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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处烟波天一色 ...

  •   羊祜自那夜盗了鹤鸣堂主的玉佩后,第二日清晨回到西山桃花坞,也暂时不打算出城。他看着在身边百无聊赖的刘弘,心思一动,便要传授他自己最得意的轻功。少侠似被天降的馅饼砸中般,晕乎乎地问男人为何?
      “我本官宦世家,年少游历天山时,幸得一老叟传授秘术。我与他萍水相逢,仅凭天资所得,便也打算传与有缘人。”他看着对面的后生淡淡道,此时他们又坐在后院池中亭,吃的是小童做出的北方早点,却听得是南天鸟啼,“你中心纯善,居庙堂可福泽一方,处江湖也能行侠仗义,虽然现在初出茅庐尚鲁莽,但已是最好的人选。”
      刘弘被一直所向往的隐士表扬得红了脸,傻兮兮地笑着,忽然又愣住了。“不对呀前辈,今天我们才认识到第三天,我也没怎么表现侠骨柔肠,你怎么就打定主意要传授于我呢?莫非——你现在有什么难言之隐,害怕功夫失传,随便找个路人就要教?”
      男人被他问的就是一愣,哭笑不得。
      “你到底学不学?”
      “当然要学!”少侠却并未一味得高兴,“只是昨夜我左思右想……我来江南的目的是为完成晋楼托付之事,可现在林员外失踪,我又得罪了琅琊、弘农两派,生意自然谈不成,要我就此学绝世神功,还对阿炎有点过意不去。”
      羊祜点点头。正巧那侍奉的童子又端上来新烹的茶,是这西山农户自家才炒得,与外面卖的碧螺春味道又有些不同,正所谓口齿留香。“司马炎可能这两天就要到苏州了——”
      刘弘咽下一口滚烫的茶水,只能饮一旁镇过的香露来缓解。见他一副纠结的表情,男人安抚道:“如今事态太过复杂,他若只想责罚你这个发小,势必不会带那么多的人马南下;估计也是中途得知了一些细节,担心你。等你们见了面,一定把事情原委坦诚相告,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看到那少侠拼命点头的模样,羊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着水草丰茂的池塘,若有所思道:“你可知我这身轻功最精妙处是什么?”
      明白师傅是要传授机密了,刘弘急忙正色。“前辈虽曾以龙鳞剑法独步天下,但在我看来,您最厉害的还是轻功,因为这里包含一招绝学——便是凭空借力。”
      他话音刚落,便被羊祜从石凳上提了起来,跳到了池塘中央,把后生惊得魂都要掉了,可他二人并未落水。只见男子像是湖中鸥鹭,脚尖能停留在离水一寸的位置。他正惊叹时,就被扔进了湖中,喝了一大口水。刘弘不识水性,旱鸭一般在池中扑腾,不久便没了力气,混混沉沉地就要陷入水里。便又被人拽着肩膀提了起来,飞回到亭中。
      刘弘一边吐黑水一边听男人训诫:“……这凌云步就是要集中内力在足底,我知你畏水,因此水就是激发你潜能的最好东西。你喘口气,待会儿我们再试几次。”
      往复来了四五次,后生如一条落水狗,最后也仅仅在落水前多迟疑了一下,眨眼依旧又喝饱了水。见教育有了成果,羊祜好意将他提到房门前,而屋里已有小童烧了热水、备了干衣,见到这幅情景便接手了这个可怜巴巴的名家之后。此刻刘弘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等洗漱后大吃一顿,然后跑去睡个长长的午觉。
      正在刘弘饱受磨砺之时,他发小那面其实过得要滋润得多。司马炎为避开金陵侯势力,特意选择从扬州至镇江西津渡、再走江南运河的这条线,却在不经意间和姑父一行人碰了面。一是好奇杜预南下的缘由,二是对姑父身边这位新晋的书生颇感兴趣,原本行船一昼夜便能抵达无锡,现在却还在常州。
      常州也是江南一代最富庶的几个地方。中吴要辅,齐梁故属,古淹城的遗迹便在这里。千里平原,只西南偶有山丘;襟江带湖,运河可直通钱塘,因此便成了百代兴盛的重邑。
      如此名城,司马炎自然想去看看,他想着杜预南下之后病症越加严重,应多静养,特地嘱咐顾来的船工下午才出发,便有了两个多时辰的空余和张华在常州城内四处游览。他的侍卫们不放心少主孤身游玩,隔了十来丈远跟着,那大公子也就随他们去了。
      张华作为一介书生,对文墨经卷兴趣深厚。江南文教昌浓,书市和古迹又众多,两个年轻人便决定要先去文人墨客汇聚处看看。如今世有慕古之风,画崇赵子昂,字宗王羲之,他们一路上看了不少士子临摹两位先贤的作品,见到风骨极佳的,张华也不吝啬银钱。司马炎知他真心喜爱这些字画,于是提议去古董行寻觅更贵重的真迹,书生有些迟疑,却被那一贯最会骗人的晋楼少主哄进店中去。
      店老板是本地一位中年举人,听大公子一口北腔,打扮又极富贵,再三思量还是决定谨慎地跟随左右。
      张华一边红着脸一边仔细观察架上的文物,他的目光特地在挂画处来回扫荡,忽然便啊了一声。
      “这是黄大痴的真迹?”
