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旧事》侯小北

3、宋子文被捕 林向虞上

　　林向虞上午最后一堂课还未上完就被校长急匆匆叫出了课堂说家里来人寻她。见到校门口转来转去的阿秀心下一沉，忙问：“出了什么事情？”阿秀见到她拉着就往家里赶，阿秀边走边解释，走过第三个街口时林向虞才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出事的是宋子文。
　　宋子文趁着今日休假就去了富华街想要给林向虞买一些首饰作为新婚礼物。买完东西出来正好遇到日本兵调戏路过的年轻妇人，他一时气愤难挡就上前去与那几个日本兵理论。结果自然是被那几个作恶的日本兵当街暴打一顿。年轻的妇人已经趁乱逃离了现场，气息奄奄的宋子文被路人扶起后竟然挣扎着去了宪兵部的门口破口大骂，发泄了一通的宋子文前脚刚到家还未换下血迹斑斑的衣服，宪兵部的爪牙后脚就踢开房门带走了他。宋妈妈在见到儿子一身血污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随后眼睁睁看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带走宋子文时已是一摊软泥一样倒在地上。阿秀去宋家送酱菜坛子时见到倒在地上的宋妈妈和满院子的凌乱还以为是遭贼了，小心扶起宋妈妈细细一问才知事情可比遭贼严重的多。
　　林向虞听完事情的始末一颗心也七上八下。
　　宪兵部如今在桐城势力日渐壮大，明里暗里的恶事没少做，但是鉴于目前战争的局势，各方势力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头百姓只能敢怒不敢言。宋子文一向对日本人近年来侵占国土欺辱国民而愤然不平，对军方的不作为更是不齿。但是没想到他这次会公然辱骂日本兵。林向虞一边急忙赶路一边嘱咐阿秀先回家去把家里的余钱都拿出来，她一个人先去宋家看望送妈妈。
　　一进门就见到宋妈妈泪水涟涟坐在床上，林向虞忙握着她的手连声安慰。宋妈妈见到林向虞也算是有了寄托，哭了一会也就冷静下来。林向虞见她已经稳定就跟她说要把家里的余钱拿出来，宋妈妈犹豫了一下说：“那是准备你们成婚时用的。”林向虞只好柔声说：“救人要紧。”宋妈妈忙去打点，把钱交到林向虞手里的时候说：“这些钱是子文攒了两年，他心心念念要给你一个值得回忆一辈子的婚礼。”说着眼泪就又掉下来。林向虞伸手轻轻擦干了她脸上的泪水，紧紧抱着宋妈妈说：“遇上子文已是三生有幸，只要他人平安归来，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都值得回忆。”宋妈妈攥了攥林向虞的手没有说话。林向虞嘱咐她好生照顾自己，她跟阿秀去宪兵部打点一下。
　　林向虞在巷子口等到匆匆跑来的阿秀，二人急急赶往宪兵部。
　　一路上林向虞的心都悬着不敢落下。她只希望宪兵部没有打算把宋子文当做杀鸡儆猴的活靶子。这两年被宪兵部以各种理由带走的人很少有活着回来的。林向虞在晚春正午的太阳下竟然感到有深秋的凉意一丝一丝侵入肌肤。阿秀见林向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也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轻轻握了握林向虞的手。匆匆前行的二人因心中有事无暇他顾，所以没有注意到身边开过去的那辆车。但车上的苏俊辰却清清楚楚看到了正在赶路的她们。疾行的车子在转角处悄悄停下，一身便装的李副官下了车后就开走了，李副官不近不远跟在赶路的林向虞和阿秀身后。
　　林向虞和阿秀被拦在宪兵部的大门口。守卫的士兵虽是中国人，但却横竖刁难满脸焦急的主仆二人，好话说尽也没用。最后还是林向虞掏出一块大洋悄悄塞进他的手心里才放行。进了门的二人按照刚刚守卫的指引在一楼的左转角处找到了登记科，屋内只有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在。听到林向虞表明来意后面露难色说：“上午确实有一个人被带进来了，但是……”他话说一半故意停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林向虞。阿秀见状忙挡在林向虞身前说：“辛苦军爷行个方便，我家小姐只是想见一下人，”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塞进男人桌面上摊开的书本下，“春干气燥，孝敬军爷喝壶春茶，润润燥。”满脸油光的男人发出了两声干笑，道：“真是个贴心的小丫头。”他随手翻了翻身侧的档案就合上了，手指敲击着桌面，一脸凝重的表情看着二人。林向虞见他这副表情不免在心中思量他此刻是想趁火打劫还是事情真的很严重。