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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笑杀东君虚占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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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运河,苏州码头。
附近的小饭馆里船工、脚夫往来熙攘,丝毫不见午后的昏昏欲睡。此时来了一队才下工的水手,操着苏北口音,拿出大笔钱找老板要酒喝。老板是当地人,心中不喜,但见他们财帛丰厚,也不便怠慢。
等二两黄汤下肚,几人嘴巴便没了把门,愤愤地发起那雇主的牢骚。
“……从徐州至姑苏,这趟下来哥几个每天就没睡过两个时辰,日夜给那阎王爷赶路!要不是看他腚眼后面跟着那么大群活王八,我早就不干这活了!”
同行者不免也应和起来:“可不是吗,那小赤佬整天呆在舱里听婆娘们唱曲,一会儿又嫌船慢了,一会儿又抱怨船摇得他吃不下东西。简直是祖宗!”
旁边同样吃饭的船工闻言不免好奇起来,忙问他们究竟带了怎样一个主顾?那几个人估计也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逐说出前因后果。
原来十天之前,他们在徐州接了个大单,条件是快马加鞭赶往姑苏。等上午在码头侯人时,对方果真排场很足,光先登船的箱子就有十口,由看上去彪悍至极的数位壮士看守。他们以为主顾必定是个老员外,谁知上来的却是名年轻少爷。那少爷面孔白皙,鬓发似乌云压在白皑皑的雪上,肢体修长,打扮也很是不俗。但就是这样的人,却跋扈到令人发指。十天以来,船员见识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他们还从未见过有哪位急着赶路的人,会在路上临时买下一队女乐解闷,而随行箱子也因为采购越积越多。
听者也啧啧称奇,忙问他们知不知道这赤佬的诨名?
“那宗桑姓羊,单名一个琇字。江湖人,似乎很有名头……”
他们又抱怨了几句,却不知都被旁边一双耳朵听了进去……
而被船工唾骂的主角正逛着姑苏城。羊琇眼见这繁花似锦、车水马龙的江东重镇,不禁起了要游赏一番的心理;可他毕竟还心心念念着带他长大的羊祜,担心他被歹人占便宜,只能先走马观花。下令仆从把行李渡过太湖后,自己孤身去了市集。
江南织造冠绝天下,而对他这个衣冠从不贰上身的富贵子来说简直如鱼得水。他先买下百匹罗与纱,又裁了好几身时兴的衣裳,给出定金后指明何时会派人来取;由于家里亲眷众多,羊琇想着好不容易离开一次洛阳,便去周遭的珠宝、文房、茶叶等铺子定下礼物。一轮下来,见日头开始西斜,于是走进此处装修得最气派的酒家享用迟来的晌午饭。
江南春日鱼肥美,既然长江四鲜齐名,羊琇索性都点了。刀鱼在北方一票难求,所以当那炒得喷香的鱼丝上桌时,他用对食物最大的敬意吃光了它;鲥鱼清蒸后几乎能鲜掉人的舌头,焖西施乳又入口即化,而鲜笋烧的江团汤也表现得不俗。他吃到今年最早的一批金花菜,厨子们为了保有它的翠色,只炒到刚熟的时分。枸杞叶是用麻油凉拌的,而雪菜被切成小段后与蚕豆一处烩,为了品尝它们,平日不爱吃米饭的年轻人也破天荒地吃下一碗。
他在申时才走出酒楼,便准备往太湖边去了。谁知还没走几步,遇上一队迎面而来、手持兵刃的流氓,起初羊小少爷只想着绕开他们,却没料到那些人忽然都围了上来。他以为是见财起意的悍盗,亮出腰间的软鞭,狠戾的表情一闪而过。
那十几人却未退却,笑嘻嘻地问小郎君是不是叫羊琇。青年冷笑一声,答句不知道,便想绕开,男人们纷纷亮出了白刃,大声吆喝他还钱。羊琇皱起眉头,他不可能忘给钱。“潘老板说了,这羊小爷若不把剩下的帐结清,就别怪我们动粗。”说罢,领头人把刀子往年轻人的脖子上比划,可这这动作还没做完,他眼前一花,竟被人踹了出去。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威胁到老子头上来!”
