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旧事》侯小北

4、狱中探望宋子文 东方刚泛起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阿秀放在炉子上熬着的粥已经散出香气。
　　坐在椅子上的宋妈妈愁眉不展，整个人恹恹的。林向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宋家母子相依为命多年，骨肉亲情怎能不担忧。吃罢早饭林向虞一个人去宪兵部，本来阿秀期期艾艾也非要跟着，但被她强留在家里照顾宋妈妈。阿秀一直目送她出了巷子好远还舍不得转身回家。
　　巷子口的老榆树在晨光中静默，初升的朝阳在它繁茂的树冠洒下点点金光，叶如碧玉。迎着阳光前行的林向虞只留给阿秀一个瘦削的背影，阿秀又悄悄红了眼眶，林家败落后她没有照顾好小姐。搬出林家大宅后林向虞比她更快接受现实，没有怨天尤人更没一蹶不振。不管多难的境遇林向虞都能保持乐观也能想出办法解决，只有这一次阿秀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出隐隐的茫然。阿秀不确定林向虞眼中的茫然是不是跟再次遇到苏俊辰有关。林向虞这五年里几乎从不提起他，但是阿秀知道她一直没有忘记他。但谁的心里都清楚苏俊辰和林向虞已经再无可能了，苏林两家的恩怨太深太重，他们扛不起也越不过。况且，苏俊辰早已娶妻，林向虞也答应了宋子文的求婚。
　　阿秀本来满心期待小姐与宋子文的婚事，因为她看得出宋子文真心善待小姐，小姐对于即将嫁进宋家也是心有欢喜的。
　　但是苏俊辰的重归让一切充满了变数。
　　阿秀不知道面上平静的林向虞是不是内心也同样无波无澜。
　　林向虞意外顺利地进了宪兵部的大门，登记科里还是坐着那个满脸油光的男人，只是态度比起昨天简直天差地别。坐在登记科里的林向虞本来因为没有筹到更多的钱而忐忑的心更加不安，不知道等一下是什么遭遇。满脸油光的男人竟然直接打了电话叫人来带林向虞去宋子文，跟着士兵走出登记室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门的登记室。
　　她满心犹疑，但面上没有露出一分。
　　跟在默不作声的小士兵身后，林向虞一直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落入了圈套，昨天那满脸油光的男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明显带着不轨。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幽暗的地下没有阳光，阴冷潮湿。林向虞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前面的小士兵一路无语只是默默在前方引路，下了三层楼梯，林向虞看到一间挨着一间的囚室，终于确认确实是来带她见宋子文的。大部分囚室都是空的，林向虞跟在小士兵的身后一直朝里走，越走林向虞的心越紧，腿越来越重。囚室里开始有人，看不出死活的人。一直前行的小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开始踉跄只是回头看了一下并未说什么，林向虞苍白的一张脸上此刻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是灵活的，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已经有点抖有点麻。
　　小士兵终于停下了。
　　林向虞站在铁栅栏前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她身形有点摇晃，向前抓住了栅栏杆才稳住。小士兵朝里面喊了一声‘宋子文，有人来看你’就站到远处去了，眼睛看向刚走过来的入口处。
　　里面的宋子文闻声费力抬了抬眼皮，定了定睛才看清楚来的人是林向虞。他拼力挪动双腿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腿好像都已不是他的。林向虞在栅栏外早已是泪流满面，紧紧抓在栅栏上的手指根根泛白，她几次张了张麻木的嘴都没有发出声音。里面的宋子文已经放弃了站起来，一点一点爬向林向虞。若不是扶着栏杆，林向虞怕是早已经倒下去了。
　　时间仿佛过的很慢很慢，林向虞的耳朵一开始还能听到宋子文身体蹭过地面的声音，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顺着栏杆跪坐在冰凉地面上，宋子文再有几步就可以够到栏杆了。
