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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向虞被轻薄 高大的桐树 ...

  •   高大的桐树遮起一片阴凉,开满粉色花束的枝条迎风轻荡,无风时静静垂落宛如含羞带怯的新娘。
      宋子文站在花树下远眺青雾笼罩的青山,黛青色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风声带来寺院的晨钟。昨天林向虞陪着宋妈妈入山还愿,今日一早便会下山。婚期越来越近,他激动的心无处安放,常常担心自己的心脏会猛然跳出胸腔,他期待那一天快点到来。林向虞自从他回来一直是淡淡的,虽然相处起来还跟以前一样亲切自然,但他总感觉仿佛她越走越远,每每想到此处他便会摇摇头嘲笑自己。小虞一向淡淡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巷子口遇见她,一身天青色的旗袍裹在玲珑有致的身上,清冷淡然的的脸上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对着挡在路口的他轻轻点头一笑,就是那一笑已然带走了宋子文的三魂七魄。随后几次假装不经意间在巷子口的偶遇都是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做出的最勇敢的事情。
      爱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勇敢无畏。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住进这个贫困的巷子,她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富贵人家出身,但看不出她有任何愁容或是不甘,她安贫乐道。三个月后林向虞才开始注意到这个几乎日日在巷子口偶遇的文静书生。她微笑着跟他打招呼,那天傍晚云霞似锦,微风不燥。宋子文小心接近她,她礼貌保持距离,始终生疏客气。他曾在深沉的夜里辗转反侧难眠,只因为想不出如何打破眼前的城墙。老房子墙角里的蛛网上趴着一只花蜘蛛,它静静看着宋子文翻来覆去有唉声叹气,它把他的焦虑尽收眼底。
      寒霜降的时候他们还是见面轻轻点头微笑就算是招呼过彼此了。林向虞走向巷子深处的家,从不回头看一眼一直在身后凝视的他。他看着她单薄的身体掩在单薄的衣裳里面,在寒风中如同飘零的秋叶,浓密的黑发完成一个髻,发上没有任何配饰,她过着清贫简朴的生活。他只知道她早出晚归似乎在为了生计奔波,他想要帮忙但是不知如何开口。她不像是会随便接受别人帮助的人,单薄瘦弱的肩膀上挑着生活的重担。她一脸坚毅,不曾像生活低过头的样子。时常都是那个她唤做阿秀的姑娘跟在她身边,他听到阿秀叫她‘小姐’,原来是落魄的主仆两人,她们相处更似姐妹不像主仆。他守在巷子口时常常看到阿秀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来,他隐约听到阿秀在给附近富裕人家浆洗衣物赚点零花钱,他还不知道林向虞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只知她们房间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宋子文在校长办公室见到林向虞的时候几乎忘记了呼吸。她是来求职的。汇文小学里正在招募小学□□。校长本意是拒绝的,在战事频起的年月里,古板守旧的校长更愿意用一个男□□。宋子文在校长送走林向虞后拿出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本事来劝说校长转变想法,录用林向虞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校长的犹犹豫豫终是不敌宋子文的坚持。校长妥协了。宋子文特意等在巷子口把好消息告诉林向虞的时候,他从她那双一眼见到比银河还灿烂的星光,她白皙的脸上有隐隐的红光,秀美的眉也弯了一弯,宋子文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宋子文不知道那时候阿秀的双手因为在寒冷的冰水里浸泡的太久已经布满冻疮,红肿发炎急需用药,她悄悄把手藏起来不给林向虞看到,但还是没有躲过林向虞的细心。林向虞强制要求阿秀辞了工,家里眼见揭不开锅了,不吃饭可以,但是阿秀的手不能耽搁,所以她出来四处找工作。
      寒冬。飘雪的第一天宋子文如愿和林向虞成为了同事,他再也不用日日守在巷子口等着和她的偶遇。他早上等在巷子口和她一起去学校,傍晚并肩一起回到巷子,他一直目送她走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走,一路走到农历的新春。
      家门口贴上了写着吉祥话语的春联,窗上贴着红彤彤的窗花,几案上还有一盆盛开的红梅,新春马上就要到了。林向虞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看着阿秀忙里忙外准备年货,阿秀的手脱过几次皮以后总算是完全好了。她一直为了自己没能帮忙挣钱养家而自责,所以准备年货死活不允许林向虞插手,林向虞只好由着她。
      林向虞的眉眼在袅袅的茶烟里看不真切,眼里浮起的雾不知是茶的热气熏出的还是想起了曾经富庶愉快的日子悄悄难过。
      宋子文一进门就见到正在沉思的林向虞。他轻声打招呼,林向虞忙抬头露出这一张笑脸招呼。宋子文来给她们两个姑娘送新春的梅花糕和散糖果蜜饯,他曾无意间听阿秀提起她家小姐偏爱甜食,一见到甜食就像个小孩一样挪不动步。他特意委托妈妈做了工序比较复杂的梅花糕,自己买来一些糖果蜜饯一并作为新年礼物送来。林向虞接过礼品就递给阿秀安置起来,她边道谢边给宋子文准备茶水,她脸上还带着一杯热茶过后的红晕,她一向苍白。
