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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向虞悔婚 老榆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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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榆树上蝉一声比一声尖锐,宋子文的心越来越紧。宋妈妈已经被人送回来好一阵子了。他已经听说了她们早上在织花路上的遭遇,他心中的怒火腾腾燃烧了起来,一双拳头要爆炸。他只恨自己这一双手是拿笔杆子的,他应该拿枪,扫平人世间所有的恶。宋妈妈见他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拉住他,只担心他像上次一样冲动。
“小虞没事的,幸好苏先生及时出现。”宋妈妈急急地说,她手里紧紧拉着宋子文的胳膊,回应宋妈妈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你不要冲动,苏先生已经惩罚了那几个作恶的人。”宋妈妈被人送去医院的时候那几个人还躺在地上,她不知道后面的事情。
“小虞是不是还在司令部?”宋子文松开了拳头,缓声问。
他现在只想尽快见到林向虞,确认她真的无碍。
“苏先生带走了她,她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宋妈妈眼前浮现的是当时苏俊辰怒气冲冲闯入那群人中一把夺过林向虞,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一个男人保护心爱的女人才会有的姿态。她看着儿子一脸焦急,只是暗自叹息了一声。
有些事情藏得越深,情急之下显露得越彻底。
“还好苏先生的司令部就在织花路附近。”宋子文似乎是自言自语,他心里的不安更深更浓。他隐约感到苏俊辰和林向虞之间有他不知道的过往,那段过往比山高比海深。只要林向虞放得下,他就不介意。她的过去他没机会参与,但是未来还有机会。
中午的时候苏俊辰才送林向虞返回住处。阿秀已经在巷子口的老榆树下来来回回走了几百圈。远远看到有汽车开过来就已经按捺不住了。苏俊辰跟着林向虞一起走向阿秀。阿秀忙乱之中也没忘记向苏俊辰行礼,苏俊辰只是笑着跟她说不要多礼,顿了顿又嘱咐她说:“你家小姐的手又伤了,你注意这几天不要让她沾水,明天我会差人送药过来。”阿秀一听到林向虞的手又伤了,忙小心抓起她的手查看,看到手心处一个一个小伤口急得眼睛都红了。苏俊辰解释说:“没大碍,只是自己抓伤的。”阿秀抹了抹眼角的泪对着苏俊辰福了福身子说:“谢谢辰少爷救小姐一命,阿秀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辰少爷。”林向虞只是望着苏俊辰想要说的‘谢谢’终是没有说出口。
他们之间已不是简单的‘谢谢’或是‘再见’就能理得清的。索性就什么都不要说。
林向虞和阿秀走进巷子的途中,苏俊辰一直在原地,在那棵撑起巨大伞盖的老榆树下看她们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三年前她们也就是这样相互搀扶着走进来的吧!苏俊辰没有看到,但是老榆树都记得呢。阿秀频频回头看还在原地张望的苏俊辰,林向虞一次也没有回首,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健。
林向虞知道苏俊辰一直在背后,在她们背后默默看着。
路过宋家的院子时,宋子文正好要出门前去司令部找她。见她已安然回来,忍不住心生欢喜就要上前拥抱她。走到近前心里的愧疚已经盖过欢喜,又见她脸色苍白,眉目间满是疲惫。此时心里只剩下心疼。“你可还好?”他问得小心翼翼。“很好!你不要担心。”林向虞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见他还是一脸担忧就接着道:“我真的很好!你看我哪里都没有受伤。”她将手缩进袖子里的动作只有阿秀注意到了。“小虞,对不起。当时我没有在你身边保护你,那群天杀的流氓!”林向虞见他动怒,便安抚道:“他们是恶人,恶人都会受到惩罚,咱们普通百姓惹不起就躲着。”宋子文知道她是担心他像上次一样惹出事端,心知她是好意,但心里的气愤难平,所以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林向虞知道他一时半会不会消气便转移话题问道:“宋妈妈的脚伤可有大碍?”
