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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只玉镯 斑斑驳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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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斑驳驳的旧桌子上放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只流光通透的碧玉镯子。
阿秀看顾着煤烟炉上“噗噗”沸腾着的粥,眼神不时瞥向房里安坐着的林向虞。
林向虞从早起就开始一直盯着它,阿秀几次欲言又止。小姐很少这般失神的。
昨天早上一个一身军装的年轻人敲开了林向虞与阿秀的房门。他自称是苏少将的副官,名叫李峰,说是奉苏少帅之令来给林小姐送一份新婚贺礼,阿秀满脸莫名其妙接过他递来的锦盒。苏先生?莫不是辰少爷还活着?阿秀两眼放起光来。
待来人走后林向虞打开锦盒,看到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时明显眸光暗了一下。这只镯子她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它一直戴在苏俊辰母亲的手腕上,这是苏夫人的陪嫁之物。苏夫人曾无数次说过这只手镯是要留给苏俊辰未来夫人的,每一次说完总会有意无意的看两眼身旁的林向虞。
阿秀也是认得那只镯子的,她自幼就跟在林向虞身边,林向虞去苏家的时候她也是跟着的。只是林向虞见到镯子后脸色明显不对了,试探着问:“小姐,苏少将是?”林向虞扣上锦盒,垂着眼帘沉沉道:”是苏俊辰。”阿秀顿时喜上眉梢接口道:“太好了,真的是辰少爷回来了。”见林向虞默不作声才恍然想起苏林两家后来发生的那些不堪过往便讪讪道:“小姐你找个机会跟辰少爷解释一下当年姨奶奶的事情吧,辰少爷会理解的。毕竟你们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并且……“接下去的话阿秀不敢说了。但是林向虞已猜到了。整个桐城的人都知道林家大小姐-林向虞与苏家的大少爷—苏俊辰打小一起长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一定会喜结连理,包括他们自己。苏家父母双亡时林家出了不少力帮着才刚成年的苏俊辰料理苏家产业。可后来林向虞的爸爸--林楚豪仗势强娶了苏家大小姐-苏俊星,谁也不知道丧妻多年的林楚豪为什么偏偏要在暮年强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只有林向虞知道苏俊星与她去世多年的母亲有多像。
所以她不会去跟苏俊辰解释。
当年苏俊星确实死在林家,只不过不像外人所传的那样香艳。人人都传当年苏俊辰因为难耐寂寞而出轨林楚豪的司机被当场捉奸,林楚豪盛怒之下将其一枪打死。其实苏俊星是自杀的,阿秀是亲眼所见的。那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阿秀并不十分清楚,但她知道林楚豪没有开枪打死苏俊星,因为苏俊星举枪自杀的时候林楚豪跟阿秀一样刚刚外出归来还未进门,他们都是从医院探望完生病的林向虞才返回家中。这一切都是林向虞第二天早上听阿秀说的,那天晚上阿秀返回医院的时候林向虞已经沉沉睡去。林向虞赶回家中的候,林宅已经设起灵堂,苏俊星躺在灵床上,已有殓师在她苍白的脸上敷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使她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气色还要好。掩在金丝织锦的殓服下瘦瘦弱弱的身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小腹部位有微微的隆起,苏俊星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家里的下人婆子有条不紊的忙着治丧的事宜,他们是有经验的,当年林向虞的母亲去世时也是这些人一手经办的,他们知道怎样做事会使林楚豪满意。林楚豪呆坐在二楼的书房里,他一瞬间老了二十岁。林向虞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浓烟呛晕,她连着咳了数声才站稳,林楚豪赶紧打开了房内的所有窗子,对这个女儿他是疼进了骨子里的。林向虞知道苏俊星的死对于林楚豪来说有多难接受,不管林楚豪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娶的苏俊星,他从始至终都是希望苏俊星快乐。
但苏俊星在林家的两年里从未快乐过,也许死了反倒是解脱。
林楚豪放下烟斗一脸歉意,说:“阿星出了这样的事情,怕是你和俊辰再也没有机会了。“林向虞想起林楚豪与苏俊星大婚当晚,苏俊辰一张铁青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对她说:”以后,你要称呼我舅舅了呢。“那一晚林向虞的心就沉到了冰冷的湖底,被淤泥一层层覆盖。
