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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注方看博死休 ...

  •   翌日清晨,张华扮成货郎,又用杜预的秘方修饰容貌,乘小舟到太湖的苏州码头,雇青驴入城。
      昨夜师父所授便是此方,并叫刘弘连夜赶出一封密信,让易容的年轻人揣在怀中,务必亲自交付与大公子。
      至于如何找到司马炎,这对杜预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题,他腰上取下一管竹筒,打开后便倒出只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瓢虫。张华看着这只小虫,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昨日两方惜别时,师父曾以长辈名义赠给少主一只竹筒,嘱咐他若是有难,姑父一定会来到身边。儒生虽并非杜预的医、毒二学传人,可他在玄武堂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便知道这是一对母子虫,经苗蛊炼化后,即使相隔万里也有共鸣。母虫一旦放出就会开始主动寻找子虫,若是子虫受到了威胁,慈娘娘即使被关在笼中也会拼命撞壁示警。
      伪装成货郎的儒生顺利骑驴入城,那母虫一直飞得不紧不慢,就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带路,不过一刻钟左右,张华便来到了一处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旅店。但此刻那瓢虫忽然极快地消失在院子里。不得已,他系了驴,拦住了打着哈欠的店小二。正打算上前询问,忽见个司马炎的亲卫从后面走出来,说他是自家的下人便领走了他。
      待张华七拐八拐地跟他进入房间,少主已整装待发地坐在圆桌边喝茶,手边正是那只蓝色瓢虫。他第一眼还没认出人,不过很快就大笑起来。
      “张先生怎会这副打扮?”
      茂先无奈,把昨日分别后在太湖上惊心动魄的一战都讲给了大公子听,司马炎连连皱眉,但到精彩处又忍不住赞叹,特别是听到刘弘的表现,作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不由得拍案叫绝。“阿弘到底偷了什么会让鹤鸣堂主亲自追杀呢?”
      这也是儒生的疑问了,他心里怀疑那少侠有隐言,却不好直接说,只重复昨晚刘弘的言语,司马炎忽然变得兴味盎然起来。表舅的桃花债。富贵青年不由得想起从前在长辈那里听来的叔子风流旧闻,啧啧两声,才接过张华递来的密信一览。不过这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脸上杀气渐生,发誓要收拾那两家。
      张华垂眸劝道:“少主此时需以大局为重,如今晋楼正是用人之时,何不秋后再算账?”他又痛陈利弊,将两派特点都分析给少主听。
      司马炎其实说的也是一时气话,真让他绕过父亲自作主张,也没那胆子,现在唯有忍辱负重,亲自上门与他两家开解。他想起张华过人的才智,便执意要他换身衣服,又拿清水卸去“假脸”,一同上路。
      琅琊、弘农两家这几日都宿在近郊一处私院,迎接他们的是一队白袍客,他们或许是得了长老的意思,虽忌惮,却也从善如流地引领这十几人入了院子。穿庭入堂,那两家的主事早已上座,焚香沏茶等他们前来。司马炎假笑着与两家谈笑,后被请入西席。
      “杨、王二位世伯,那日的芥蒂不过是金陵侯和鹤鸣堂挑拨的后果,若是真这么斗下去,难免渔翁得利。”
      他知道他们也在为林员外突然失踪而苦恼,一方面想吞了这盘散沙,一方面却又害怕孙、陆两家。幸好刘弘无意间戳出鹤鸣堂来,不然他还真没什么好理由搪塞他们。弘农宗长老笑眯眯地看了眼旁边坐着的盟友,那中年人捋了捋腰间紫绦说:“我宫一向蔑视俗物,最重情谊,少楼主想修复关系并不难,只要交出那杀我弟子的刘家少爷就好。”
      司马炎猜过他们会要些什么,却没料到那琅琊宫人如此高傲,不由得端起手里茶杯,轻声问道:如果我不呢?
      话音未落,一点寒光朝他飞来,他随手便甩出了茶杯,那精美的瓷器在不到十寸之地爆炸,碎雪飞溅,却未伤到他这边半分。但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张华小声提醒:“玉花镖,有‘月娘’在。”月娘是琅琊宫最精通暗杀的女刺客统称。
      忽然,从房梁另一头又传来了小小的破空之音,司马炎狐疑,因为这次的对象竟然换成了张华!无奈之下,他捏了颗桌上的蜜枣,盲抛至身后。
      只听那儒生咦了声,原来是枣子落在了他肩头,张华接住一看,核上赫然有枚小如珍珠的镖。他小心递给少主,那青年扫了他一眼,便接着笑盈盈地看向那两位主事人。“二位世叔,你们是真不怕被江南人看我们笑话。”他脸上的愠色已很是明显了,但三家明面上还没谁决意撕破面子,所以都只能按兵不动……
      僵局中,那面目慈祥的老人忽然赞叹起来:“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大公子,我家宗主有一侄女年约二八,生得花容月貌,尚未婚配,不知能否与您成就一番姻缘啊?”

      这边晋楼迎战两北方重派,那头他的发小正在桃花坞向“福禄寿喜”四人求教,杜家汉子都是憨厚本分之人,见后辈有意便也认真迎战,偌大的院子里只听得刘弘的惨叫声。
      羊祜用过早饭后便带着小童去西山采药,想送给今早还未露面的玄武堂主,他路过五人修行处,便也好奇地停下来,仔细看他们比划。
      只见那后生再次被挂在一棵老松树上,难得穿小袖贴里的隐士摸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赞叹道:“杜三哥武艺又精进不少啊。”他说的便是杜寿。那四人都停了动作,纷纷朝羊祜抱拳。刘弘挣扎几下,终于像只出生的鹰崽,还不会飞,扑腾地落下。“师父!”少侠一边嚎着一边窜到他身边来。“师父今天真像化外之人,仙风道骨,风流倜傥……”
      羊祜不去听他的马屁,直说他是不是惹了什么祸。
      刘弘摸摸头,把男人拉到一边。“师父,我没把那东西给别人说……”“那东西”指的是他从薛宅盗来的杀人名录。男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藏着不告诉别人。
      “我是江湖人,江湖规矩就是不沾朝堂事。何况那名录一出,不光是金陵侯地位微妙,只怕朝廷又会借机出兵,到时候我岂不是陷这姑苏万民于水火?”