“妈妈的脚只是扭到了,敷了药,休息几日便好。”
“无碍便好。”
“苏先生他……”宋子文终是忍不住要开口打听苏俊辰的事情。
“苏先生一切安好,这次幸亏他出现。”林向虞避重就轻,她知道宋子文此刻在顾虑什么。关于苏俊辰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得清楚的。她也不想现在解释他们曾经的过往。
“都好就好。”宋子文也是不明就里的一句回复。
“子文,我真的很好!你不要自责,这种事情人人都可能会遇到,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林向虞眼睛盯着宋子文,脸上平静如水。。
“我知道了,我不会冲动的,你放心吧。”宋子文心知林向虞和宋妈妈此刻都在担心什么,作为男人他得给她们一个有责任感的承诺。
“这样的年月里,只要人是平安的就是万幸。”林向虞笑笑说,疲惫的脸上都是强挤出来的笑容。
“小虞,你脸色很苍白,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林向虞点头应允。
宪兵部的一个宽大房间里传来阵阵古琴声,仔细听还能辩出一两处错误的指法,弹琴者并不熟练。年轻貌美的女子端坐在一张古琴前信手弹,儒雅稳重的男人倚在榻上含笑听。他手里转着已经喝空的茶杯,浓眉下的一双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不时微微蹙眉的女子。
“雅子!你今天只错了五处,比昨天进步了。”他坐直身体微笑着说。
“让竹下君见笑了!”被唤作雅子的年轻女子起身走向竹下的身边,她趴伏在他的腿上,一张粉白的脸轻蹭着他的腿。她知道竹下近几日一直在忧心。从一线战场被调离到桐城做宪兵部的总指挥本就不是他所愿,他的理想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开花。
竹下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雅子的背,他的思绪已经回到遥远的家乡。春时樱冬时雪,六年未见过了。当时一腔热血远征重洋,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占领中国如同探囊取物般易如反掌。但是六年的时间悄然而逝,中国人没有被彻底打倒反而反抗情绪日益高涨,战局日益胶着。当年在樱花树下吻过的女孩早已经嫁做人妇了吧!她说只等他三年,若是三年未归就会忘记他。如今三年之后又三年,他已从豪情万丈的青年变成重伤在身的中年,他已不可能再重返战场了,还好身边有温柔贴心的雅子。她是他两年前从战区带回来的孤女,父兄都已长眠在华北战场,她只身一人回乡无望,便跟在重伤退下一线的竹下来到桐城。桐城不是军事重地,他在这里只是作为日军漫长战线的后方补给站,战争的巨大消耗光靠本国输出早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本是京都富裕的丝绸商次子,虽然醉心于武力,但自小在商贾之家耳濡目染皆是生意,只可惜他在中国不可能做光明正大的生意来满足军方只需。以巧取豪夺的方式只怕是更加激起民愤,桐城的看似平静实则不然,这个城并未完全掌握在日方手里,尤其是司令部新上任的少帅,几次拉拢皆未成功。城中还有多方帮派力量盘踞,虽是散沙一盘,但也不容小觑。
前几日被苏俊辰当街枪杀的五个日本兵本是他派往苏州处理那边生意上的纠纷,返程途中竟然见色起意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欺侮一名女子,路过的苏俊辰勃然大怒命人当场诛杀了五人后扔进江里。
据说那个女人是苏俊辰未从军前的爱人,谁说红颜不是祸水?
苏俊辰已是宪兵部的一根刺,但拔不得。
其实竹下心里暗暗欣赏着苏俊辰,是个热血好儿郎。可惜他们站在对立的阵营。
苏俊辰的过往他已打探清楚,与他一样都是生于富庶的商贾之家,后因故从军,在一线战场上生死挣扎之后坐上高位,一双手沾满了人血,一双眼见惯了生死。苏俊辰不只是杀伐果决的铁血军人,他有勇有谋,还是南京司令部最高长官的乘龙快婿,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去招惹他。那几位被苏俊辰当街处理的士兵本就做的是暗买卖,这一次耐不住色心撞到苏俊辰的枪口上,宪兵部也只能咬着牙压下了。
但是这笔账早晚得清算。
雅子已不知何时衣衫尽褪,她仰躺在竹下的腿上,将自己赤裸的身体完全展现在他眼前。他看向她的眼神却依然清明如水,不带有一丝情欲。
“雅子,你不必如此。”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或是一把传世名刀。
“我知道你寂寞,我只能如此抚慰你。”嫣然一笑“毕竟我只是个女人。”她神色有清晰可见的悲凉。因为她只是个女人。
“你是个贴心的女人。”竹下很感激雅子这三年来的抚慰,雅子不只是个女人,还是他的知己,他们分享着同样的寂寞。
雅子千里越洋只为了寻找父兄,辗转中国几个战区后没见到人,最后在华北战区的伤亡名单上见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至此,她在世上已无亲人。竹下带着她来到这个桐花遍地的小城,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三年,她从不过问竹下的工作方面的事情。战争对于女人来说总是苦难多过于成就。她想念家乡,想念那个在冬季里大雪会漫过房檐儿的北方小镇,想念那里的熟悉的乡邻,如今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儿童了吧。
这一场战争到最后不管国家输赢,老百姓都是最终的受害者。
竹下轻轻拨弄着雅子散落在肩头的青丝,圆润的肩头在一层一层的青丝里若隐若现,原本清明的眼睛渐渐昏暗,灯光似乎也暗了暗。
苏州那桩生意的事情暂且放一放吧,宽宽大大的房间里顿时满室生春。
夜深了,星亮了。
林向虞睁着一双比星星还明亮的眼睛凝望着漆黑的夜空,温润的夜风吹拂着她散落的秀发,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黏住的蚊虫,挣不脱逃不开。宋子文母子一直在喜气洋洋准备婚礼的事情,苏俊辰的态度反倒不是以前的决绝,暧昧不明。现在战局越来紧张,虽然桐城还是安于一隅,但谁也不知道战火何时就会烧到这里,苏俊辰作为执掌一城军方力量的人物势必要时刻准备奔赴一线。林向虞从没问上一次是如何救出宋子文的,同样也没问这一次为了她闹出当街枪杀日本人的事情是如何摆平的。苏俊辰自然也从未提起过其中的艰辛。她想起白天宋子文一双柔情的眼睛看向她时饱含愧疚,其实最应该愧疚的人是她才对。
“小姐,夜深了。”阿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在林向虞的身旁。
“我睡不着,你快去休息吧。”
“小姐可是因为辰少爷和宋老师在苦恼吗?”