　　宋子文的手已经紧紧覆在林向虞冰凉的手上。他本来想要笑一下安慰面前的未婚妻，但是一笑就牵动了脸上受伤的部分。他只好拍拍林向虞的手说：“我没事，你不要担心。”伸手想要把她脸上的泪水擦掉，抬手间看到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只好停下了。他不忍心弄脏她洁白秀美的脸。林向虞见状连忙用袖角擦干脸上的泪，强挤出一丝笑意说：“你没事就好，我们都很担心你。”如果宋子文没有记错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林向虞在他面前落泪，三年里她一直是乐观坚强的。他没有去过问她以前的身世，但是从她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露出的仪态也不难看出她以前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听到阿秀对她的称呼后就已是明了。他们母子三年前才搬到桐城落脚，来时林家已经落败有些时日，况且他们居住在贫民区，那里的居民本就日日为生计奔波劳苦自然无人关注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事情。他不愿意去探听林向虞的过往，她不说他就不会去问。不愿意提起的自然不会是美好的回忆，他只愿她开心快乐。
　　林向虞伸手碰了碰宋子文红肿的脸想要问他疼不疼，但忍住了，怎么会不疼？宋子文此刻早已经忘记了自己遍体的伤，他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就哪里都不疼了。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抱进怀里，只想守护她一生一世。他没有问林向虞家中母亲的情况，他知道林向虞定会替他照顾好，他现在只担心自己是不是还能活着出去与她成婚。关于他们婚后的甜美生活他设想了无数次，只要一想到婚后每天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她躺在自己的怀里，就连空气都觉得变甜了。现如今他们隔着铁栅栏相见，想要拥抱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宋子文把林向虞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攥住，愧疚道：“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不冲动。”纤细修长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还有微微凉意，他伸出两只手轻轻搓揉她的手，一边搓一边说：“这里湿凉，你已见过我平安无事，就快些回去吧。”见林向虞满眼的担忧接着说“只是一点皮外伤，休息一阵子就会好。”对于能不能从这宪兵部的大牢里活着出去他心里并无把握，如果不能活着出去他只遗憾错过了林向虞，也庆幸还未成婚不至于耽误她的后半生。林向虞见他闭眼就猜到他心里在盘算什么，心里有一丝丝绞痛。她轻轻抽出手来捧住宋子文血迹斑斑的手，用轻快的声音说：“玉寒回来了，他会帮我们一起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知道他认识的人多。”宋子文果然睁开眼欣喜问：“不是说月底才回来吗，怎会提前了？”林向虞笑着说：“事情提前办完了，自然就提前回来了，这次来见你也是玉寒托人安排的，你就安心等待吧。”宋子文的眼里已经明显燃起了希望，他与陈玉寒算是偶然间相识 ，两人一见如故，日长也多有来往。陈玉寒是桐城最红的武生，城里不少达官显贵都是他的戏迷，他若是肯帮忙定会有几分希望。
　　站到宪兵部大门外的艳阳下，林向虞还是觉得冷。路上的行人都躲在浓密的梧桐树荫下，她一个人站在朗朗的日光里。宋子文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林向虞不是医生也看得出他伤得不轻，牢房里阴冷潮湿只会加剧恶化。况且宪兵部想要怎么处置宋子文谁也不知道。刚情急之下说出的陈玉寒此刻在什么地方她并不知道，何时归来更是无法预料。她只能靠自己想办法来尽早救出宋子文。曾与林家交好的那些权贵如今死的死搬的搬，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势利小人，当年见林家落败纷纷出来踩一脚的人比比皆是。曾经多难熬的时刻林向虞都没有想过去想任何人低头求救。她知道她的低头只会换来无尽的奚落和嘲笑不会得到任何帮助。
　　现如今她能求的只有苏俊辰了。
　　回去时路过织花路，路两旁的桐花开的正盛，阳光在高大桐树遮蔽下只有点点余光漏下来。走在光影交错的树荫下，林向虞还是感到一阵一阵的寒冷，明明已是晚春初夏的光景。想起上一次在这里重遇苏俊辰的情景心中还是有点泛酸，五年的时间还是太短，短得她还没能完全忘记与苏俊辰的过往。
　　也许再过五年或者十年她就可以从容面对与他有关的一切。
　　枝头有花朵落下，地下已有层层落花堆积，粉白淡紫的筒状花朵堆在一起满是凋谢的残败。林向虞加快前行的脚步，家里的宋妈妈和阿秀在等她。
