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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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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准时下课后,季老师依旧布置了堆成小山的作业,周予阳摇着尾巴撒娇,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德高为范的季老师才减少了一张历史卷子和两篇英语完形填空。
周予阳蔫蔫地和他一起下楼,看见赵文急急忙忙地换鞋,正要出门。
“赵姨,这么晚了你要出去?”周予阳问。
“是啊,我老糊涂了,今天去超市忘记买盐,明天就没得用了,现在去买回来。”
“你要走路吗?”周予阳看见赵文拿两个塑料袋套着鞋。
“就十来分钟的路,打车费钱。”
周予阳拉住她:“赵姨,你前天刚扭到脚,我顺路去买吧,我正打算骑摩托送他回家。”
赵文有些为难:“小阳,不碍事的……”
“你就早点睡觉吧,平日里干活也够累的了。”周予阳硬是把赵文推了回去。
“那你注意安全,雨天路滑,开车慢点啊。”
“好,您放心。”周予阳拿走了车钥匙。
周予阳跨坐在车上,丢给季辙宣一个粉色头盔:“呐,戴好。”
“我打车。”季辙宣丢回头盔。
“啧,谁稀罕送你啊,我要不这么说,赵姨那拗脾气肯定不让我帮她买东西。”
周予阳见季辙宣神色犹豫,揶揄道:“怎么?嫌弃粉色啊?这可是我家大美女的御用头盔,不要拉倒。”
说着,周予阳脱下自己的黑色头盔,和季辙宣换了。
“上车,别磨叽太晚了,谁不是个小公举了,我还想早点睡觉呢。”周予阳戴上粉色头盔毫无违和感,衬得肤白肌嫩。
雨后的空气尤其沁人心脾,凉风迎面拂来,寸寸入骨。
周予阳看着后视镜里的季辙宣,薄唇紧抿,一脸苦大仇深似的。
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之前是他第一次看见季辙宣露出牙齿的笑容。
好像……真他妈苏。
“我是路吗请问?”季辙宣看着两侧往后倒去的银杏树说。
被发现偷看的周予阳轻咳两声。
“你家在哪?”周予阳忽略了这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回宿舍。”
“你不是答应你妈要回家的吗?”
“?”
周予阳差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那母子俩站在大门口说话时,他正好在二楼阳台上吹风。
“我是无意中听到的,那我送你回宿舍。”周予阳右转弯,驶入了桥洞。
深夜往来车辆较少,周围只有一柱摩托车车灯穿过黑暗,周予阳看不清季辙宣的脸,但他隐约听见了一声轻叹。
周予阳把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
“我先去买盐,送你之后我抄近路回去,那边没有超市。”周予阳边摘下头盔说。
季辙宣在外头等他。
周予阳顺便买了两罐冰啤酒回去,一出来,季辙宣好似看到了什么熟人,走去了隔壁酒店。
三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醉醺醺走着,纸醉金迷,各自左拥右抱,辣妹们身材凹凸有致,衣服布料少得可怜。
“季董,你还不回家?你老婆都独守空房好几天了。”有人打趣道。
季盛元摆摆手:“那黄脸婆人老珠黄,皮肤皱巴巴的,干不起劲儿,比不得这些小姑娘,又香又滑又软嫩。”说罢掐了一下身边女人的胸部。
季辙宣大步向前,抓起季盛元的衣领,上去就是狠狠一拳!
季盛元踉跄摔地,季辙宣用染血的拳头,一拳,又一拳,撒气似的打,不顾一切地揍。
周予阳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暴戾狰狞的季辙宣,宛如一只理智被完全吞噬的洪水猛兽。
女人惊恐尖叫,有人忙着扶起,有人揪着季辙宣不放,嚷嚷要报警。
好死不死,正好有警察路过,周予阳见此,赶紧带着季辙宣上车逃跑。
一路风驰电掣!
由于学校禁止学生骑机动车,周予阳一般把车停在附近的文具店门口。
差不多十二点了,周围的门店早已关闭,路灯有些电压不足,光线明暗不定,扰人心绪。
季辙宣还了头盔,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季辙宣,给。”周予阳叫住他,丢去一罐冰啤酒。
季辙宣稳稳接住,往回走,和周予阳并肩倚在摩托车旁边。
月明星稀,两人无言,各自仰头开始灌。
周予阳的还剩一半,季辙宣已经灌完了。
喀拉!
