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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电光影裹浪驱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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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预一行和司马炎一行终于在汇合后的第四日下午到了姑苏城。由于目的不一,同行如此之久的队伍还是到了作别时候。码头边,晋楼少主和其十八侍卫正从大渡船上牵下自己的骏马,同时向姑父一行人告辞。
“杜姑父、张先生,等回了北方,在下当备酒席与二位再叙。”他说着便笑吟吟地瞥了一眼站在姑父身边的年轻儒生,行礼告辞后,便带领一众人马直接杀向林员外的府邸。
张华仍有些不舍,却什么也不说,招呼着四个短衣葛巾的护卫把东西重新都送上马车。杜预想了想,淡淡道:“楼主已经知道大公子南下一事。”
儒生颇有些惊愕,还在路上时司马炎已告知他刘弘窃信南下的原委,如今听到老师这样说,便不免得担忧起来。
“茂先不必这么担忧,楼主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大公子真能及时补救、并在回洛阳之后陈述其中利害关系,也算是因祸得福。”
张华知道杜先生这么说一定是有七分把握的,便也把心放进肚里,跟着他进车厢。那人入车后便拆下眼纱,露出一张极不建康的面孔:他四肢瘦弱,脸庞却肿得古怪;眼睛凸起,喉部生着一处大瘤。晋楼玄武堂堂主身患重疾,不会武功,面目丑陋,但在医术与用毒上,江湖中无人敢自称胜过他一分。也许是医人者不自医的道理,又或是他出生清门却助纣为虐的报应,曾有无数人庆幸他患有这不见天日的怪疾。但作为杜预的学生,张华了解老师并不如武林中人诽谤的那般伤天害理,他在玄武堂时,除了楼主差遣的任务,近乎日夜都埋在书库。
“自从过了长江后,我就想起一首诗来。”杜预神情平和,正隔着竹帘看外面熙攘的人群,张华初来乍到,若不是顾着同老师说话,也当兴致勃勃的看这满城小桥流水人家。“葳蕤华结情,婉转风含思。掩涕守春心,折兰还自遗。江南相思引,多叹不成音。黄鹤西北去,衔我千里心。深堤下生草,高城上入云。春人心生思,思心常为君。”
那是惠休上人的《杨花曲》,如今阳春三月,身在江南,没有比它更合适的词了。
“再来姑苏春如旧,只是游人,已非少年……”
听他叹息,张华不由得有些吃惊。
“老师曾来过此地?”
“对。”未想杜预回答的如此痛快,他温柔地看着窗外景色,“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学生还想再问,却见男人忽然撩起了窗帘,一只红尾的蜜蜂嗡嗡地飞进厢内,在他们面前跳起了八字舞。杜预见之心喜,忙对儒生道:“计划有变,我们不去旅店了。请告诉杜喜,让他跟着这只蜜蜂走。”
那小虫颇有灵性,男人刚说罢,就从窗户缝隙飞了出去。张华也只能一头雾水地遵循命令,出去与车夫交代,却未见到老师眼中的喜色。杜预性格淡泊,少有悲喜的时候,这世上真能叫他牵挂的事物寥寥无几。
而此刻让他动容的人物,恰好刚在桃花坞上饮下一杯热茶。
“再来一轮,就让你休息。”
羊祜老神在在地放下手里温热的瓷杯,然后伸向旁边一碟清洗干净的小鹅卵石。看见他这番动作,一身黑曳撒的少侠连忙摆手。
“表舅!大侠!师父!求你饶过我吧!若再这么练下去,我便要尸沉太湖,那时整个洛阳的姑娘都将为我披麻戴孝,为这个本该扬名四海却身先死的——啊!”刘弘不得已越出了栏杆,却在即将落入池水时如燕子般跳了起来,又朝对面的游廊逃去了。羊祜纤长的手指在玉盘中一抓,眨眼间,五点白光顿时从他指尖飞出,分别射向了正在水上逃命的青年。听得一声“唉哟”后,那少侠已逃到了对岸游廊处,情不自禁地揉着自己的屁股。
男人懒洋洋地又喝了一口鲜煮的绿茶。“六个中了两个,若是暗器,你此刻真已命丧太湖边了。”
“师父此言差矣!您的功力独步武林,自然不清楚江湖人的真实实力;不是在下吹牛!即使面对琅琊宫和弘农宗的千军万马,徒儿最后也能全身而退——”羊祜拉下脸来,拿掌中雪白的绢扇子抵住下巴,颇有些不怒而威的样子。可落在那后生眼中便是传说中的西湖,晴雨昼夜皆美。“——不过话又说回来!圣人每日三省吾身,功夫再好也应当戒骄戒躁!”少侠抱拳向坐在交椅上的男子行了一个礼,礼毕,果然见到对方脸色好了许多。
正当他心里美滋滋时,羊祜却差遣他出岛去接几位客人。
“师父,这些日子外面全是捉我的人,哪儿来的客人呀?”
