲轻轻一笑,“待我助皇兄夺得皇位,你便安心养老吧,我们白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恩于我们的人。”
我当下心里一紧,那他大概……便是被送出宫的那个不足月的婴儿了,看看!看看!我这满朝文武百官都是些什么货色!拿着我的晌银,心里想的都是如何杀我!看看!
当初父亲篡位的时候,慕容丞相还不是丞相,只是个大夫,他也在那次谋反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然后靠自己一步一步摸爬滚打爬上丞相的位置。
按理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良臣亡。只不过慕容丞相拿捏有度,从来不争不抢稳扎稳打,而且父亲去得早,自己的满腔抱负非但没有实现,还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现在想想,大概他能爬到丞相这个位置,皇兄他帮衬了不少吧。
当初寻找那个婴儿时,父亲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慕容丞相的那个孩子。只是人家确实早有动静,也不是凭空变出来一个孩子,怀疑归怀疑,也不能痛下杀手。
父亲残暴成性,当时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杀尽天下如是年岁的孩童,只是他刚坐上皇位,尚根基不稳,没有滥杀无辜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