      其实宋子文不只是来送新年礼品,他还想邀请林向虞除夕夜去他家一起用餐。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林向虞已经把填满茶水的杯子放到他面前了,见他似乎欲言又止便主动问:“宋老师可是还其他事情?”她一双如水的眸子大大方方盯着眼前的宋子文。
      “只是,只是家母想邀请林老师和阿秀姑娘除夕夜来家里一起过节。”说完他也不看林向虞,一双眼睛只是看着眼前的茶杯。
      “哦,我和阿秀都已没有亲人在世。能与你们母子一起过节当然好,只是会不会麻烦宋妈妈?”林向虞犹疑着问。
      “不麻烦的不麻烦的,只要你们二位不嫌弃就好。”宋子文急忙说。
      “怎会嫌弃,感激还来不及,麻烦宋老师替我先谢过宋妈妈。”林向虞满脸真诚坦荡的笑意。
      “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你们一定来。”宋子文放下茶杯心神放松说着。
      “给你们添麻烦了,年前这几日我和阿秀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能帮到宋妈妈的。”
      “不,哦,好啊。”宋子文到嘴边的‘不用了’连忙咽回去了,林向虞能去时常去家里最好了。前几日学校已经开始放假,加上天气寒冷林向虞不怎么出门,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她要是去家里正好不用费劲心思找借口来见她。
      案几的红梅开得正艳,映衬得花下的人更娇媚。
      那一年的年夜饭是四个人热热闹闹的一起吃的,席间的几个人都喝了一点陈米酒,不胜酒力的众人脸上红扑扑的,洋溢中节日的喜悦。宋妈妈到底是过来人,从儿子的一举一动早已看出端倪,席间不住地给林向虞夹菜,关怀备至。酒足饭饱的四个人趁着酒兴出门去了南花市,熙熙攘攘的花市街上已人满为患,摩肩擦踵,每个人脸上都是快乐的红晕。路途中宋妈妈借故叫了阿秀陪她一起去花市街上的香烛台上一柱祈愿的香,只剩下宋子文和林向虞两个人在花街上逛逛停停,花市街不是一条街,是一大通排的室内摊位,桐城冬日天气阴寒,鲜花娇贵,直接摆放在室外会冻伤冻死。虽然是在室内,但是林向虞依然鼻头红红的,宋子文摘下自己的围巾围在林向虞的颈间,林向虞浓黑的眸子忽闪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接下来的行程都与宋子文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林向虞的躲闪宋子文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不清楚林向虞到底在回避什么。关于她的过去他从不去打听,她也从未提起,只是那次淡淡说过自己已无亲人在世。宋子文一直努力守在她身边,替她遮风挡雨,想着终归有一天可以捂化她的心。他很清楚她身边没有其他男人,起码从没出现过。
      他并没有等太久,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已经牵起她的手,微凉纤细的手指牵起来满满的幸福感,天上的云都是可以吃的棉花糖。他把她纤细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心里暗暗发誓他要用生命来呵护她,他要让她快乐一辈子。他们自然亲近,分享彼此的快乐,但是宋子文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哪怕是林向虞答应了他的求婚。第一次在织花路遇见苏俊辰他心里陡然生出不安。那个人哪怕站在人群里也是最抢眼的那一个,但看他们交谈客气疏离,甚至还能明显感觉到林向虞想要躲开他,他也就心安了一点,只是一点。
      远处的青山越来越清晰,晨雾渐渐散开了。太阳大咧咧照在大地上。
      林向虞扶着宋妈妈走在陡峭的山路上不时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浓荫遮蔽下的小路上满是青苔,路旁的野草野花上有点点闪亮的露水。一路上有三三两两上山求神的人,人们总是在求人无门的时候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一尊尊泥塑的神像,战争年代尤其如此。
      庙里香火旺盛,山下民不聊生。
      宋妈妈和林向虞在山下的茶馆里喝了大碗茶后就顺势靠在椅子上休息,许久不动,身上的四肢乏得很。茶馆里还有几个年轻的男人也在休息,他们轻浮的眼光肆意打量着身侧的林向虞,她微微被汗水打湿的前额,白皙的脸上有热出的红晕,小巧玲珑的鼻尖上还沁出几粒汗珠,娇俏可人。林向虞察觉周围的目光不善,就忙叫宋妈妈起身离开了茶馆。几个年轻人见状也起身尾随,林向虞隐约听出他们说的不是中国话,这是几个乔装的日本人。林向虞扶着宋妈妈加快了脚步。
      转过几个路口,进入织花路,那几个年轻人还跟在后面,距离越来越近。身边的宋妈妈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林向虞只好放慢脚步容她缓一口气。几个年轻人已经赶上她们,轻笑着将两人围在中央,话也不多说上来就动手动脚,林向虞一边护着宋妈妈一边躲避。她们怎能躲得过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闪避几次不过,宋妈妈一时不慎就已经扭到脚摔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过去扶起她的林向虞已经被一个男人反剪双手抓在怀里。有人□□着伸出手指挑着林向虞的下巴,拇指反复摩擦着她白皙的下巴,眼见着下巴已经红了,他低头伏在林向虞的脖颈处深深呼吸,林向虞满脸惊恐挣扎,但是她挣不脱,宋妈妈在哭嚎着叫救命,四周的路人纷纷闪避。