男人躺在椅上哈哈大笑,接着又神秘地问他:刚才练功时,没发现院子里多了几只蜜蜂吗?
刘弘自是不明白这哑谜,待他在小雨之中沉船渡太湖时,寻思是否羊祜只是出于不想淋雨才奴役他的。可行舟过半,雨势凶猛,震泽涛涌,水性极佳的船工带他一路乘风破浪,差点把这后生的肝胆都吓出来。
好不容易上岸,刘弘四下寻找,忽然见到那渡头边的亭子里果然有一队人马,再一细瞄,少侠咋舌:这不是他好兄弟家晋楼四大堂里玄武堂的堂主吗。看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一定是杜预了。
“杜姑父!”他一面挥手一面走了过去。见又遇到熟人,杜预一行人都十分惊愕。
“刘四少爷,刚才安世去城里找你了,你怎么在这里?”杜预的声音闷闷地从眼纱底下传来,颇有些无奈。
“师父刚才说院子里有几只蜜蜂,便叫在下来接诸位贵客,说是见面便知——然而我还是不知其余几位的名姓。”交换姓名后,刘弘注意到身边年轻人的神情起了变化,可时间紧迫,他也不好细说,便邀六人上船。幸好出来时师父嘱咐他用大舟,不然还不知道客人的马匹与车辆怎么办。“姑父以及几位壮士擦擦水,待我和你们慢慢说。”他递给众人毛巾,又拿了条毯子给姑父,却见男人将其让与那身形瘦弱的儒生,张华朝他尴尬地笑笑。
简单地概括一下自己和羊祜的相逢与同路,省去许多狼狈的细节不提,听完后便是杜预也啧啧称奇。
却在此刻,他背后传来了船家咒骂的声音。青年朝身后望去,只见雨雾波澜之中忽然闯出另一艘规模更大的船,正直挺挺地朝他们行驶过来,避也不避。少侠心知来者不善,让船工加速甩掉它。可对方速度更快,还不等他们反应,就驶到了左前方,如一条拦路巨虎,挡住去路。刘弘又叫船家掉头,只如今右面竟是太湖一处大漩涡,他们不知不觉已陷入了任人宰割的境地。
大船前头正站着一个异常俊美的男子,锦绦博冠,由侍卫撑伞,恰一双犀利的凤眸盯着他们的船舱看。暴雨越下越大,天空中一时间紫光炸裂,电闪雷鸣,湖上白雾也更浓起来,除了两船景物,竟根本辨不清哪儿是来处,哪儿是彼岸。此等情况,让北方来的少侠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打破船间的沉默。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先开口的竟然是一贯寡言的杜姑父。
“鹤鸣堂主,多来不见,您的风采还是不减当年啊。”
一道电光划破长空,将那伫立船头的男子照得雪亮。“客气了,杜元凯。”他眉头抬起,颇有些不屑,“没想到如今你成了这副模样。”
杜预不语,没理会对方话语中的贬义,他手底的四位护卫却都拔出刀来,刘弘惊叹这“福禄寿喜”四号憨厚的汉子也有如此浓厚的杀意。
还在他以为那什么鸟叫堂主人与姑父要说话时,对面船上的男人忽的打了个响指,就见十来个黑衣人跃出巨船,朝他们这边扑来。刘弘大惊,立即招呼船家往后行。少侠刚想回身保护一长一少两名不会武功者,却见杜氏的四名护卫早已在四方与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四周顿时响起短兵相接的嘈杂声,混在暴雨之中,令人胆寒。他打消前去迎战的念头,捡起船上的铁链,专心守在姑父左右。
就在此刻,他听到那名儒生惊呼道:“阵法有变!东北角有了空缺!”
