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宋子文出狱 苏俊辰 ...
-
苏俊辰背对着房间站在窗前,仿佛将一层霞光披在身上。笔挺坚硬的军装似乎都柔软了些。林向虞从醒来就开始无声看着他静默站在窗前的夕阳里,从前她们不是并肩而立就是面对面相视,像这样将一个高大的背影留给她还是第一次。他好像比以前更高大了一些,流畅的下颚线也硬朗了些,鼻子还是如以前一般英挺,看不到他剑一般的眉和满载星辰的眸。
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了。
林向虞闭上了眼睛,想要把他赶出眼睛,赶出心扉。
苏俊辰回过头就见她紧闭着的眼睛上那浓密的睫毛在眨动,心知她已经醒了,搭在被子外面的伤手已经上好药包扎上了,细白的手腕上也不知是被他攥出来的还是自己伤的青紫淤痕还在。趁着林向虞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差李副官查探到她手掌上的伤只是自己不小心弄的,若是有人敢在他眼皮下伤害她,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经过一下午的安眠原本苍白的脸已有嫣红,淡眉下一双紧闭的眼,只有睫毛在微微眨动。苏俊辰走到床边,挡住窗外透进来的霞光,高大的身躯带过来一片阴影。他浓黑的眸子凝视着她悄悄攥成拳头的手,眉头微皱。她竟然在抵触他的靠近。眸中灿若星辰的光暗了也淡了,淡淡说:“手伤了为何不说?”林向虞张开眼只是看向自己已被包扎好的双手并未答话。她是来求他救宋子文,不是来撒娇求关怀。苏俊辰见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并未答话就转过头看窗外漫天霞光,和他们在织花路重逢那一天一样的绚丽多姿的漫天霞光。林向虞也转头看窗外的霞光,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一天,家里的阿秀和宋妈妈这会儿肯定已经急疯了,忙挣扎起身。“已经有人去给阿秀传过话,你不必着急。”已经回头的苏俊辰垂着一双幽深的黑眸,看不出表情,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疲惫。
虽是暮春,坐在苏俊辰的汽车里林向虞还是觉得有丝丝凉意渗入身体,她紧了紧肩上那件单薄的披肩还是觉得冷。苏俊辰见状就把手里的外套递给了林向虞,见林向虞并没有立刻接过去,苏俊辰脸色一冷说:“莫非林小姐是想到我怀里来取暖?”林向虞闻言赶紧接过去披在了身上,前面开车的司机从头到尾无动于衷,看样子已经是见多不怪了。
直到车子驶进熟悉的街道时林向虞才确定苏俊辰原来是送她回家的。才半天的时间就好像已经过去半个世纪,好在最终苏俊辰总算是答应出手搭救宋子文了。身旁的苏俊辰在闭目养神,俊朗的五官如从画中来,很小的时候她就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就爱腻在他身边,一声一声喊他‘辰哥哥’,他从不厌烦,去哪里都会带上她,紧紧将她护在身边。年龄稍长的两人手依旧牵在一起,心也紧紧缠在一起,一切都似乎自然而然,只是看向彼此的目光中明显多了少年时没有的缠绵。苏俊辰一直在等她长大,等她做他的新娘。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才五年的时间,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滔滔怒意,他的手已经牵起了别人,而她也将是他人的新娘。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她转头看向车窗外暮色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苏俊辰猛然睁开的眸子精光难掩,昏暗的光线下星辰一般的眼睛更明亮。身边的林向虞已经收回目光在看向车窗外,斑斑驳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树影,清冷的眸光一闪一闪,狭小的车内依然能感到她拒人千里的距离感。目光扫到她清瘦的背忽然想起把她抱在怀里时那轻若无骨的感觉,她太瘦了。林家败落的这三年她从天堂坠入地狱是如何熬过来的?她虽然聪慧但终究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在这战火四起的年代里,人命不如狗。她是如何在阴沟里挣扎求生?苏俊辰一想起这些忍不住心里升起深深的后怕。
车子稳稳停在巷子口,阿秀和宋妈妈和昨天一样互相搀扶着站在老榆树下望眼欲穿等候着林向虞。看到林向虞从车子上下来,阿秀眼睛一亮放开宋妈妈就跑向林向虞,待到跟前才注意到站在林向虞身后的苏俊辰,张口结舌道:“辰,辰少爷好。”苏俊辰微点头面色温和道:“很久不见了,阿秀。”
阿秀是第一次见到重返桐城的苏俊辰,他高大英俊一如往昔,只是整个人看上去冷冷的,以前儒雅的气质都消失不见了。