季辙宣单手捏扁易拉罐,猛地扔进三米远的垃圾桶里,惊动了夜色。
“操!”季辙宣低声骂了句。
周予阳先是懵了下,而后笑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让他见识到了这么多新鲜的季辙宣。
“季盛元!操你大爷的!”周予阳突然喊了出来。
季辙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谁不知道,刚刚那个就是大名鼎鼎的缘城首富季盛元。”
季辙宣暗自咬紧牙关:“他想干什么我都无所谓,但就是不能说我妈,一点都不能。”
“季盛元!你个大傻叉!恶心死了,吃屎吧你!”周予阳继续朝着天空大喊道。
季辙宣看着他,周予阳也看着他,不知谁先笑出声,然后就笑成了一团。
蓦地,电压恢复了正常,变亮的路灯一直向前延伸,锃亮了昏暗。
“十一点半的门禁过了,你进不去,走,我带你翻墙。”周予阳说。
他带季辙宣绕到南门,墙下有两摞废弃的砖头,一看就是被踩多了的。
“我们学校的钱都用来砌墙了,比隔壁一中高出半米,幸好这边有些砖头踮脚,不然你压根没法爬上去。”
周予阳借此站上墙头,伸手给季辙宣。
季辙宣退后两米,然后开始助跑,身形轻松地翻了进去,一步到位,拍拍手掌的灰尘,满脸写着“这很难么”。
“……”
周予阳独自尴尬,只好吹着口哨,不被察觉地收回手,祈祷没丢脸到家。
——
“来来来,熊熊麻辣烫来咯!”
熊晓把三大碗麻辣烫挨个放在小矮桌上,轻车熟路地分配:“羊哥的不加香菜,侯哥的不要葱花蒜蓉,小赴的要加两勺辣椒一勺麻油。”
熊晓父母是出来摆小推车的,因熊晓出生那年生意火爆,便改了这个店名,应景。
周予阳好不容易做完季老师布置的作业,抽出了半个小时跟兄弟们薅一顿。
系着碎花围裙的熊妈拿了三瓶冰可乐过来,搓了搓手:“阳阳,听熊熊说,你妈给你请了个补习老师,老师好不好?”
周予阳还没开口,熊晓先急了:“妈,我不是学习那块料,你请什么老师来我的成绩也没救,还得摊上好多钱。”
“钱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花了可以再赚,别的孩子都在补习功课,你也要抓紧一下的。”
熊晓有些生气了:“反正我就不去,继承咱家的麻辣烫不好吗?我照样可以养活你们啊。”
熊爸把勺子往锅沿一敲:“兔崽子说什么蠢话!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为了你以后能更好地生活,不是让你做麻辣烫的!”
周予阳劝道:“叔叔阿姨,我给你们找找合适的老师。”他瞪了熊晓一眼,示意他闭嘴。
“好好好,那谢谢阳阳了啊,够不够吃啊,阿姨再给你们加点?”
“谢谢叔叔阿姨。”三人齐声。
侯涛说:“我爸妈想给我找个新的补习老师,可是现在机构太坑了,收费贵,又没啥效果。”
邵赴感同身受:“我也觉得,上次我妈给我找了个作文老师,说是著名作家,所谓总结出来的独家写作技巧,都是我从作文书上看到的,要他有何用?”
在请季老师之前,周予阳没上过其他补习班,感触不深,但想出了一个鬼点子。
“要不,你们仨都来我家上课?”
——
昨晚季辙宣没有回家,卢唯安彻夜未眠,打了电话给冯照葭说,想这几天晚上都去她家看看季辙宣。
季辙宣依旧提前十五分钟到周予阳家。
一进房间,十几双星星眼齐刷刷看向他。
“?”
周予阳揽住季辙宣的肩膀:“季老师,这些兄弟们求学若渴,听闻您知识渊博,教学有法,善于循循引导,因材施教,便慕名前来,请求指点迷津,您……不会不欢迎吧?”