刘弘尚未明白他的意思,就见右前方真有白刃光芒,他下意识用铁链去缠,把对方的刀刃立刻绞掉。那人见偷袭不成,以拳法相应,却不知他镖局中人本就擅长近身无刃战,你来我往,三招内就被他踢下船舱。
少侠转身刚想问张华如何预料到,书生又叫他应付船后空缺,一套刘氏祖传的肉搏术后,刘弘带着雨水味、浑身湿透地跑回来了。
“咱位置精确点行不?哪儿有问题,就说地支。”
张华却闭上了眼睛,给他吐出两个位置:丑、午。
刘弘嗷了一声,飞身前去踢“丑”位的刺客,另一边还拿铁链卷了大刀,打几乎是反方向的人。他这一次用力过猛,不仅扫除了危险,还把自己飞出了甲板。少侠极恐水,下意识用了羊祜教他的内力,只觉得脚下如同踩到什么东西,人停在了湖水上方。
暴雨中,他看到人都在甲板或仓顶杀成一片,那四个汉子虽勇猛,但对方人多势重,都已见血。或许是因为跳出重围,双方混战顿时就有了规律,竟隐约有阴阳鱼的意思。这千钧一发之际,后生又想到师父几日来的教导,如泥鳅般滚回到舱里。
“张先生,对方阵眼在何处?”
他原以为自己凭空吼的一句会叫对方摸不着头脑,谁知那儒生马上吐出两个位置,与他所猜的竟然大体相似。少侠把铁链留给张华,自己这次只抓了把麻绳就跑出去。
张华所说的位置恰在船的一头一尾,因此刘弘便用了更长的麻绳。他这几日在羊祜的指导下就长了轻功,潜行不是问题。他飞到前面人身边,套鸭子般将其套住;趁对方惊愕时,又跃向另一面战局,设法套住了那人的手臂。他的绳结极为复杂,是走镖人内部的伎俩,在他们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又割不烂时,便从中间拖起。阵法顿时破解。他将人往波涛汹涌的湖面一扔,自己却凭空借力,如履平地地走回了船内。
由于他破了关键处,那四个汉子也解决了剩余的武力。
可刘弘还没法高兴,他见到船老大半天都没把漩涡边的船挪开,只能瞪着对方船头干着急。
“你就是跟着羊祜的那个后生。”那人喉咙里隐隐燃烧着怒火,少侠估计对方是从他所用的轻功里判断出来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手上的东西也该还来了吧?”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他手里出现了一把雪白无缨的长枪,刘弘光从他执枪的气势看,也明白若真打下去也是鏖战。此刻水天诸神似都狂热起来,天上雷公助威,湖里龙王鼓舞,仿佛生死皆豪赌。
然而雨雾之中,一艘小船却驶入了这战局,悄无声息地得到了双方的注意。只见那兰舟单薄,本该翻覆于狂涛间,但就和站立在中间的男子一般,稳若泰山。那人还是一副文人打扮,穿得素雅又金贵,可他全身上下却未沾一点雨水,仿佛嚎啕的风雨根本不存在。
“小少爷,我叫你去接人,你怎么去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