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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霜冬雪一如白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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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已至,夜里落了雪,起来时院中积雪都被扫至一处,胡乱堆了个脏兮兮的雪人。
秦安呵出一口白雾,不愿将视线移到院中。
屋顶上还留着残存于阴暗处的积雪,和着瓦片造就一番斑驳,鸟雀立于屋脊,探着脑袋四处寻找着可以觅得米粮的间隙,趁着院中人不注意,飞速冲下落于地面,警惕着四周,却终还是将身子伸入了筐下。
而掌握着它们命运的绳子,正被秦安拉在手里。
阿瑾立于她身后,默不作声,即使那筐下的麻雀将饵食叼啄干净,展开翅膀再次飞回到屋脊。
阿瑾知道秦安不是想捕捉它们,前些日子抓到的麻雀尸体被冻在地下,在冰雪的覆盖下,即使秦安想挖开来看看它们也不大可能了。
秦安只是有些无聊。
麻雀的叽叽喳喳和笼中的嘀嘀咕咕混为一体,秦安仰头去看,那两只毛色鲜艳的鹦鹉在笼子中上蹿下跳,倒是有着大好的精力。
可惜鹦鹉不知道,那笼子本不是给它们的。
那是秦安为那几只可怜的麻雀准备的。
麻雀被她扣于筐下。
麻雀被她抓在手里。
麻雀被她放入鸟笼。
麻雀死了……
管事寻来了两只鹦鹉,闲置的笼子再次有了用处。
秦安叹出一口气。
麻雀只有在天地间才能活,而鹦鹉却没那么多讲究。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铅灰的云层似乎仍有数不尽的雪需要落下,将这个小院埋入白色。
秦安松下绳子,抱着手炉回了室内,看着自何书卿来道别之后就始终满满当当的桌面,一时不是滋味。
安分了半个月,没等来守卫的一丝松懈,倒是等来了更为寒冷的冬天,积雪消融化冰,新雪再次覆盖,路途的艰难远胜过往日的晴好。
怎么想也不会有人会选择这样的时间出行。
但这是秦安一直等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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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飘雪渐落。
秦安贴着窗子,果不其然从朦胧中见着一丝透进来的光线来,那是那天之后新增的守夜人,或者说是守着秦安的人。
以一种更加光明正大的方式。
不用想也知道是何书卿的指示,包括院外她看不到的更加严密的防守。
何书卿是知道她要走的,秦安也知道何书卿不想让她走,他们只是在互相欺瞒。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站到院子里,尽管裹着厚厚的披风,寒风还是会无孔不入。
雪落进脖子冷得秦安一哆嗦,可是站都站了出来,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确定那盏灯前没有忽然起身看出来的影子,秦安咬咬牙,一头扎进了茅房。
到头来,她还是只能通过这地方离开。
怀中物件梗在墙头,硌的秦安骨头都在发痛,披风挂住琉璃瓦,勾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若是用蛮力拉扯,必然会发出各种声响,可若是就这样抛弃,她会更难以抵抗寒冷。
鹦鹉的鸣叫声传来,秦安仿佛看到了它们的彩色羽衣。
这披风也是拿何书卿的钱买的,就留给他吧!
狂风卷过,失了一方束缚的披风终于得以舒展开来,在黑夜中鼓足了气劲呼啸。
这声音席卷而起,结实撞上秦安半蹲的身姿,化作两道呼啸。
她在急促的脚步声中落于地面,沾了一身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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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小屋中的管事打出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盯向茅房。
莫非是今日吃食不对劲?秦安去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出来。
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夜里显得尤为突兀,管事吓了一跳,脑中还未反应,一个“谁”就脱口而出。
不过敲门声急切,管事伸手扯过外衣就向外走去,恰听得敲门那人回应。
“秦姑娘摔伤了,快开门!”
管事心生疑惑,回头又向着那盯了许久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能回过味来。
可是那边敲门的已是急得不成样子,不知向谁吼了一句:“愣着干嘛!大夫呢?”
另有一人回道:“已经去请了。”
这人的声音管事有印象,是那批侍卫的其中一个,也就是说秦安确实是摔伤了的,而她是摔在了外面,那么发生了什么似乎也是一目了然。
丫鬟婆子醒了不少,都是披着外衣就赶出来去接秦安的身子,却都让一人拦下,亲自伸了手。
是阿瑾。
“还在等什么!热水炉火都有吗?”眼见着众人都有些发懵,管事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没厥过去,黑着眼挥散了众人。
不得不说,世子对这事的预感还是准确的,只是这次办事不利的,恐怕是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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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一直是醒着的,除了落地那一瞬间眼前昏黑外,后边的守卫也好、丫鬟也好,她都是清楚看在眼里的,只是摔得还是有点突然,她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阿瑾把她抱到室内拿被子裹上就没敢再动她,眼睛里还是能看出带着焦急的。
她好像一不小心闯了祸,这让她心里不怎么安生。
要怪就怪那个披风吧,扫在她身上的那一下,当真如同是一面墙压倒在她身上,那墙头本就不大,她可没有什么保持平衡的秘诀。
还好她的背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然这一下,她可能还真扛不住。
僵直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秦安眨眨眼,挤出笑意道:“我没事,就是有些狼狈。”
阿瑾不说话,低头转去丫鬟端进来的热水前,摆好脸巾拧干又回到她面前,擦去方才胡乱抹去雪水留下的痕迹。
“瑾姐姐不问问为什么吗?为什么摔到,又为什么会是在墙外?”
