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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情桃叶江头渡 ...

  •   羊祜放下手中的杯子,见陆姓男子严阵以待的样子,又瞟了一眼放在身边的龙鳞,他的剑已有十年未饮血,若那日太湖舟上不救刘弘,便也太久不曾见光。
      “我一介无名之辈,不知鹤鸣堂主有什么正事可同我说的?”
      客者们这时又抽了一口气,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目睹这江南武林的当家人,又去细细观摩那绛袍的男子的眼鼻,果然有龙虎之相,贵不可言。鹤鸣堂主陆抗,其父美名绝江表,其母又为前金陵侯胞兄之女,有这等出生和家世,竟还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扛起了江东的大业。十几岁便救江南于水火,计退北兵,下克夷虏。整个三吴无不知陆抗的英侠气与过人智。
      “无名之辈?”陆抗接过手下递来的银枪,“你羊叔子乃当朝大将军的妻弟,也曾在中原风流过。若真是无名者,如何能一招令曾经全夫人的手下服输呢?”
      羊祜沉默,若林、雪二人曾听令于孙鲁班,那么刘弘所找到的密件就不是那么的匪夷所思了。
      “有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就是不该存在。这个道理羊兄不会不明白的。”俊美的男子示意那北方来客交付他索要之物,可是羊祜不过提剑走到栏杆边,在人们的惊呼里跳到了旁边一处酒肆的屋檐上。恰好太阳西沉,天空中就连鸟禽都开始变得稀疏,朝云里望,还能见着隐约的上弦月。陆抗也持枪来到高处,他的黑眼睛在看向那清隽的、略年长些的男人时,闪着玛瑙似的光。
      “东西不在我手上。”
      “那你为什么要应战?”陆抗利索地反驳道,他轻挽银枪,如黄昏里绽放的白色烟花,“莫不是心有愧疚?”
      羊祜还是只叹了一口气。“动手吧。”
      那人眉头一凝,只见银光乍现,便如虎豹般扑向了叔子。可那月白色身影如幻象般消失在原地,陆抗一击不中,果断地反手挥枪,挡住他身后不知何时已脱鞘的龙鳞剑。羊祜偷袭未果,又凭空变化身形,落到了原本鹤鸣堂主所站的屋顶。二人交换阵地,借机调整,判断彼此的意图。
      这一次竟是叔子先发动攻击,便如鬼魅般落在陆抗眼前,挥手欲砍对方那柄长枪;可无奈枪乃万兵之王,而这吴中英秀又自小贯通梨花枪法,兵刃在手,若灵蛇一条,避过对方攻击后,又直取咽喉,北客不得已退让。紧接着,羊祜使出了缠斗术,借此压制长枪的威力,二人一路比划,正是棋逢对手,从一处屋檐打到另一边。二人都像是长了翅膀般,在半空优游,无所懈怠。
      正在他们打斗时,姑苏城内渐渐亮起灯火,民间常用羊角灯,明丽光洁,五彩斑斓。道路两旁有酒楼逾百、商铺逾千,皆不吝惜灯烛钱,因此这江南的重镇看起来格外灿烂,如在夜间高地俯瞰,便是百宝镶嵌的漆盒。
      羊祜、陆抗都是爱美之人,自然不肯损坏这姑苏夜景,竟在比试中格外注意不伤及无辜,便是脚下踏着的瓦砾也未拨乱。
      此刻他们分别跳到前后两艘小舟上,叔子在前,堂主在后,已默契地收起武器,遥遥比划内力。他们正经过一处两岸都是妓楼的河道,那些美得似瑶台仙子般的女郎也围到栏杆上,看神仙打架。
      待小舟驶出这金粉之地,忽然汇入水流略湍急的大河,羊祜一个色变,就要落入河中。陆抗知道他不会水,下意识跳过去把人给拉了回来。却见这异乡客狡猾一笑,趁他双手没空,竟在对方的腰上摸了把,转头便跳到了不远处的古驳岸。这吴中俊杰未曾被人轻薄过,大吃一惊后连忙在腰间摸索,却发现自己悬在腰上的玉佩不见了。
      陆抗又气又急,刚想说那是自己父亲的遗物,谁知船恰好已经进入桥洞,等出来时,两岸不见故人的踪影。他的气不知怎么就消了,只留一腔惆怅在胸中,对着家乡的美景,徒增忧伤。
      然而他的愁思却未持续太久,因为找来的侍卫报告给他们堂主一个惊人的消息,陆抗顿时火冒三丈,连夜骑马赶去了金陵。
      待第二日清晨,鹤鸣堂的一行人踏着清晨的雾气进了金陵。他们催马入城时,本还未到开门的时间,但堂主在前,戍卫见其名刺和容貌,赶紧放人入城。这六朝古都比近邻姑苏更壮美,城围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内有几十条可行六乘的大街,满目皆是琳宫梵宇,庙寺比邻,果然是王气冲天之地。因时间还早,市集不开,干道上十几处茶馆已煮了热饮,待客人觅食。陆抗和手下便在这时进了金陵侯府。
      待他洗去风尘、又换了身衣服后,侍奉侯爷的童子告诉他主人已经起床,宣他入室说话。陆抗便随他进去,刚跨过门槛,又皱起了眉头。
      现任金陵侯年不过十五岁,还是半大的孩子,因此常不能循法礼。招外臣入室时,穿着轻薄的里衣,赤足散发,同美貌的婢女打趣。见有长辈来,也不过停止说笑,拿他天生多情的眸子眨巴眨巴地看着,却没有将她们斥走。
      男人面目本就带着威严,如今横眉冷对,硬是把那些仕女都吓到了门外去。
      “侯爷为何要做那等事?”他刚施过礼,便开门见山道。只见孙皓被诘问后神色一变,那副天真的面孔已隐于幽暗的雾中,滋生了一段戾气。
      “我做了什么事,值得幼节大动肝火?”白净的脚走在织作万寿纹的地毯上,那少年直接逼到男人身前,他虽身量不比,但已有一番气度。
      陆抗面浮青色,似乎怒火已烧到了舌头,却又被压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居王侯之位,怎能派人刺杀朝廷重臣的亲眷呢?倘若不得已使出这等手段,也该确保万无一失,可您派去的人却差点错杀无辜,终惭愧地服毒自尽。您既然已经犯下了这等错误,就给早些告诉手下,让我们为君筹划,也不至于再蒙受朝廷的羞辱!”