      他轻轻解开林向虞胸前的盘扣,林向虞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满脸都是羞愤的红,她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已陷入掌心的肉里。旗袍的扣子已被解开三颗,一片晶莹洁白的胸脯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几个年轻的男人眼中。林向虞闭上眼睛,有风轻轻吹过,有桐花纷纷落下,有汽车开来的声音,有军靴踏在青石路面的声音传来。
      “阿虞,阿虞。”耳边是熟悉又遥远的声音。是苏俊辰在叫她。她睁开眼睛怔怔望进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眼里是后悔和愤怒。他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盖在林向虞身上,“我来晚了,对不起。”他的声音慌乱不安。林向虞从未见过这样的苏俊辰,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凡事都成竹在胸,此刻的他竟是如此慌乱。她伸手摸着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硬硬的扎手,“辰哥哥,我怕。”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泻而下,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苏俊辰的胳膊。他苏俊辰的心被刀剜一样疼,紧紧把林向虞贴近胸口,他胸腔里的一颗心咚咚咚在跳动。林向虞听着他熟悉的心跳,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胸口的衣服已被打湿。
      苏俊辰用手轻拍着林向虞抖动的脊背,一双喷火的眼睛扫向地上已经被放到的年轻人,这几个畜生竟然敢在大街上公然轻薄她,若是他再晚来一会那会发生什么?他已不敢往下想。一把抱起林向虞往车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回头对还在站在路中央的李副官说:“阿峰,一个不留,处理完直接扔江里喂鱼。”晨光中他高大的身躯迎着阳光走去。林向虞如同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童蜷在他的怀里,她在他怀里还在发抖。
      宋妈妈已被苏俊辰的人安排送去了医院处理脚踝的扭伤,坐在车里的林向虞还是紧紧靠在苏俊辰的怀里,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不要怕,我在。我会一直都在。”林向虞只是静静靠在他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虞,不要怕,我再也不离开你。”他在心里默默说,“你也不要再躲开我。”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就像回到很多年前,他们都还相信彼此会永远守护着对方,永运不会分开。
      司机没有问苏俊辰就径直把车开回了司令部,下车的时候林向虞已经回复了往日的清明。她跟在苏俊辰身后再次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干净硬朗的室内装饰和苏俊辰本人一样,典型的军人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物。已有警卫兵送来两杯热茶,林向虞伸手去拿茶杯,被热杯一烫才发觉自己的手掌已被指甲戳破,手心里都是黏腻的血渍。一直凝神注意着她的苏俊辰走过来翻开她缩起来的手掌,双手上有细碎的伤口还在渗血,掌心都是血。他浓黑的眼眸已经黑的不见底,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翻出医用酒精给她擦拭前说:“你闭上眼睛。”林向虞一时没懂,重复道:“闭上眼睛?”
      “你怕的疼的话,闭上眼睛不看就会好一点。”
      “……”
      林向虞早已不是小孩子,不会相信“你不看就不会疼”的歪道理。
      她固执睁着眼睛看苏俊辰熟练拿酒精给她擦拭伤口,小心细致,不比专业处理外科伤口的医生差。
      “你怎会处理伤口?”
      “以前出任务时受伤都是自己处理,久病成医。”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过去,林向虞不曾参与也不曾知晓的过去。他们这次重逢后每一次见面都没有机会静下来好好聊聊,这是他们难得温馨的时刻。林向虞不敢再问下去,苏俊辰也不想再多说,房间里只有林向虞偶尔的吸气声。
      “天气热了,包扎起来反而不利于恢复,你自己注意不要沾水。”苏俊辰已经给她的伤口上撒上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还像医生一样嘱咐她注意事项。
      “你以前也总是不让我做这做那的……”林向虞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就忙住口。
      苏俊辰见她已经收起脸上曾经熟悉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便也没有搭话,他知道他们都在刻意回避关于过去的话题。
      窗外已是红日高升,梧桐树上巴掌大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绿意,夏天来了。
      宋子文没有办法在乱世中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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