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十年风月旧相知 ...
-
羊祜不喜欢雨,尤其是这种倾盆大雨,仿佛魂魄都要被击散。十年以前,在那个极相似的一天里,他失去了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今天透过严密的水帘、在层层的遮掩与保护中看到了那个早已沉默的灵魂。可惜……
他转过头,望向正站在船头持枪而立的鹤鸣堂主。也许是不愿输给羊祜,对方也撤掉雨伞,就这么暴露在怒涛与暴雨中,衣襟亦无半点湿意。
陆抗的眼睛尤为漆黑,却像是天幕般,闪烁着永不知疲倦的星光。鹤鸣堂主除了以枪法和俊美驰名天下,还有他对妍丽服饰和盛大排场的偏爱,但在羊祜心里,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他天之骄子的出生与禀赋。他却又想到,如果当初见面之后,他们都未交付彼此真实的身份,那么此后的命运是否会有什么不同呢?
“羊叔子,你偷我的东西,是不是该还了?”
鹤鸣堂主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严厉,威风,有种能在万军之前叫阵的气势,所以——他不免笑出声来,这次出来可是连爱剑都没有带。
“今日风浪大,雨水多,又电闪雷鸣,不宜争斗。”
这席话举重若轻,却博来那贵人的横眉冷对;负伤的黑衣众人纷纷攀回巨船,重新集结在主人的背后,雨雾中看来如一堵漆黑的铁墙。局势明显对刘、杜等人不利。刚入战局的羊叔子带着淡然笑意看向另一头的船,那少侠正似热锅上的蚂蚁眼巴巴地看着他。
狼狈的泥猴见救星看向自己,立马拼命挥手道:“师父,救命啊!我可挡不住这鸟叫堂主啊!”
羊祜应声抬手,用内力将他们的渡船骤然推离漩涡。只听船夫那边齐声惊呼,而刘弘见状大喝后退。他便知道船已开动,剩下的便是如何挡住陆抗这边的人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鹤鸣堂主并未第一时间责怪他的插手,猛拍舷墙,一双愤怒的眼睛却透过众人的保护,刺向舱内静坐的杜预。
“晋楼玄武堂主也是个威振四海的人物,今天却躲在三脚猫功夫的毛贼背后,苟延残喘,连见了故人也不敢吱声。”
面对他的挑衅,杜预仍然一言不发,似乎凝固的石像。羊祜没有再给陆抗展示口舌的时间,湖中骤然升起堵有数丈高的水墙,拦住两军视线。待那水墙落下,水雾弥散,渡船连同羊祜的小舟都消失不见了。
就在鹤鸣堂众不得已撤离后的不久,太湖竟然很快就云销雨霁,更在傍晚时分还出了些许太阳,一时间波光粼粼,连碧波下十几尺的游鱼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如此美景,已身在桃花坞的数人最是明白,接风洗尘过后、纷纷立在那湖埂上,欣赏此刻的平静。
张华在老师说要休息后,便独自出来散心,遇到正蹲在水边、徒手捞鱼的少侠。
“刘少侠果然和大公子说的一模一样。”想到刚才在船上的年少英姿,在看看如今那副天真做派,他不禁莞尔。“不过你们到底偷了别人什么东西,连鼎鼎大名的鹤鸣堂堂主都要来亲自抢?”