后来苏家老宅被日军空袭的时候炸毁,林向虞赶到的时候那一条只见昔日繁华的街已是满目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下压着不知道是谁的残肢。林向虞不顾阿秀的劝阻在废墟里找了两天两夜,她听人说苏俊辰那晚醉酒后进了宅子并未出来。林向虞在废墟里不停地翻找,一块砖头也要掀起来看看,一根木头也要翻起来看看,一截截断臂一只只残腿在眼前,她忽然想不起来苏俊辰平时穿的衣服是什么式样,更想不起来苏俊辰长什么样。林向虞喊阿秀过来看看那些残肢是不是苏俊辰的,阿秀已经在旁边吐得昏天黑地。林向虞的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但她丝毫没有感觉到疼。
后来林向虞只记得阿秀哭着求她不要再找了,林向虞的胳膊仿佛灌满了铅水,沉重到抬不起来,停下来时双手还一直在颤抖。再后来被是听到消息从苏州连夜赶回来的林楚豪紧紧抱在怀里,林楚豪抱着女儿轻声安慰,“好孩子不要哭,爸爸在。”林楚豪抱着林向虞坐在马路边上看着林家的下人在废墟里又翻找了两天一夜,直到林向虞晕倒在林楚豪的怀里。自那以后林向虞有月余的时间一直是睡睡醒醒并无多少记忆,只隐约记得期间苏俊星好像来看过她几次。病好以后林向虞并未向林楚豪打听后来的翻找结果,只是阿秀在偶然间透露出林向虞晕倒后林楚豪带去的人又接着找了三天,人都是残缺不全的,没有办法辨认到底苏俊辰在不在其中。
林家人再也不当着林向虞的面提起苏俊辰,包括苏俊星。从那以后苏俊星开始吃斋,一直到去世。
虽然只有五年,但对林向虞来说一如隔世。前尘往事最不堪回首,所以她从不去回忆。只向前看。三年前局势刚开始动荡林家的生意就遭受了重创,林楚豪受到打击后一病不起三个月后就撒手人寰。林楚豪去世后林向虞带着阿秀搬离林家大宅住进了贫民区的小弄堂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直到遇到宋子文才有所改善。宋子文不时接济一下贫穷的主仆两人,至此阿秀不用在寒冬腊月里去给富裕人家洗衣服冻到满手红疮,林向虞也不用熬夜在灯下糊火柴盒。宋子文还帮助林向虞得到了在附近的小学做老师的稳定工作,阿秀也开始在附近工厂里打零工,日子总算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对于宋子文的表白与求婚林向虞没有惊喜,一切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她已经很少想起与苏俊辰的那些过往,新的生活在向她招手了。但上一次始料未及的重逢在林向虞一向如古井般无波无澜的心里投了一块石头,心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原本想着与宋子文成亲后那些曾经的波波澜澜都会被平淡的琐碎生活压下去,。
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只是自以为洒脱。
桌上的锦盒就像一双无情的手把林向虞的心狠狠抓来肆意揉捏。这玉镯子是苏俊辰故意送来的,就是要她的心不安生。林向虞没想到苏俊辰竟然没有把它送给新婚的妻子。
那天傍晚织花路上的偶遇林向虞内心隐隐有欣喜,虽然她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念苏俊辰。但始终忘不掉的还是他。他的眉他的眼都已经深深刻在她的心上,抹不掉抚不平。
窗外天光大亮,弄堂里已有早起的人声犬吠。这条窄窄的脏脏的弄堂里住着拉洋的、卖早点的、帮佣的、运煤的,他们是要早起讨生活的。逼仄的弄堂两旁堆满了杂物,头顶上总有拉起的绳子挂满了孩童的尿布、女人的素旗袍、男人的布褂衫,即便是在冬天这里也能无风无云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拧不干的衣物总在滴水。这是一条贫穷的小巷,挤满了贫穷的人。没有人能想到曾经桐城里第一千金-林向虞会住在这里,但苏俊辰想了。对于李副官能直接找到自己的住处,林向虞一点也不惊奇。苏俊辰对于自己想要找的或得到的一向有的是方法。
阿秀问低着头默默喝粥的林向虞:“小姐今天还要去裁新衣吗?”林向虞头也不抬直接说:“去。”
她和宋子文的新生活不管怎样都是要开始的。
林向虞在油茶路上的顺彩制衣坊里挑了一块杭州的正红色软绸,裁缝量好了尺寸按照嫁衣的款式裁好就包起来交给了阿秀。林向虞的新嫁衣不需要制衣坊的绣娘缝制,她要带回家亲手做,一针一线都是自己亲手缝上去的。林向虞的手传自阿秀。阿秀本就是苏州绣娘的女儿,一手绣工自是了得。林向虞自幼聪慧过人,手上的绣活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嫁衣一生只穿得一次,一针一线都不能假手于人。林向虞又带着阿秀买了一些彩线,珠花,红纸,红烛才离开油茶路。路上有卖报的小童打林向虞和阿秀的身边走过,林向虞眼角余光看到小童布兜里的报上有苏俊辰的照片,就招手叫住小童掏出一个铜板买了一份报纸,翻到有苏俊辰的那一版面仔细看。原来苏俊辰这次回来已是桐城司令部的最高统领-少帅,满城权贵争相讨好的新贵。报上的苏俊辰近几日可是忙碌得紧,他频繁出入声色场所身边环绕着莺莺燕燕,好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提着篮子的阿秀也凑上前看报上关于苏俊辰的报道,版面上的那副照片里苏俊辰站着桐城这两年大红大紫的交际花—陈可卿,她亲昵挽着苏俊辰的胳膊。阿秀见林向虞面色不佳便戚戚道:“辰少爷已经是少帅了,真厉害。”说完不等林向虞搭话就伸手拿过报纸折了一下盖在篮子上,说:“这报纸遮篮子上挡灰尘正好!小姐再去挑些胭脂水粉吧?”林向虞笑着拍开了阿秀紧抓着她衣袖的手说:“不要啦,钱要省着点花。”阿秀闻言默默垂下手,眼里已有泪珠在滚动,深呼吸一下憋回眼泪,也笑笑说:“小姐天生丽质,确实不需要那些。”
