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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应似青青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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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刘弘走后,羊祜并未闲在旅店,待他阖上牖户,房门便传来了轻扣声。一位童子手捧两卷信纸进来,一管白色,一管红。那是本家飞鸽传书时的样式,男人并未迟疑,先看了白色那封,上书:三月初二司马炎南下助刘四,次日杜武库离晋楼,目的未知。再看红色,展开还不到片刻,羊叔子心下一惊,立马命令童子研磨铺纸,修书一封,急令他送出,而他自己也带着剑匆匆出了旅店。
苏州城风和日丽,紫燕横空,然而男人却无游赏之意,匆匆借步于墙头瓦上,他使出了江湖绝技凌云步,来去悄无声息,一跃百尺也不觉疲惫,不过一会儿便到了那虎丘山下的别墅。那薛宅确实地理绝妙,依山傍水,可远观云岩寺塔;只见斜塔如刀指青天,上面漆画艳丽,佛喻庄严。他先跃向半山腰的一处高树,以俯视之姿观察私宅中的景象,恰好就看见刘弘假作腹痛、令人点火的场面。
他看着那后生被人在女主人屋里逮住,心想是否就该出手,未曾想少侠竟然囫囵地出来了,几番折腾,径直朝马厩走去。这小辈虽说有些鲁莽,但身手却很俊,又能屈能伸,毫无一方豪杰之后的派头,假以时日,不难成就几番功名。他看着少侠让石槽竟然露出一线来,果真是藏有东西。那妇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少侠身后,双手拿着一对峨眉刺。
原来信中所写真有其事,羊祜眉头一凝,提剑便跳了出去。他所站的山腰,离山脚薛宅马棚恐有二十多丈远,十来丈高,男子却只一跃,便稳稳落在马厩的茅棚上,连干茅草都未曾惊起。恰好撞见雪三娘奋身一击,而刘弘瞬间向外闪躲。叔子立刻翻身下了马厩,便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少侠拽到了不远处的屋顶。
那妇人见有高手助阵,悠悠然跳到就近的房顶,与他二人遥遥相对。
“前辈,你且退下,”少侠拉拉这人一尘不染的大袖。他自己那身织金的道袍已经有破损,唐巾也不见了,不知何时一根喂马的青苗正插在他网巾里,颇有些滑稽。“这半老徐娘我还是能够应付的。”
羊祜却不这么自信,拉住跃跃欲试的刘弘后颈。“你打不过她的。她作为杀手叱咤江湖时,连晋楼都还不成气候。”
刘弘闻言往后就是一退。“堂哥,我还是给您助威吧。”
话音刚落,三娘便携双刺闪到他们身前,男人当机立断横着未出鞘的剑挡住妇人的攻击。这妇人果真是杀手出身,用力在巧,见一击不成,立刻收力,如同鹞鹰一般翻身落地,然后又快速地跃起,直捅羊祜眼睛。不可思议的是,这男人竟能凭空调转了身形,与妇人进攻的劲风擦肩而过,两人又重新落在两处房顶,远远的对峙起来。
下一秒,那妇人先开了口。
“我打不过你。而郎君也无意杀我。”
雪三娘随即取下腰间别的一支短笛,随口一吹,那响声如翠鸟的啼鸣。只见她忽然微笑起来,收起了手中武器。
“真希望能与你痛快的比上一场,当初郎君隐退时,好多人都在叹息。”
男人叹了口气。“娘子那时应早就淡出江湖了。”
妇人笑了笑,抬手拢拢自己有些松开的鬓发。“美郎君,新才俊,总是格外有魅力。不过郎君现在也好看,可惜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今日你拿走那烫手山芋,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知是福是祸。”