      长辈笑笑,“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少侠只道自己还没想好其归宿,又对羊祜说幸好今天张华被派遣出去,不然像他这么聪明,一定会发现其中微妙之处。听他提起此事,叔子不由得诧异起来,忙问他那杜预的学生为何而去?
      刘弘道出前因后果,原来他昨日相求于杜姑父,姑父便择身边人传信。一是因为湖中一战那青年全程躲在舱里没有露脸,二是因为他不会武功,各路势力不会注意这个无名小辈,所以派他出去传话最为妥当。羊祜听后直皱眉,忙把篮中的紫云英和卷耳交给了小童,快步朝故人住处走去。后生见状,晓得事情有异,拔腿跟上,连问几句发生了何事。
      元凯那是在支开徒儿。羊祜也不回头,沉声解释:你想他既然能易容,为何不叫你这个有些本领的人去呢?你当那鹤鸣堂的人真是火眼金睛、过目不忘吗?
      待他二人来到那病人的住处,却发现已人去楼空。
      杜预究竟去了哪里呢?原来他在羊祜上山采药后便孤身去了渡口,乘船来了姑苏岸。他是用蛊的好手,拿出半月前寄来晋楼的无名信件,又倒出腰间的一条白色小蛇,令其舔舔那信纸,便放走了它;自己则骑着一匹从岸边租来的矮马,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也亏这蛇所行之处尽是荒郊野地,不然会把寻常百姓吓个半死。
      日头渐高,病者却依旧只顾行路,不饮不食,硬生生骑了一个时辰,才来到南郊的一幢别馆。他身子羸弱,下马后觉得头晕目眩。就在此刻,院门洞开,一对清秀的童子方现身,就要引他入内。
      杜预只得忍住这番口干舌燥,跟着他们来到正堂。堂中却不如所想般热闹,竟然静悄悄得,唯有一名道袍唐巾的高挑男子倚着文椅饮茶,刚瞥了一眼外面裹得严实的人,便邀他坐到对面去。刚踏入,客人就觉得房内温度过分的高,腰间的虫蛇不免得微微躁动起来。他看见角落里居然烧着一小盆炭火,这在已穿罗衣的春季,实属异常。
      “别馆阴寒,若不生火,只怕某人病体支不住这院里的潮气。”那饮茶者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暴雨中围堵过他们的鹤鸣堂主,“看昨天杜先生的态度,我还以为你不来赴约了。”
      杜预本身就又累又渴,遇到这样热的地方,更加难受,他心知陆抗在逼他取下眼纱、以真面目示人,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在这个人面前暴露现在的自己……
      他沉闷地叹口气,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也不愿看向对面那过分英俊的同龄人——因为看着他,客人所想起的唯有自己失去的一切。“陆堂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从今往后,我不愿意再让叔子来承担我的病。”
      能说出这句话已耗去他的大部分勇气,毕竟没人愿意去死,尤其是知道这世上尚有能苟延残喘的方法时。可是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从未觉得自己那样算是真正的活着。
      陆抗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匣大小的盒子,放到了茶杯边。“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主。”说罢便是一推,那盒子竟凭空滑到了对面桌上。杜元凯怔怔地看着掌边精致的长盒,在莫名的期颐里,徐徐打开了它。
      碧血草在制成药后其貌不扬,从花到叶都枯作褐色,但下半截应生根须处却齐齐斩断,表明曾有人使用过部分。是呀,杜预苦涩地想到,为了换取这世间仅存的神药,每十年寄一部分来吊命,他最好的朋友允诺会永远退出江湖。当他从病中醒来时,世间已没有了那个曾叱咤群雄的天才的身影。他的梦湮灭于疾病,这是天意;可羊祜的梦却毁灭在他的手中——这便是他再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了,建立在挚友牺牲上的新生,也只是罪孽的开始。
      他忽然明白了陆抗燃起炭火的第二层意思,不管这江南霸主究竟如何作想,但他终究给了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客人欣慰的想到,即使是鹤鸣堂主这般骄傲又孤忠的存在,也会对叔子存有恻隐之心,那么他又何必担心故人来日之事呢?
      杜预转身走向了角落中的炭火盆,将那世间仅存的碧血草投入其中,并很快看着它焚作灰烬。
      在一片沉默中,取下眼纱的杜预终于把陆抗的脸看得更清楚,他眉眼处堆着凝重且复杂的神色,仿佛陷入永远的困境。
      他刚想道声谢,大门却被人狠狠地从外面撞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匆匆赶来的羊祜。但此刻男人光洁的额头却密布了汗水,等他看到桌上那空掉的药盒和角落处的炭火时,那清秀的面孔闪过一丝脆弱的悸动。他走了过来,凝视着盆中最后一点黑迹。
      “为什么?”羊祜抱住了朋友干瘦的臂膀,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轻柔。
      “……今后你又能仗剑江湖,做你喜欢的事情了。”病人还是没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但借朦胧的视线,他所看到的还是叔子善解人意的眼睛。
      他只觉得肩上的手指一轻,随后便听到对方一声叹息:“可是比起那些少年时的雄心壮志,我更不想失去自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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