其实周予阳只打算让三个朋友白嫖,但没想到,话一说出口,隔壁几桌吃麻辣烫的闻风而来,个个都来凑热闹。
周予阳是附中的老大哥,臭讲究面子,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下来。
季辙宣照常面无表情,周予阳跟他待久了,能察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周予阳跟他咬耳朵商量:“哥哥,我也不想的,这些兄弟想提高成绩,非要跟来一睹你的风采,你就当揽了几次小班课,钱我翻倍给你。”
季辙宣斜了他一眼。
周予阳立即露出两个乖巧的小梨涡,悄悄勾住季辙宣的小拇指,摇了摇。
“没有呢?”季辙宣放下书包问。
“在床上睡得可香了。”周予阳知道他每次来上课,第一句话就是关心自家闺女。
季辙宣看见没有穿着小裙子,肆意霸占周予阳的枕头,周予阳还母爱泛滥地给它掖好被子。
“下次我把滚毛筒带来。”季辙宣捻起几撮猫毛说。
“不用,我已经网上买好了,还有那些猫盆猫爬架什么的。”
“?”
“你那些就放着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它送走,但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它,我就当暂时替你养了,什么时候你改主意了就接回去。”
月光跑了进来,将地板切割成一片几何形。
“谢谢。”季辙宣反复摩擦被周予阳勾手的位置。
周予阳摸了摸脖子,被季辙宣突如其来的真挚弄得有点手忙脚乱。
卢唯安带着一堆吃的来看季辙宣,被一屋子的人吓了一跳。
十几个少年排排坐在地上,奋笔疾书,季辙宣戴着银丝眼镜,身正挺拔,拿着笔,颇有风范地站在小黑板前讲解立体几何。
“妈,你怎么来了?”季辙宣看见了愣在门口的卢唯安。
“阿姨好!”众人朗朗齐声。
“诶,你们好你们好,”卢唯安有点受宠若惊,毕竟从没见过这般热闹,“阿姨带了糖水在楼下,待会儿每人喝一碗再走哈。”
卢唯安其实没带这么多份,便趁着还没下课,让赵文帮忙做了一锅。
一个个吃饱喝足后也很晚了,都挤在玄关处换鞋回家。
熊晓拉直衣摆,清了清嗓子:“大伙们,在离开之前,我们是不是该跟羊哥和季老师道个谢?”
“是!”
“好,预备,一鞠躬!”
众人鞠躬:“谢谢季老师的耐心教导。”
熊晓拉长声音喊:“二鞠躬。”
“谢谢羊哥的热心帮助。”
“三……”
“停!”周予阳立即打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们这是拜什么呀?赶紧都给我滚回家去,熊熊涛涛,负责送Omega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好嘞哥。”
周予阳以高位截瘫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乌泱泱的人没了,家里头总算清静了不少。
卢唯安端来一碗芋圆糖水:“小阳,阿姨见你把自己那份让给同学喝了,就煮了一碗。”
“谢谢阿姨。”周予阳赶紧端正坐好,接过糖水。
卢唯安见季辙宣上楼了,一脸欣慰地说:“小阳,阿姨很开心,阿宣能有你这样好的朋友。”
“阿姨,其实我觉得他人也挺好的,就是毒舌了点,整天摆着一副棺材脸,老吓唬人。”周予阳瞥了眼站在楼梯上的季辙宣半开玩笑说。
“那孩子,性情孤傲,三年了,不跟家里拿一分钱,除了兼职,他从来不跟人接近,你跟他恰好相反,阿姨想拜托你,让他多跟人接触,多笑一笑。”
季辙宣站在卢唯安身后很久了,手里拿着手绳盒子,反复转面,周予阳见他半天没动静,干脆把手放在季辙宣后背,将其往前一推。
“卢阿姨,他有话要跟你说。”
季辙宣把盒子藏在身后,踟蹰不决,欲言又止。
“阿宣,你想说什么?”卢唯安问。
季辙宣回忆起周老师之前教他的。
“你要一下子把礼物亮出来,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帮她戴上,说上一段肺腑之言!再来一个爱的抱抱!”
季辙宣试图像解数学题那样按部就班地来,他最多也只是递过礼物,说了一个字:“妈。”
周老师早已料到朽木不可雕也,虽不能青出于蓝,但能送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卢唯安反应了好几秒,颤巍巍的手指着自己:“送我的?”
“嗯。”
卢唯安像捧着倾国至宝似的小心翼翼,周予阳用眼神示意季辙宣帮她戴上,然而后者完全无视周老师的指导。
他问:“妈,家里有换洗衣服吧?”
卢唯安含泪笑说:“有,有。”
季辙宣看着他妈的指甲盖边缝还粘着一些木薯粉,他脚趾动了动,上半身微微前倾,牵住了他妈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