若只对上刘弘,她本打算夺回秘密、杀人灭口的;但不想有这样一位大能插手,也是听天由命了。刚说完话,那女子笑吟吟地朝对方作揖,便转身消失在了他们视线里。
坐在不远处旁观的少侠终于放下心来,他拍拍已经压出苔痕道袍背后,抱着怀里好不容易发现的“秘密”就要过来恭贺羊前辈;谁知羊祜却未松懈,要求刘弘立刻随他离开。后生察觉到不妙,但见男人此时不方便解释,也朝回城的方向奔走。他二人都是习武之人,即使靠脚力也用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刘弘刚想喝口茶,却又被告知务必当即离开这旅店。
直到日昳时分,他才得以喘息,后生热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早把什么锦缎、皮靴给脱了,穿着快算是贴身的衣服坐在后花园里的石凳上喝苏州的绿豆汤。
羊祜也很是疲倦,他又爱干净,进屋里换了身新的月白色罗地道袍;他嫌石凳硌,叫童子搬了把交椅过来。于是一长一少又对坐在圆石桌旁边,少侠摊摊手,请前辈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帮你打听林员外起居的人暴死家里,甘露阁于是额外查了一番,发现林、雪二人身份有异,这才报给了我那堂弟。今早我收到密信后,特来襄助,就是害怕你错估形势,命丧黄泉。”
刘弘闻言,吃了一惊,又气又怒道:“这羊老幺说话怎么只说半截?还花了整整百两银子呢!我每月月钱才几两啊!”他见羊祜斜斜朝他瞥过来,突然想起还有羊家人在,赶紧恭敬地补充:“好在他还有良心,知道通知前辈来救我。从此天南海北,刀山火海,但凡有表舅需要在下的地方,我刘弘自当来还人情。”
“也是恰好撞上了我在苏州。你孤身南下,音信全无,他联系不上你,知道我在附近,。”看到后生诚恳的模样,隐士徐徐道来。“他心性不足,你也逞了年少轻狂,回去好好聊聊,没什么大不了的。”刘弘在嘴上接连说“好”,他人长得不像小气的人,便又蒙混过关。
“可是表舅,你还没告诉我那林、雪二人的真实身份呢?”
男人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指着少侠从人家石槽里偷出来的包裹,叫他自己打开便知。刘弘小心翼翼地展开粗布打得疙瘩,露出下面一个颇为精细的匣子,他打开时很有些紧张,似乎害怕里面有什么暗器。然而并没有,匣子里只有一本泛黄的簿子。少侠当真以为自己找着了那十几年前的物资账目明细,兴奋地将其翻开来,开始阅读,然后不过只看了两三页,面色就是一变,抬头惊呼道:“表舅,这是十几年前的杀人明细……甚至有原金陵侯的子嗣们……”
羊祜摇摇头,看来他对这个事实并不感意外。“他们曾是孙家对付外敌的棋子,却在那场夺嗣的斗争里成为相互攻讦的武器。不久后,朝廷趁其先主亡故,以吊丧的名义大军向南。先历内乱,后有外患,恐怕林、雪二人就此生异志,自立门户。手里捏了旧主的把柄,渐渐有了如今地位。”
“不对呀,”刘弘摸摸脑袋,“他二人好歹是侯府出来的,怎么一个甘心为商,一个做了鸨母。”
“你是话本小说看多了呗,两个连户籍都没有的杀手难道还能一跃成为王侯命妇?”男人无语地喝了口新泡的绿茶,“林员外包揽了东南多地的药材茶叶,出入间连官府都要礼让;而雪三娘开的是私院,一夜花光你年俸不成问题。他们这下虽得暂时隐姓埋名,但不久后在他处东山再起不成问题。”
少侠撇下嘴角,又从羊祜的话语里找到了新疑问。“诶,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溜?”