阿秀向林向虞跟前靠了靠关切问:“小姐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请郎中来给你仔细看看。”眼睛看到林向虞手上的纱布慌道:“手上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摔倒了?”说着就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向虞担心她在苏俊辰面前哭啼,忙放下手缩进袖子里说:“没事,只是又重新包扎了一下。”阿秀转身忙向苏俊辰福了福身子说:“谢谢辰少爷照顾小姐。”苏俊辰扶起了阿秀说:“你不要担心,你家小姐只是最近心神损耗太过,再加上轻微贫血才会忽然晕倒,你照顾的时候多费心。”
礼貌客气一如从前,。苏俊辰的身上一直没有骄纵的少爷脾气,阿秀闻言心头一暖。辰少爷还是以前的辰少爷。
已经赶上来的宋妈妈见到阿秀与一个身着军装气宇轩昂的青年在寒暄,她轻扶着林向虞的另外一只胳膊,眼里都是疼惜。林向虞这几天一直在为了宋子文的事情奔波劳累,实在苦了她。她看着苏俊辰问林向虞:“这位先生是?”苏俊辰也挑眉看着林向虞,想看她如何介绍自己,上一次她跟宋子文说他是她舅舅,林向虞抬眼看了一下苏俊辰玩味的眼神就垂下眼眸。阿秀见状忙说:“辰少爷是旧相识,已五年未回桐城。”苏俊辰面沉如水未置可否,苏俊辰伸手递给阿秀一个锦盒,阿秀认出那是苏俊辰差人送来的,早上林向虞才拿出家门打算还给他的。阿秀犹豫着不敢接,只是眼神求救林向虞。“替你家小姐收好。”看向林向虞的眼神充着警示,“宋子文的事情我会处理,你记得自己的话。”林向虞的眸光一闪,未动声色,只是点头示意阿秀接下了锦盒。
听到有关儿子信息的宋妈妈没有注意到林向虞眼里涌出的浓浓歉意,只顾着问:“小虞,这是真的吗,这位先生有办法救出子文吗?”眼神已经转向苏俊辰,膝盖一弯就要给苏俊辰跪下。林向虞想要拉起宋妈妈不小碰到自己挫伤的手掌和手腕,苏俊辰眸光一闪就伸手帮忙扶住了宋妈妈。宋妈妈才发现林向虞包着纱布的手掌,一时也忘记了要向苏俊辰施礼感谢。手捧着林向虞的双手一脸歉意说:“小虞,苦了你了,还疼不疼?”林向虞摇摇头,宋妈妈脸上的歉意更浓:“都怪我没用,还连累你受伤,子文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你。”苏俊辰的脸色已比暮色还深,还浓。
暮色渐浓,老榆树的枝枝叶叶陷在薄薄的雾气里,柔软的晚风吹不散,也吹不动。
站在暮色下薄雾中的四个人心中都存着比即将到来的夜还要绵长的心事。
苏俊辰辞了她们三人就上车走了。
三人回到家中,阿秀不放心又检查了林向虞的手掌,发现她手腕上有青青紫紫的瘀痕,眼神闪了闪没有出声就出去拿了药酒轻轻揉着那细弱的手腕。宋妈妈也是一脸疼惜地看着林向虞瘦瘦弱弱的身体,林向虞笑笑对着她们说:“我没事,手上的只是皮外伤,不打紧的,你们不要担心我。”宋妈妈微微叹口气说:“子文本是想要给你无忧快乐的生活,没想到还未成婚就要你遭这般罪,还好咱们就要是一家人了,以后有大把的机会补偿与你。”林向虞闻言只是别过了头,回避宋妈妈灼灼的目光。宋妈妈还以为林向虞是待嫁的娇羞,随即问:“那位送你回来的军官是在哪里谋职?”林向虞回到:“苏先生是桐城司令部的少帅。”宋妈妈欣喜道:“难怪看起来气度不凡,果然是年少有为,他若是肯帮忙的话,子文应该是能平安归来吧。”这似问似答的一句话,其实更多是自己内心里期望儿子能够早日平安归来。林向虞安慰道:“您且放宽心,苏先生既已答应帮忙就会尽全力。”宋妈妈犹豫了还是张口问道:“这苏先生身居要职又一表人才,可曾婚配?” 林向虞听到“婚配”二字心里还是抽痛了一下,面上仍是神色未动,只是淡淡说:“已有苏太太了。”宋妈妈似乎是放下心来说:“苏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林向虞想起早上在苏俊辰那里见到衣冠不整的陈可卿。也许苏太太并不如大家所想的那样是个有福气的人。
想到宋妈妈早已将她当过门的儿媳对待,林向虞脸上漫过一层愧疚。
宋妈妈接着说:“如果苏先生真能救回子文,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林向虞垂下了眼睛没敢答话。苏俊辰想要的谢礼早已经定下了。这几天宋妈妈一直是以泪洗面,今天终于看到一点希望,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林向虞心里只希望苏俊辰会兑现诺言救出宋子文。只要他们母子平安就好。她轻轻闭上了眼睛,这几日的忧虑确实很累,宋妈妈以为她是乏了就嘱咐了要她早点休息就回了隔壁的房间。
房里只剩下阿秀和林向虞,阿秀拿出怀里的锦盒递给林向虞说:“这个要怎么办?”再还回去怕是不可能了,苏俊辰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送出去的东西不会收回,他想要拿回的东西也不会罢手,难道自己是他想要拿回的?林向虞接过锦盒放在枕头下面,缓缓躺下说:“熄灯吧,我累了。”
熄灯后有点点星光透过窗子照进狭窄破旧的屋子,林向虞睁着一双比星光还明亮的眼睛,睡不着。她静静躺在床上,怔怔看着漏进房间的星光,她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她不知道苏俊辰的目的是什么。
阿秀几次想要张口问问白天去见苏俊辰的情况,但只见林向虞默默盯着墙角发呆就把话咽回去了。