林向虞见阿秀微红的眼眶就知她又在心疼自己这几年过得寒酸。阿秀虽然从没当着她的面掉过眼泪。但林向虞知道阿秀经常在夜里悄悄哭。
阿秀自六岁被带进林家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她一直以为她家小姐一辈子都会锦衣玉食,一辈子都会被人捧在手心里,没想到转眼间就失去了万贯家财沦落到跟她住到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筒子楼。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为了温饱不得不在灯下熬红了眼睛糊火柴盒,阿秀因着一双生满冻疮而帮不上忙的手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以前把小姐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小姐只剩下一个百无用处的她了。阿秀曾在最黑的夜里期待辰少爷能忽然出现带她的小姐脱离这困苦的牢笼,但来的却是宋子文。阿秀始终相信苏俊辰不管到任何时候都会照顾好林向虞的,他是除了老爷和夫人以外最疼爱小姐的人了,甚至比老爷夫人还要疼。阿秀在林楚豪强娶苏俊星之前一直没想过林向虞会嫁给除苏俊辰以外的其他人,似乎林向虞天生就应该是苏太太,但如今她的小姐就要嫁进宋家,做一辈子的宋太太。阿秀不敢问林向虞再次见到苏俊辰后是否动摇过与宋子文成亲的决心。宋子文对林向虞的一番情意阿秀看得明明白白。如果小姐与辰少爷有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她希望小姐能与宋子文平安喜乐过一生。
一辆车驶过带来一阵风掀开盖住篮子的报纸一角,露出来大红绸布和红烛,好喜庆的颜色。
林向虞拍拍阿秀的肩膀,说:“一生只做一次新娘,当然要做最漂亮的那个。咱们去买胭脂吧!”说完就迈开步向秀水街走去,阿秀提着篮子赶紧跟上。她家小姐一定会是最美的新娘。
秀水街的铺面大多数是卖胭脂水粉一类,阿秀跟在林向虞的身后一家一家逛过去,最后林向虞秀珑阁挑了一盒桃红的胭脂一盒香粉。出门的时候撞上正要进门的叶露浓,林向虞本想简单打个招呼就带着阿秀离开,但叶露浓蛮热切要拉着她去喝茶。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看到她面有忧色,心知她定是想要问关于陈玉寒的事情,就只好由着她拉去了茶馆。
果然一盏茶还未喝完叶露浓就颇不自然开口道:“林小姐近日可曾见过陈师傅?”林向虞看着眼前这个桐城名伶此刻如此这般的谨小慎微只是为了探听旧人的一点近况,心里默默叹气。叶露浓见林向虞只是望着她并未答话便紧张道:“你也未曾见到他?”秀眉微蹙,忧色爬上她清瘦的脸。林向虞到底是心有不忍只好淡淡说:“陈师傅去了苏州,大约月底会回来吧。”叶露浓闻言才眉头一展,又是灿若春花的一副风情。
不愧是名伶。不愧是满城的男人争前恐后想要一亲芳泽的名伶。
林向虞从没有问过陈玉寒关于叶露浓的事情,只是隐约猜到他们应该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往。眼前的叶露浓是名动桐城的美人,一贯游走在城中权贵的身边,有人羡慕有人不齿。林向虞不知道她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境地,只是知道乱世之中每个人活下来都已是不易。如果可以自己选择,可能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以色侍人。谁不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是苍天不由人罢了。男人看到的只是她一颦一笑的风情,女人看到的只是她如鱼得水的顺遂。只有林向虞在她的杏眼里桃腮上看得出深深的孤独。
一壶春茶已见底,林向虞起身向叶露浓告辞。
出门见到阿秀挎着的篮子里露出来的红烛和红绸,叶露浓眼露羡慕问:“是林小姐要成亲了吗?”林向虞点头肯定。叶露浓轻抿一下嘴唇,淡笑着跟林向虞道句了喜就挥挥手上了停在路边的汽车。阿秀见车子走远了林向虞还在盯着车子的方向没有回神,就伸手在林向虞的眼前晃了晃说:“回神啦!咱们晚上说好要去宋家吃饭的,再不走就要晚了。宋妈妈会着急的。”
日已偏西,晚霞漫天,寒鸦归巢,是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