这下子把前辈逗笑了,他叫小童摘了一片柳叶来,放在唇边做了个吹的姿势。“你若熟悉了吴越之地的传信,就会发现好多都和音乐相关。那女子最后吹的短笛,姑苏城内的林员外也听得见,便是秘密被劫走的‘号角’。”
“既然那林、雪都离开了,为什么我们还要躲——还躲到了太湖中的西山,四周环水,连个食楼酒馆都没。”
“你自己抱的烫手山芋!姑苏本就是孙家腹地,现在城中找你的人不算少。”前辈从交椅上站起身来,指着不远处的山峰道:“何况西山有什么不好?你无聊就去看看缥缈峰、拜拜禹王庙。待会儿我要乘最后一条渡船回城,晚上大概就宿在城内了。”
他还不等少侠有所反应,便抽身一跃,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后院池塘,只留下刘弘在亭子里哀叹。
待金乌欲沉,羊祜已孤身一人回到了苏州城里,他坐在酒家三楼的窗边,向下看着这个几千年的古城。三吴重镇,东南雄州;风物富丽,衣被天下。城池大致贰百顷,四方共计十五门,城中有三百桥,至于河道巷陌,数不胜数。现在又是三月的花期,外来宾客不绝,因此格外繁盛。
他在楼上坐着赏景,自然也有人在楼下看他。往来路人多少都注意到那个气质斐然的月白袍男子。一队在楼下摘樱桃花的小姑娘对面目清秀的郎君指指点点,不知说了什么,逐而笑作一团。
可惜这方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正巧在他刚饮下一杯绍兴黄酒时,楼下忽然传来不小的骚动。不一会儿,便上来了一队人马,引得其余宾客纷纷躲到远处去。打头的是四名武生,都格外干练,其中一人身后还背了把无缨的雪白长枪,上来便堵死了所有出口,引得众人敢怒不敢言。但他们看着随后从楼梯处走上来的男子,都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说这人长得有多么膀大腰圆、青面獠牙,吓到了众多食客,而是他着实一位美郎君,玉面凤眼,体态修长;生得一身傲骨,行走时目不斜视,如同那扶摇九霄的鸿鹄。
此人甫一进来,就径直来到羊祜桌前,看着正在用冷盘下酒的男人,微微勾起嘴角,似乎有些不屑。
羊祜这时装作才发现他存在的样子,和善地放下手里的瓷杯。“再过几天,百花便要凋谢,自古良辰赏美景,陆兄即使常住姑苏,也舍不得眼前这番风光吧。”被他称作陆兄的人随即闻言扬起了剑眉,便也转头欣赏窗外的景象。此时已是日暮黄昏,西天的太阳把城中的碧瓦镀上了金边,便是天地同辉。
“花树尚有重华时,可惜,人却不能再少年。”
羊祜不理会别人话语里的锋芒。“春去秋来,哪儿有同一朵的花、同一株草木呢?比起这瞬息而逝的美丽,人还是要幸运得多。”
坐他对面的男人神色有些变化,眉目间生出一些柔软来,就在他开口时,叔子却用指节敲了敲桌板。“故人相逢,怎能无美酒珍馐?”只见他轻轻一挥手,那原本堵在楼梯口的汉子被无形的手向外拽了一截。接着他学着用南音叫店家上菜,小二们也是看惯大场面的人,在骇人的武者间开始泰然自若地穿梭起来。
正值鳜鱼肥妹的时节,那么松鼠鳜鱼便是姑苏当仁不让的美味,只见这家的厨子把鱼肉炸得像盛开的花,酱汁炒得极香浓;第二道是黄焖河鳗,色比朱砂,咸甜的平衡让北方客人也能接受;母油船鸭里的八宝和鸭肉一样烂熟入味,而腌笃鲜应该用到了春天最嫩的笋子。他们桌上本身就有熏鱼和白切牛肉作下酒菜,便是一开始不愿意赏脸的客人也被香气勾了魂,拿手中玉著每样都夹了一点。羊祜不管对方的矜持,夹走自己最爱吃的部分,鱼只留个头,笋子被捞个精光。
那位姓陆的男子见他开始品香露了,便叫随侍的武生接过他的玄色褡护,露出里面那身流水落花的绛罗贴里,以及下面一尘不染的白靴来。
“羊兄如今酒足饭饱,那么你我是否该谈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