说罢这富贵子便把腰间黑蛇一抖,给旁边作伥的狂徒一鞭子,眨眼间就在那人脸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口子。也许是闻到了血腥气,十几人都提了大刀长矛狼牙棒,一拥而上,路边原本看热闹的行人此刻都尖叫着躲开,生怕被这些个痞子伤到。
羊琇眉眼处乍现寒光。“不知死活。”他傲慢地评价着,逐挥舞起手里的长鞭,那似革非革的武器已成他肉身的一部分,上下翻飞,收鼠放虎,仿佛活物!不过几下,只见那些前来围剿他的狂徒均已倒地,纷纷呻吟不停。
他走到领头面前,一脚踩在受伤的胳膊上。“说清楚,是谁派你来找我的。”
“公子饶命啊!小的们都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和您绝对没有半分恩怨……要怪只怪那住在城南十里处的潘老板,他非说羊少爷您欠了他的钱,雇我们寻你踪迹。我们都找了您好多天了,要不是刚才有个兄弟在码头听人说起您,这场误会是不会发生的……”
羊琇哪里理他的辩解,只把主顾姓名和地址默念两边,一溜烟便消失不见了。
一趟虚与委蛇下来,司马炎心情大好,不停回味那琅琊宫的主事被盟友反将一棋时的表情。离开龙潭虎穴后,众人回城里用晌午饭,又同随行人员收拾行李、骑马赶去与发小刘弘汇合。
刚过盘门不久,视线豁然开朗,南郊村镇密布,田舍俨然,草木与虎丘边多有不同,看得人心旷神怡。可如此良辰美景中,他注意到身边同龄人并不太开心。
“张先生博学多闻,今日多亏您来襄助……等回了晋楼,不如来我门下,做个主簿一类的人物。”他有意试探这同龄人的心思,没想到张华勉强一笑。
“少主盛赞,华愧不敢当。可是我毕竟不通武功,若每次都凭少主救命,只怕是去给您添乱的。”
司马炎不由得竖起背后尾巴。茂先多虑了,我可不是朝三暮四——谁料话未说完,前方居然传来一声巨响,如炸雷般,惊得四下鸡飞狗跳。侍卫们也诧异,勒马询问少主意思。他咬牙切齿地说,就这一条道,先派人去探个凶险。一位汉子主动请缨,抽马急前,不到片刻便折返而来,面上疑喜交加。
主人,那闹出动静的,不是别人,正是羊家少爷!
“潘老板,您觉得这炮仗好听不?”
方才还在城里收拾流氓的富贵子,现脚踩琉璃瓦,独立于正堂仅存的一段檐上,俯视自己的杰作:只见这主屋已被炸去了半壁江山,四下黑烟起,入目尽是残垣断瓦、鬼哭狼嚎。潘老板看着自己损毁的家业,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颤抖地指向那正在上风处笑得灿烂的始作俑者。
“雷火房的宝贝卖给你这种傻蛋真是亏了;不如借我用用,就当过年了呗。”风把他的白罗披风扬起,露出下面石竹红色的曳撒,他在半空笑得灿烂,丝毫不见之前从天而降、大杀四方的狠戾。
“无耻北伧,欠钱不还,竟然还杀我家仆!”
羊琇一甩手中那乌黑的鞭子,又把檐上最后的一只瑞兽给击碎了。
“你这癞皮老狗,刚才那管家不都说欠你钱的人不是老子了吗!你是看我富贵,想正主的钱要不了了,就趁机讹我一笔。”他说得傲慢锋利,把地上潘老板的脸色气得和猪肝一样。“兵刃火器,居然还奈何不了一个人,把团头的脸都丢尽了!”只见那潘家余部已集结在庭中,这次不妄使火药,竟然祭出一排弩箭来!年轻人翻个白眼,将碍事的披风抛入空中。
刹那间,万箭齐发,寒光直指那鲜艳的身影。谁知他手里的鞭子却化作一把巨伞,将所有的杀器都屏蔽开来,还没等弓弩再发,羊琇如鹞鹰翻身而下,黑蛇顺势卷走了它们。众人尚未看明白他的动作,被踢飞的踢飞,被抽走的抽走,只留下那潘老板跌坐在地,裆下湿了一片。见他如今如此窝囊,年轻人大笑两声,毫不留情得拿鞭子扇烂了他的嘴。此刻他的披风飘飘然地物归原主,再将那雪色的织物搭在肩上后,又从怀里摸出十两银票扔在老板脸上。
“这钱是给你治嘴用的,下次说话前掂量清楚。”
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刚走出大门,羊琇朝不远处的树林冷笑道:“隐窥者,鼠辈也。”
他话音未落,老松木上便跃下个高大的身影。“你嘴巴怎么还是那么毒?明明是想我才追来了苏州,见面后竟然如此不可爱。”
羊琇翻了个比听到自己欠钱时更大的白眼。“我十万火急是来找堂哥的,大姐姐说这江南虎狼众多,我怕晚了叔子贞洁不保。”一双眼睛随即又剜向了笑得戏谑的司马炎,富贵子虽讥讽着,却也带上了三分伶俐。“难道有人要劫你的色吗?”
晋楼少主轻咳两声,此时那躲在树林里看热闹的侍卫们都钻出来,尽是熟面孔,除了个羊琇认不到的年轻人。他的好友见他注意到了张华,便张嘴引荐起来。
不会武功,没钱。羊琇顿时失去了兴趣,敷衍地同他说话;不过他感觉到对方似乎也不喜欢他,也算是彼此彼此了。
正在他想着如何抽身之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异响,凭他耳力,羊琇判断到有高人正在接近!晋楼的侍卫也都注意到了,纷纷拔出腰间的武器。
然而下一秒,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的,却是个抱着人的熟悉身影。
“叔子!”
“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