　　在家里坐不住的阿秀和宋妈妈早就已经等候在巷子口的老榆树下。一见到林向虞的身影出现两人相互扶着向林向虞跑过去。阿秀看到林向虞安全无事回来已是放心大半，宋妈妈只是用殷切的眼神看着林向虞，她急切想知道儿子的情况，但更害怕得到坏消息。林向虞避重就轻跟两人说宋子文受了点皮外伤，好好修养就可痊愈。一直扶着宋妈妈的阿秀已从林向虞苍白脸上看出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林向虞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忧色比去宪兵部之前更甚。宋妈妈听到儿子还活着就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暂时落回了肚里。这几日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撑着她的意志忽然就消散了，人还没走到老榆树下就眼皮一翻晕了过去。一直扶着宋妈妈的林向虞不慎也被倒下的宋妈妈带倒了，一双手猛搓到地上。没来得及看自己火辣辣疼的手就招呼阿秀帮忙查看宋妈妈。没有经历这种情况的两人一时间手忙脚乱把宋妈妈扶起来放到林向虞怀里，阿秀跑到附近的人家找人来帮忙。看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宋妈妈，林向虞心中涌出更多的自责，若是此刻宋妈妈出事的话她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深陷大牢的宋子文还没有救出来，宋妈妈此刻又是这般境况，林向虞只能咬牙用自己一双瘦弱的肩膀扛起来。林向虞只能祈祷宋妈妈只是一时体力不支，千万不要有大问题，她现在分身乏术。宋子文那边的情况已是很危急。
　　阿秀找来附近居住的大哥帮忙把宋妈妈抬回家便出去请郎中了，林向虞一直守在宋妈妈的床边。此时才想起来查看自己受伤的伤势，只见双手的掌上已搓破了皮，腕上也有钝痛感。她轻轻揉着手腕，越揉越痛，只好作罢。郎中号过脉后说病人心力交瘁，吃几副药好好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只是以后要注意不要太耗心神。老郎中开药方的时候林向虞要求在药里加几味安神的药材，郎中应允并填上了，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就走了。
　　接过阿秀端来的一碗熬好的药，手掌和手腕传来疼痛，林向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阿秀赶紧放下药碗轻轻翻过林向虞的手掌这才发现她掌上那一片已经磨破的皮肉。眼见阿秀眼中已经聚起泪水，林向虞赶紧抽回手说：“无妨的，不疼。”阿秀只好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瓮声瓮气说：“我去拿纱布给你包一下。”
　　阿秀拿着沾了酒水的纱布轻轻擦拭林向虞掌上的伤处，一边擦一边轻轻吹伤口。酒精碰上伤口的疼直击脑皮，林向虞咬着牙不吭声，她不想给阿秀增加心理负担。痛到发红的眼皮还是没有逃过阿秀的眼睛。阿秀见她强忍着不出声憋红了的眼皮只是叹了口气，她端起药碗喂了宋妈妈喝下就去准备晚饭了。
　　晚饭林向虞没吃两口就放下了，任凭阿秀如何劝说也没有再拿起碗筷。见宋妈妈睡得熟阿秀终于问起白天没机会问出的问题，她问：“宋老师情况如何了？”林向虞朝隔壁房间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出声只是对阿秀摇了摇头，见阿秀一脸担忧就轻轻说：“我打算明天一早去一趟司令部。”阿秀犹疑着说：“可是辰少爷会帮忙吗？”这也是林向虞一直担心的问题。她心里也全无把握，转头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似自言自语地说：“我带上那只玉镯，反正本就是打算还给他的，”又似给阿秀信心一般接着说“那只玉镯对他意义非凡，他应该会看在过去的份上帮我一次吧。”
　　窗外一轮硕大的明月大大方方把自己清冷的光辉洒满人间，照得人间的一切即使在黑暗的夜间也无所遁形。
　　只是人心裹在层层的皮肉之里，它照不透。
　　服了药过后的宋妈妈并没有安安稳稳的睡去，时断时续说着梦话，阿秀和林向虞只好轮流守候在床边。说是轮流，其实林向虞一晚上并未休息。
　　终于月落星沉，东方有曙光初现，长夜将尽了。
　　阿秀睁开眼就看到林向虞还如昨晚她睡下时一般坐在椅子上，似乎一夜未曾动过。林向虞眼眶底下浮起青黑色的印记，她已经两天未曾合眼了。阿秀起身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林向虞身上，轻声说：“小姐，你好歹也睡一下吧，这样身体要熬坏的。“ 林向虞抬眼望了一眼窗外渐渐浮起的晨雾说：”天就要亮了。“
　　不明就里的一句话，但阿秀懂得，阿秀七岁开始跟在林向虞身边，那一年林向虞六岁，已经十多年了。
　　天亮了，林向虞就要去司令部见苏俊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