      他的同行者和店主都连忙抬头去看,只见他说的是被老板装裱过、却只有三尺来长的残画。司马炎还是见过《富春卷》真迹的,那残画的笔法与之大相径庭,他便认为是书生一时走眼。但店主却格外兴奋,只听他问:“你凭什么说它是一峰的作品?”
      此时张华眼睛也亮闪闪的,观音般和善的面容竟变得很是风情。“大痴如今出名的具是八十岁以后的作品,他毕竟师出董巨,早年定有很强的南派气息。但这方寸残卷水墨披纷,无人可出其右。”
      那举人点点脑袋,对文质彬彬的书生添了欣赏。
      “历经兵燹,书画十不存一,就这一小块真迹还是前主人从火里救出来的。虽说如今崇古,可多得是只看题印的俗人,今日此画得郎君慧眼,也是道人得了知己。”张华推辞,他哪里敢自称是一代大师的知己呢?
      这一切落到司马炎眼里,思量片刻,便问店主残片的价值。那中年举人一向最心疼这无价宝,原本怎么都说不肯卖。大公子再三讨要,一口气便给出了贰百两的价格,才让老板松口。得到后就把用冰裂纹锦缎包好的卷轴递到身边人手里,叫他带回晋楼、挂在平日办公处。张华不敢接,他就拿姑父作幌子,称做学问的要没点东西放松,还不得憋死在里面,游伴这才小心接手。
      既然已提到姑父的事,少主自然不会放过刺探他们来因的机会,趁这书生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司马炎恰好问他一向病痛缠身的杜预为何会冒险下江南。
      张华还有些受宠若惊,也不敢看他,垂着眼睛说话。“老师上月末忽然得到一封尺素,之后便一直长吁短叹,到上巳日,才决定出行。具体信里写了什么我也没见到,但那信封颇古怪,未附寄出者的名讳,纸样也不是晋楼或者杜氏往来时所用。”
      一天的相处下来,大公子晓得他博学强记,因此便信了他的话。“既非我门,又非族用。会不会是某个很久都没见面的朋友所赠?”
      对方的话提醒了张华。“老师见到那信封时,面色很不好,若是朋友,定然有过矛盾……”其实当日他看到杜预接过信件,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表情,“封面只写了‘致晋楼杜元凯’六字,笔势遒劲,定然是位英雄所书!”司马炎一下就笑了起来,他正转头在小摊上买两个鲜河虾炸的饼,顺手就把先出来的给了书生。原本,张华以为少主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但从昨日起,他发现这位身形高大的侠客并非天上的月亮。而他能够遇见对方又是何其有幸。
      “清晨在船上吃的早消化了,你看那家酒楼近六层高,又当街而立,口味不会差到哪儿去。”说完便招呼游伴跟上,立马便得到店小二的热情款待。司马炎不懂常州有什么好吃的,就叫身边的“百晓生”来点,尽管叫出当地特色,若有特别好吃的,也为姑父和众手下打包。
      书生知晓他用意,顺利完成这差事。之后司马炎问他明明凭才学可换乌纱、为何偏入江湖?张华思考片刻后解释道:自己出生贫苦,若非同乡卢先生资助,绝无今日水平;后来遇上老师,更对他毫无偏见、一心栽培,自己这才下定决心进入晋楼任职。卢、杜都是他楼中人,张华对晋楼的好感也说得通。大公子仔细观察他手指,发现果真不如一般儒生细腻,又看他的肤质也非娇嫩,便知所言非虚。但荆山之玉,不会因人间是非折价。少主正软言宽慰,美食就上了桌,二人也就全副心思都投在了口腹之欲。
      到发船时候,两个年岁相近的青年,以及本在远处守护的晋楼护卫们,抱着打包好的美食走上夹板。张华体弱,之前又买了那么些书画,便不让他捧吃食;司马炎金贵,只拿了两副攒盒,一副是有豆沙、葱油、玫瑰和蟹粉共四味的蟹壳黄,另一副满载开头他们品尝的现炸虾饼。随大公子南下的高手们此时纷纷充作仆僮,有提加蟹小笼包的,有抱常州银丝面的,更有捧着天目湖砂锅鱼头、酒糟扣肉、三鲜馄饨、豆腐汤、豆斋饼等等等等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赶赴码头,从舱内二楼看到他们之后,便是只露出倆眼睛的杜姑父也表现出了惊讶,待张华上去,直问他们莫非去抢劫了酒楼。
      张华忽然想起手里还抱着那画卷,连忙转交给老师,说是大公子相中要献于姑父,杜预不疑有他,连声感谢甲板上的侄儿。当那年轻的书生透过轩窗往下看时,恰好和面带笑意的司马炎目光交接,似乎自己方才做的事、撒的谎都落入了他眼中。但大公子并未拆穿,侠士在正午明媚的日光里挥挥手,让他别在意。
      于是队伍继续往苏州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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