刘弘恰好捞到了一条大青鱼,在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网中后,才借自己的下襟擦了擦手。“别提了,就是我师父的桃花债罢!作为小辈我可不清楚——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为什么安世没和你们一起来?”儒生眨眨眼,但还没等他说话,少侠赶忙补上句他都糊涂了,原先可没人知道自己和师父一起,司马炎准以为他还在苏州城里和那林员外周旋。
想到城中单打独斗的少主,再想想刘弘说给他们的经历,张华愁上眉头,连忙问他是否有单独联系他发小的方法。后生抓抓脑袋,他现在都是藏匿之人,如何能既不暴露自己行踪、又通知司马炎呢?他忽然想到了还在宅院中的羊、杜二人,直叫另一人放下心来,姑父和师父准有办法的。
就在两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共商大计时,那头被他们提及的司马炎正面对着已人去楼空的林家旧宅皱眉,他令两个手下看马,又带了剩余侍卫入内。只见偌大的苏式园林中唯留下几名正在偷窃最后那点家财的下人,侍卫们替他把人都绑来,却实在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他想到自己一路上得来的情报,越发觉得这林员外身世不简单;可比起这些隐秘,作为晋楼少主,更关心自家生意。
原先他以为这苏杭的药材、茶叶往来是件小事,只是与他家有旧的琅琊、弘农等派也想来分一杯羹,才是托了世叔刘镖头替自己走一趟江南。可万万没想到发小刘弘盗信南下,更没料到这单生意的背后居然会牵扯得如此之大,连鹤鸣堂和金陵侯可能都有份。如今林员外人去楼空,他的生意也很快被这附近其余的寡头瓜分,晋楼先前的预想铁定在短期内是实现不了,不如先去修复和琅琊、弘农两派的势力,巩固自家在北方势力。
此刻侍卫终于从一名下人嘴里掏出了琅琊与弘农人士在苏州的落脚点,司马炎当机立断、赶赴其处。
“元凯,你的病怎么样了?”
羊祜将褪下的氅衣递给一旁的童子,露出里面全然干燥的白袍。他看上去似乎正因与旧友再见而欣喜,言笑晏晏,神采奕奕。可与他坦诚的态度相比,杜预就没那么自然了,男人收敛来路上的期盼,只是静坐在那里。
他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掩饰,露出了那张浮肿又古怪的面孔来。可是叔子并不介意,两步坐到故人身边,递去一杯茶。
杜预用他枯瘦的手指接过来,却垂眸避开对方的视线,敷衍道:我比原来好很多……
那人终于不笑了,羊祜的柔和眉目里难得融入严厉之色。“当初你只服下碧血草的根茎,也就拖个几年罢,怎么可能会变好呢?”
回应他的是茶碗与桌面的响亮碰撞声,故人身形越发僵硬,声音却带出几分固执来:“我的病我自己清楚的。”杜预不会吵架,这已经是他最重的话,转瞬便又彬彬有礼道:“十年前承你的情,真是不好意思。但这一次,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若绵里藏针的回避叫羊叔子心底越发不是滋味,这让他不禁同十数年前、那个结伴优游的少年作比,那时元凯无疑还是健康的,作为杏林世家之后,他的眼底和其余初入世间的人一般向往着刀剑游侠传说。他们曾经一同朝渡巫峡、夜宿荆州,经天纬地,仿佛二人名号已响彻华夏……可就在他们成年之前,正在优游路上的元凯忽然得了一场怪病。
由于舞勺相识,为元凯寻药是他天经地义的事。他羊氏一族向来消息通畅,虽然这路上有些意外插曲,但后期发展也很顺利。可为什么事情最终会变成这样呢?在得到续命之物后,他反而像是失去了这个朋友。
“元凯,我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话至此,他见故人无意再详谈,便嘱咐他好生休息,却没听见自己离去后男人嘴里的叹息:“……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还你这些人情呢?”
那喃喃自语随风消散,最终只留下室内的一方空寂。直到夜色渐深,杜预的房间才迎来了其余访客。张华身后跟着眼巴巴的刘弘,他们一脸既期待又难为情地盯着杜预看,直叫一个本身心情低落的人发笑起来。
“师父,”儒生进来朝杜预拜了拜,又告知他待会儿自己会把膳食如往常一般送到他房间来,杜预见他俩实在有求于己,不免催促他们直截了当。“刘少侠想把一些事通知大公子,请问师父有没有不会被鹤鸣堂人拦住、却又能交代清楚的方法。”
原来是这件事,杜预想了想,摇头说:“我不是搞情报的,这寻常的传信怕是会被拦下。刘小少爷又在鹤鸣堂那里挂了脸,身形、武功都亮得清清楚楚,也不可能亲自出去找人。”看他们都十分失落的模样,他又补充道:“不过我有个主意,但可能得劳茂先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