林向虞幼时跟在林楚豪身边，后来又常常被苏俊辰带在身边谈生意，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虚张声势早就见惯了。但是眼前的局面不是利益的输赢，事关人命，她不敢赌。阿秀见林向虞不开口也不敢随意搭话。一时间房间里只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三人各怀心事。林向虞就算心知是陷阱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跳，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假装面有急色问道：“军爷，此事可是有难处？”对面的男人闻言停下了敲桌面的动作，叹口气说：“不是我不帮你们，只是这个人是重刑犯，怕是不允许探视。”林向虞听到此处就已明了还真的是趁火打劫，但目前就算趁火打劫她也只能咬牙认了，便接口道：“辛苦军爷费心。”说着看一眼阿秀，阿秀会意，忙又拿出几个大洋塞进那本书下面。
　　躲在路口远远观望着的李副官只见阿秀挽着林向虞走出了宪兵部，虽然看不清二人的表情也听不清二人的谈话内容，但只要人是平安的他就好回去交差。至于她们在宪兵部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很快就会查清楚。尽职尽责的李副官一路悄悄跟着二人返回了居住的那条小巷子才离开回去复命。忧心忡忡的林向虞和阿秀是不会发现身后一路尾随的李副官的，这一趟宪兵部之行已花掉两家的大部分余钱。但是却未见到宋子文不说，连消息都未曾打探到一点，她们满心只剩下无尽的忧虑了。登记科那满脸油光的男人最后只是说要先去打点一下，她们可以明日再来看具体情况。林向虞知道那只是暗示她们明日再多送些银钱，若是见一面都如此之难的话，那想要救人只怕是堪比登天了。一直在思虑的林向虞走进巷子口才发现快要到家了，一想到家里的宋妈妈正满怀期待等着她们带回去好消息，林向虞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她要如何对宋妈妈解释这一趟一无所获的宪兵部之行。
　　林向虞和阿秀站在巷子口的一棵榆树下。她们在这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已经生活了三年，寒来暑往，日日夜夜。下午的暖阳透过榆树的枝叶打在她们身上，阿秀往林向虞身边靠了靠，小姐那只被她紧握在手里的右手一路上都是微凉的。林向虞轻轻吐了口气说 “回去吧。”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旁边一直紧张注视着她的阿秀说的。
　　小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响起浅浅的脚步声，已有收工早的人家在门外支起炉灶生火做饭，袅袅炊烟升起。进得宋家的房门果然见宋妈妈已开了房门正眼巴巴望着她们归来。见到她们的表情，不必言语就已知晓是无功而返了。眼泪已落下腮边。林向虞快走几步扶住宋妈妈摇摇欲坠的身子。想要安慰但是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叫上阿秀扶着她进了里间坐到床上，宋妈妈只是抓着林向虞的手一劲儿掉眼泪，林向虞亦是红了眼眶。但是这个时候她清楚自己是宋妈妈和阿秀的主心骨，她不能脆弱，只好趁着低头的功夫悄悄抹掉了眼角即将落下的泪滴。深深吸一口气，免得等一下说话的声音带哭腔。她用手紧紧抚住宋妈妈的手一脸坚定说：“宋妈妈您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子文回来。”宋妈妈没有答话只是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她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并未糊涂，要从宪兵部救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林向虞和阿秀只是两个孤苦无依的姑娘，无权无势。林向虞见宋妈妈似乎已认定救出宋子文的希望渺茫，心下一沉，现如今宋子文生死未卜，宋妈妈可不能再出事了，只好柔声哄着宋妈妈说：“宪兵部的人已经答应明天会安排我和子文见一面，您好好保重身体，等我筹到钱上下打点一下，子文就可以出来与咱们团聚了。”宋妈妈闻言果然不哭了，紧紧抓着林向虞的手说：“你不是在哄我？那我明天也要去见见子文。”林向虞话一出口就已想到宋妈妈会这样说，所以即刻面露为难说：“我们打点的大洋只够一个人去见子文的，”见宋妈妈脸上仍有疑虑就接着说“那边已放话要救出子文还得一笔钱，所以……”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宋妈妈已是信了三成。