      听着鹤鸣堂主话语铿锵,金陵侯一气之下,推翻了放着瓶炉三事的边桌。“陆抗,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孙家的人?为何要帮着外人来欺负我?”他性格乖张,本就闻名江表;如今属下的直言又戳住他痛处,因此像是发了狂一般,砸碎了屋中的宝物。“他司马师就是什么坦荡人物吗?为何那等腌臜事,他们做就是威震中原,而我做就是失格?”
      孙皓句句叩问却叫陆抗平静了下来,他已侍奉这小祖宗多年,于是对方发脾气时,他必须越得冷静。
      “侯爷,孙氏一族自有金陵侯封号以来,历代美名,您如何能将自己和那狼子野心的家伙相提并论?”少年果真收敛了怒气,撑着红漆的长柱,回首垂泪看这如师如父的长辈。“我知道上次朝廷削藩的诏令,令您很是不快,但请您现在务必忍耐,不然就授人以柄。”
      经他三番两次的劝慰,孙皓勉强答应不再鲁莽。鹤鸣堂主从侯爷的居所出来时,太阳已经高悬在天上,他望着那白日青天,心想不知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多少次呢?
      小金陵侯这次确实干了件大事。原来自从中央诏书下来,孙皓便对那大将军恨意更深,令手里的四名刺客北上汴梁刺杀司马师的妻儿。未想那羊氏携嗣子恰好出行,他们合计于官道埋伏,只等羊夫人归京便叫他们命丧途中。谁知等到第六天,恰好有一羊姓贵妇携小儿路过,见穿着打扮,宝冠大袖,于是便按计划进行。谁知此羊氏非彼羊氏,乃大将军夫人的堂妹,嫁给洛阳豪强夏侯庄,可不是司马师之妻那般文弱妇人,就连其子夏侯湛,也有其父雄风,自然整个队伍都不可小觑。那些刺客为保主人名声,当场服毒自尽。可在京中的司马师依旧察觉到了南方的动作,特地写文来讽刺金陵侯。陆抗这才得知整件事的脉络。
      至于逃过一劫的羊夫人,恰是羊祜的胞姊羊徽瑜,因得知三月初雒阳牡丹花次第开,才携子低调地离开京城。却不知她这一去,不仅是躲掉了杀手,还为羊祜、杜预这两波南下的客人又带去了一阵风浪。
      话还是要从十几日前说起。
      晋楼后院正值花团锦簇模样,桃花半谢,白梨纷落,牡丹恰是最美时候,王夫人出生经学之家,爱好风雅,见院中景色如此妙丽,便在花树下摆茶,又寻来城里的班子吹拉弹唱。不过今日还有从汴梁前来探望的长嫂羊徽瑜和其子司马攸陪伴。
      见了妯娌她本就喜不自胜,再看她身后出落得丰神俊秀的孩子,女主人更是动容。这孩子本是她的第二胎骨肉,可丈夫念及哥嫂无后,将他过继出去。从此司马攸便生养在了东京,母子聚少离多。但羊、王本是表姐妹,自小相识,情意甚坚,将次子托付于自家姐姐,王氏还是放心的。
      现在,三人一同坐在席上,就着果脯、点心饮茶,王夫人见今天银盏之中恰好泡的是碧螺春,不免思念起身在南方的长子,叹气起来。正欣赏小丫头跳舞的羊氏回头笑她,她便告诉了表姐自己的难事。
      知子莫如母。
      “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他老子。此番这么匆忙,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怕我丈夫知道,便去亡羊补牢了。”
      待她说完,羊徽瑜莞尔一笑:“虎父无犬子,何况他已二十二岁,有什么事是不能对付的。元姬还有一对儿女要照顾呢,现在肚子里又来了个,怎么操心的完?”羊氏挤兑地瞟了她两眼,见表妹面上羞涩,就低头给她夹了块杏脯。
      一套舞乐结束后,那些小丫头都邀起赏来,王夫人见她们不过一群十二三岁的清倌,与自己的女儿年岁相仿,每人便多赏了几十钱。在这些人退下后,三人一同起身去院内走走。谁知女主人刚走了几步,就觉得不舒服,只留下长嫂与小儿子享清闲。
      大将军的妻子便停在花下和他说话。“你听了你二嫂的话,是怎么想的?”
      她身后的少年正在欣赏一树白辛夷,听母亲问他,随口答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羊夫人立马折了一枝桃花来打司马攸的肩,“不许背诗!难道你还想考探花不成?”又朝二人周边看了看,低声对少年说:“我觉得南方这几日可能不太平,你舅舅在那里,很难不牵扯进这篇糊涂账。”
      “母亲想要做什么?”
      “喏,我只想给他送去一个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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