阿瑾摇了摇头。
“瑾姐姐真的不跟我走吗?”
阿瑾再次摇了摇头。
秦安捞起被子盖到头上,阻隔了阿瑾的视线。
可是阿瑾没有让她如意,拉扯下被子将空余全部塞到她身下,这让秦安动弹不得。
大夫很快赶到,阿瑾不得不屈服,又将秦安解了开来。
并无大碍。
第二日秦安睁开眼,见阿瑾站在她床头,眼神和她被何书卿拦下的那天晨早一模一样。
秦安看不懂,强压下被吓到带起的心悸,“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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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又回到了牵着绳子套麻雀鸽子的日子,常来的麻雀鸽子被她吓了几次,立在屋脊上观望的时间更长了,于是秦安盯着屋脊的时间也同样更长了。
这下是彻底入了腊月,秦安眼珠转转,院中到处是偷偷看着她的人,不觉有些好笑。
她犯不着大白天和这么多人硬碰硬。
不过夜里也不大行了,管事增派了人手一起守夜,她就算是起夜,也会被人一直跟到茅房内盯着。
只能说还好是放过了她的白天,不然她会憋死的。
她被软|禁了。
她早应该承认的。
然而何书卿还是给了她一定的特权,天气晴好时,她会拿着何书卿给她的令牌,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出现在街上。
不对,没那么嚣张,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是会选择在暗处盯着她,让她好歹没那么不自在。
下人们可着劲的在她面前提起何书卿,反反复复强调说何书卿对她有多么好,可是秦安就是不觉得。
他把她关起来,给她一条可以稍微通向自由的绳子,仅此而已,她难道还应该感谢他吗?
不应该。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讨厌何书卿了。
可是何书卿救了她的命,她不能忘恩负义。
于是秦安去酒楼、去听戏、去挤在人群中,大刺刺亮着令牌从京城西头晃到京城东头,又从京城南头晃到京城北头。
京城中多了许多议论。
何书卿回来后拐入小巷,那议论就又多了几分。
而秦安看着推门而入的他就只是笑,手中忽就用力,牵连着的树枝被带走,竹筐失了支撑,“啪”就扣在地上。
何书卿带了很多礼物给她,并且表示要让她自己挨个拆开,秦安应下,看着何书卿转身拉着管事进了大门边的小屋。
屋檐下的鸟笼又一次空了出来,秦安借口嫌吵,早就让管事把那两只鹦鹉送走了,管事想带走笼子,被她拦下,至今仍挂在原处。
虽然何书卿压抑了许多,咆哮声仍是顺着风传到了秦安耳朵里。
何书卿生气了。
管事大概是在磕头,略显沉闷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伴随着“世子饶命”的求救。
秦安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那时带她进门的守卫说要给何书卿写信告知,管事不让。
现在看来管事确实是拦了下来。
秦安一件件拆着包装,大多是些小玩意,看得出很多是在街边看到便顺手买下的,也有些带着精美的包装,价值千金。
不过确实是她会喜欢的东西,秦安只觉得她不值。
她是麻雀。
阿瑾帮她收拾着看过的物件,却忽然被秦安塞进手里一卷金色的绣线,抬头去看,一个“使不得”刚一出口,就让她堵了回来。
“这东西我也不会用,瑾姐姐绣些东西出来吧,我想要一个带着金线的手帕。”说着拇指和食指绕成一个小小的圈,“最大这么大的花样,剩下的全给你。”
阿瑾还是不肯答应,秦安强硬道:“是工钱,必须收下。”
拗不过她,阿瑾妥协收下,可还是将绣线放于桌上,完全没有想着收起来。
秦安只能叹了口气。
那是她唯一有借口递给阿瑾的东西,是何书卿应该给阿瑾的工钱。
她这边拆了个七七八八,何书卿终于放过管事从那屋里出来,面上带着未消的阴翳。
阿瑾察觉不对,稍向着秦安面前移了半步。
何书卿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带着情绪,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何书卿让阿瑾离开了房间。
尽管何书卿似乎是恢复如常,可眼下房中仅剩二人,秦安还是觉得有些紧张,捏着衣角不知道该怎样去打破沉寂,终于还是磕磕巴巴开口道:“这些、谢谢你。”
何书卿点下了头,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秦安拿过茶盏倒满,正欲递给何书卿,见他盯着自己微一挑眉,当即转变主意送到了自己嘴里,伴着突如其来的嗝问道:“有事?”
何书卿轻笑出声,“嗯。”
有些没想到的,秦安脱口而出道:“何事?”
“没及时回来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多少有些没头没尾,秦安感到了疑惑,“嗯?”
“这院中的下人我会换一批的,对了,阿瑾我会留下。”
“那倒是不必。”秦安连连摆手,她不想砸了别人的饭碗,何况这些人也没对她不好。
“还有就是别往外跑了,年后我跟你一起走。”
“啊?”
“我和你一起去闯江湖。”
何书卿一字一顿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