趁宋妈妈不注意给阿秀使一个眼色，阿秀忙接口道：“宪兵部既然要我们回来筹钱就是有希望的，您就放心吧。”宋妈妈在两人的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最后总算是将信将疑点了点头，林向虞见她总算是又燃起了一份希望，便吩咐阿秀先去准备晚饭。林向虞刚才那一番话只是权宜之计，她心里清楚哀大莫过于心死。对于明天能不能见到宋子文心里完全无把握，但是钱还是要筹的，望着清贫的宋家再想想更加寒酸的自家，一时愁绪从心头爬上眉头。宋妈妈看着林向虞微蹙起的秀眉便脱下手上的一对玉镯放在她手心里说：“这对镯子拿去当了也许能换两个大洋，”说着眼泪又要溢出眼眶，怕林向虞担心就匆匆用袖角擦掉了，“本打算等你们新婚的时候当做见面礼送你的。”见到这对镯子林向虞猛然间想起苏俊辰差人送来的那只玉镯。但那只镯子是苏俊辰母亲的遗物，对苏俊辰来说已不是金钱上的价值了。
　　阿秀准备好的晚饭宋妈妈和林向虞都只是动了两勺就放下了。本想劝宋妈妈好歹多吃一点，但她自己此刻都没有心情吃饭，所以深知宋妈妈内心的忧虑只会比她更多，便作罢。趁着阿秀收拾碗筷的功夫林向虞好说歹说才算说动宋妈妈暂时搬到她们那边去住，方便这段时间互相照顾。三人锁好宋家的门窗便一起朝巷子深处走去，林向虞实在不能放心宋妈妈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三个人起码可以互相依靠，不至于孤单承受。
　　阿秀已经把精疲力竭的宋妈妈安顿在自己房里暂且歇下。
　　林向虞在枕头底下翻出那只锦盒，碧绿通透的玉镯安安静静躺在锦盒里。阿秀走进房间觉得有点闷，就打开了房间的窗户，清新的暖风一下子涌进房间，风吹动林向虞鬓边的碎发。黄昏时分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她一双水眸愈加清亮，手指触上盒中的玉镯，沁凉，细细抚弄它，这是她和苏俊辰所有的过往，一滴两滴清泪落进盒中玉镯上，玉镯更加通透。阿秀忍不住上前开口道：“小姐。”回头看了看隔壁的房间还是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林向虞擦了眼角的泪滴，扣上盒子轻声说：“也只有他或许有办法救子文一命了。”手上把锦盒又攥紧了一点，指尖发白。
　　日暮西垂，暖风已渐凉。
　　悠长狭窄的巷子里已是暮色沉沉，街灯还未亮起，高大的榆树在朦胧的光线中婆娑摇曳。林向虞攥着手里的锦盒深一脚浅一脚踏出小巷，她现今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苏俊辰了。待到司令部时已是华灯初上，守卫的士兵问清楚来人之后进去通传。林向虞静静站在灯柱下等回话。不多时进去的士兵就出来说：“少帅已回府，林小姐可明日一早再来。”林向虞闻言竟似松了一口气，谢过守卫兵之后在司令部的门口伫立片刻才转身离开。
　　苏俊辰站在司令部三楼的窗前，暮色朦胧，林向虞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暮色里。一直站在房内的李副官问：“少帅为何不见林小姐？”苏俊辰身形未动一直注视着林向虞离去的方向，半晌才说：“时候未到。你去安排她与宋子文见上一面。”李副官领了命就出去安排了，房内只剩下苏俊辰自己站在窗前沉思。李副官回到司令部后就着手调查林向虞在宪兵部发生的事情，不出一个时辰就已经搞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苏俊辰听完整件事情后未置可否，只是交代了两件事情：一是差人暗中保住宋子文的命，二是若林向虞或阿秀来访一概回绝。
　　看着林向虞瘦弱身躯站在楼下时，他满是精光的鹰眼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散去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想要的更多。
　　林向虞出去时天光暗淡，归来时已是漫天星子。
　　阿秀站在巷子口巴望着，一见到林向虞的身影忙奔过去，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林向虞对阿秀投来的问询目光摇摇头，轻声道：“我没有见到他。司令部的人说是他已回府休息。”这一片巷子没有街灯，两人借着星光前行，小心避开沿途的晾衣绳和杂物。林向虞一直紧紧握着手里的锦盒，她想这只玉镯无论如何都是应该还给苏俊辰的，她已经不能拥有它了，她此生都不会是苏家人了。
　　她即将是宋子文的新娘，如果宋子文可以平安归来的话。
　　林向虞此时的心比夜色还沉，还浓，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