林向虞不知何去何从。
“阿秀,若是我执意与子文成婚会发生什么?”
“怕是辰少爷会来抢人吧。”不确定的一句话但却是坚信不疑的语气。
“抢人……”林向虞在心里沉吟着。
若是当真发生那样的事情,宋子文的颜面何存?
她当时求助苏俊辰的时候确实答应了他提出的要求,他竟趁人之危提出那样的非礼要求。林家当年欠下的债还未还完,如今又添新的。
这一辈子她只能还一个人的债,只能还苏俊辰。
如果天一直不亮该有多好,她可以一直有借口不用直面所有的问题。
晨雾还未散尽的时候林向虞走出家门,叫上已经吃过早饭的宋子文一起去散步。宋子文欣然前往。出了窄巷就是稍微宽阔的马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梧桐,嫩绿的叶片上挂满露珠,看起来沉甸甸。林向虞一路上沉默不语,宋子文早已习惯她这样安静无话,她一直也不是聒噪抖机灵的女孩。两个人并肩走着,来往的路人还很少,沿途有卖早点的小摊贩在叫卖,无话倒也不尴尬。林向虞在一个十字路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子文,咱们的婚礼取消吧。”
宋子文一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她在开玩笑。但她从未开过玩笑。
“小虞,你在说什么?”
“子文,是我对不住你。”林向虞直视着宋子文说道。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是糊涂了吗?”宋子文已经面有急色,他感到天地在旋转。
“子文,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的身世,我的父亲曾是桐城数一数二的商人。”林向虞不忍心看宋子文,别过头看路两旁的梧桐树。
“小虞,你如今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宋子文紧握着拳头的手在发抖。
“我和你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既然要伤害他,那就她亲自动手好了。起码她下手轻一些。
“感谢你曾经的照顾,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她接着说。
“是因为苏俊辰回来了?”宋子文眼已赤红。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究变成了现实摆在眼前。
“与他无关。”她不能让宋子文把这一切真的归咎到苏俊辰身上。宋子文不是苏俊辰的对手,不论身份地位还是心智谋略。虽然苏俊辰做事一向有底线不会持强凌弱,但毕竟多年未见,她不敢保证苏俊辰还是和当年一样。若是当年他一定不会逼她委身与他。
“你还在袒护他?”宋子文的声音里满是悲凉。
“不是袒护他,你知道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不是我能高攀得上的,况且有苏太太。”林向虞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敢看向远处。
“你曾经是否真的想过要与我成婚?”他不甘心。
“未曾真心。”林向虞闭上眼睛,泪往心里流。她曾经真的想要和宋子文一起过平凡的生活,朝朝暮暮在一起,生儿育女。但是如今……
“好,很好。”宋子文眼角的泪已经滑过脸颊,流向脖颈。
“子文,祝你日后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女子,平安快乐度过余生。”
“我曾经以为我遇到了。”宋子文直直凝视着她。
“对不起,是我不配。”林向虞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不配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小虞,我是真的喜欢你。”
“对不起,子文,我不值得。”林向虞喉咙又紧又疼,胸口像是坠了一块千斤重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她对苏俊辰一直未能忘情,但她也很清楚他们很难回到从前。宋子文是她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唯一的一抹光,一根救命稻草。现在她却要这样一刀一刀刺向他。
宋子文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灰暗的蚊帐,眼泪大颗大颗的泪一直掉。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流泪比流血更痛。
林向虞一直看着宋子文魂不守舍地走出好远才有泪留下,一行一行的清泪很快就打湿了脖颈的衣领,眼泪就像是灌进衣领里。渐渐多起来的行人纷纷注目,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大街上无声痛哭,只有人回头观看却无人上前,。战乱年代里大家都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
每一次都看似她拿了主动权,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只有认命的权利,根本由不得她挑选。多讽刺!
以后的人生路还那么长,还有那么多岔路口,还有那么多悲伤,都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