楼上的灯光已经熄了很久了,苏俊辰还仰头张望着。他身披一身星光,站在低垂的夜幕里,四周寂静。李副官就这样静静站在他身后陪着,好久。“阿峰,你去一趟宪兵部安排一下,明天把宋子文提出来吧。”李峰领了命令接着试探问:“您现在回吗?”苏俊辰又深深看了一眼楼上那间早已熄灯的房间淡淡说:“走吧,明天还有重要事情要处理。”
冷清的小巷里响起两双军靴轻踏青石板路面的声音。
见到躺在整洁干净的病床上的宋子文,宋妈妈已是泣不成声。医生再三叮嘱家属要保持安静,林向虞在宋妈妈身边小声劝慰她。宋妈妈坐在床边拉着宋子文的手一直在默默掉眼泪,林向虞见她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好转,就出门去跟李副官道谢。林向虞找到李副官时他正在与宋子文的主治医生交谈,见到林向虞过来便问:“是宋先生那边情况不太好吗?”林向虞淡笑着回:“他没事,我只是来过来谢谢你。”李副官轻松一笑说:“林小姐要谢的话得谢少帅才对,救人是他安排的,连这医院都是他亲自安排下的。”见林向虞垂下了浓密的眼睫没有答话,李副官又说:“少帅已安排了专门的医护人员照料宋先生,大概十天半月的样子就可出院了。”林向虞也只好轻笑着说:“等我抽时间当面向苏先生致谢。”
病房内的宋子文一直到晚饭时分才醒,身上的大伤小伤都已做过处理,医生交代暂时不要移动,免得骨头错位。宋妈妈还是握着儿子的手不愿放开,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宋子文,好像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从眼前消失了一样。阿秀轻声笑着对宋妈妈说:“你眨一下眼睛,宋老师不会飞走的。”宋妈妈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这样看着眼前的儿子,就也尴尬笑了笑说:“看我老糊涂了,应该让子文和小虞好好说说话的。”说着就已经站起身来把旁边站着的林向虞拉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阿秀和宋妈妈掩上门出去了。
宋子文一双热切的眼睛自从醒来就没离开过林向虞,她清瘦的脸上一双明亮眼睛也正含笑看着他,他抓起林向虞的手才发现她手上缠着一层纱布,急切问:“怎么伤到手了,还疼不疼?”林向虞抽回手说:“不小心擦伤的,已经不疼了。你的伤呢?是不是还很疼?”宋子文手掌抚上林向虞白皙的脸,缓缓道:“我哪里都不疼,还能活着出来见到你,真好!”林向虞轻轻趴在他怀里,宋子文的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发,宋子文身上有淡淡药水味道。林向虞仰起头正好撞进他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里,他唇角带笑,是满足且开心的笑。林向虞心里一直没有忘记宋子文是如何从宪兵部大牢里出来的,自然也没敢忘记她与苏俊辰做了什么样的交易,她心中深埋的愧疚不小心爬上了眼眸中。宋子文见她如画的眉眼里忽然涌出一丝异样忙追问:“小虞,你怎么了?”林向虞忙借着起身掩饰刚才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愧色,她整了整刚才微微乱掉的头发说:“忘记你身上有伤,怕碰到你刚接好的骨。”宋子文松了口气嗔怪着说:“你现在瘦成这样,轻到不如一个几岁的孩童,只怕是会硌到我。”林向虞听他如此说也忍不住笑了。宋子文重新轻轻抓起林向虞的手放近唇边吻了吻说:“你以后要多吃一点,健健康康的才好。”林向虞笑看他,面上灿若春花,心里是翻江倒海的难安。
门外的苏俊辰隔着玻璃看到只是他们像所有的小情侣一样甜蜜腻歪。她轻轻趴在他怀里,他轻吻的她的手,他们眉目含笑深情凝望对方。他垂着的手已经由掌握成拳,眸光沉沉,房间里的每一幕都深深刺痛他。苏俊辰转身就离开了宋子文的病房,他走入深沉的夜色中,一个人似乎融入浓稠的黑夜 。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有晚风吹进病房内,暖暖的风带来熏人的花香,林向虞起身准备去关上窗户,见窗外夜色温柔就忍不住驻足窗前贪婪多看几眼。远处的天边有一闪一闪的星光,高大的树木在暖风中轻轻摇曳,车马人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天与地寂静。有人站在近处的高大树影里,光线太暗看不清面貌,高大寂寞的背影,林向虞有一瞬间想起她在苏俊辰的卧室里醒来时见到过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站。轻轻摇头,不可能是他,就顺手关上了窗户。
楼下的苏俊辰听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在暖的熏人的晚风里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香,附近一定有一棵巨大的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