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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意气何由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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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祜看着在铜镜前扭扭捏捏的刘少侠,别无他意,只觉得今早答应的太快了。
他正思忖着,就见换了身纨绔打扮的后生走了过来,那织金的绸缎几乎照得满堂生辉。刘弘极炫耀地带了顶镶宝石的金冠,便是外面的皁纱巾也挡不住的富贵气。
“表舅,你看我比得上那苏杭一带的王孙公子不?”
闻言年长者哑然失笑。“你花二十两置办的,若不说出具体打算,我只当你刘家出了个败家子。”
刘弘便收起那副神气的模样。
“那先叫我考考前辈,这江南最贵的女儿在何家?”
男人皱皱眉:“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人吗?”
刘弘细心记下他的话,又摆摆手。“表舅是世外之人,自然不了解这些生意。如今那些什么院啊楼的娼寮都是下等去处,有功名地位的人嫌俗气。所以这上等的风月场,都形同私宅,倌人打小养着,诗文舞乐,莫不精通。”少侠抬头察言观色,待无异样才缓缓道来,“我花高价买了这林员外的日常起居,发现他每年都要去几次姑苏城郊的小院。我便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羊祜面色不改,问他:“不过寻常的幽会罢,那林氏富甲一方,你还不许他偷情。”
“可如果十几年只见一人,这就不仅是寻常的男欢女爱。”他振振有词,眉目间神采飞扬,“遥想林员外发家,有传言是他为金陵侯孙氏做了暗地的买办。当年朝廷派兵清缴,孙家能举族全身而退,就有林氏的功劳。我想这些年过去,林氏定还留着当时的证据,以要挟金陵侯,可证据必然不在府中。不然前年林宅那次诡异的走水之后,他无法再伫立东南。”言下之意是孙家曾动过铲除这知情人的念头,却没想到那林员外面貌平平,心思很是狡猾,死里逃生后,竟然还捏着金陵侯的尾巴。
“你想说那老狐狸把证据藏在了情人私宅?”羊祜又提出疑问。“可金陵侯手底下能人辈出,你能挖到的信息,别人也挖得到。十几年了,孙家肯定派人寻过,却怎么也找不到证据。”
刘弘不改神气。“那是他们没找对地方,像那种老狐狸,必不会按常理出牌。”说完便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总之,表舅在手,天下我有。”
喔,雄心壮志,别被雨打风吹去。叔子低声道:“我不能正大光明地出面。毕竟十年前我向人承诺,羊祜此生不再出江湖。那日救你,已破了忌。”
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后生摆摆手,既未责怪男人,又带上少年人的狡黠。“嘿嘿,谁说要表舅拿出名号、大干一场呢?我也是隐姓埋名的人,定不会让前辈为难的。”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把洒金的川扇子,展开来故弄玄虚地摇着。“现在,本少爷就要去那私院逛逛,看看林员外的姘头究竟是何方神圣?表舅且安心坐镇后方,待我捷报。”
他笑吟吟地离开了客房,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叫羊祜觉得有异。当他打开客房窗户往下面一看,只见这客栈门口多了一众人马,前有童子引路,后有侍带刀卫,共十几人,簇拥着中间的宝马香车。等那打扮得格外浮夸的公子一出门,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阿谀一笑。“羊琇公子,您这边请……”
男人惊愕半晌才哈哈大笑,心知若堂弟知晓,必然是一番腥风血雨。
那边假借他人名号的刘弘很是得意,他坐在马车中,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得穿过苏州城,气焰嚣张,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议论到底是哪家纨绔出行。不过一刻钟,队伍便出了姑苏城,来到近虎丘的一处宅院。
都言吴中名胜绝虎丘,江表岩壑,人文故地,未有更瑰秀者。待刘弘下了车,望着那连绵不绝的青峦叠翠,直感叹:生得强楚襟喉地,埋骨也愿在虎丘。
车前有山庄伫立,门上牌匾写着“薛宅”二字,管事叩门,那紫漆的巨扉不久便开了,从里面探出头来一名十来岁的童子,用官话问来者何人。他们报上羊琇的姓字,又说前日就投过名刺,小子随即欢迎。
刘弘摇摇晃晃地走进这栋别馆,左右欣赏着苏州家宅景象,只见粉墙黛瓦,天青栏杆,四下挂着碧纱灯,若到了晚上,添上蜡炬后不知有多么好看。穿庭过廊,便是大堂,堂内布置依旧素雅,桌案皆平常,刘少侠逐而怀疑起自己有没有走对地方。正有位妇人在伍子胥画像前烧香等候,闻声则回视。她三十来岁,面目秀美温和,作时兴的打扮,云鬓高耸,袄长过膝。自称薛氏,将带羊少爷去见女儿们。
他心知此人便是此处的老鸨,故意挑剔道:老爷我可不吃残羹冷炙,把你这里的姑娘都叫上来,我一个一个试。
谁知那妇人依旧笑吟吟地引他入内,对这番折辱话置若罔闻。刘弘忽然发现,此妇步履轻盈,行走间如弱柳扶风一般,不知是太过纤细,还是身怀武艺?
到了东边的一处小院,只见正房处已经布了酒菜,而桌前是一队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在试弦。察觉到客人进来,从容地抱起各自乐器演奏;年纪稍稍大一些的在刘弘入席后便站在左右伺候,或者是在轩窗边起舞。那薛氏拿官话对他说:公子不是想要见见全部姑娘吗,喏,人便都在这里了。说罢妇人退下,他只能装模作样地看起了歌舞。
其实此刻他已经饿了,低头看桌上除温黄酒外的各式吃食,摆了八荤八素一共十六样,素的有梅花糕、芡实糕、糯米藕、桃肉脯、袜底酥、盐津话梅、酥油泡螺、马兰头拌香干;荤的是醉虾、爆鱼、羊羹、鸭羹、糟鹅掌、酱汁肉、黄雀鲊、蜜汁火方。颜色都极鲜,看得刘弘直吞口水。可惜他此番还有重任在身,只好忍痛割爱。
“我听说你们这里的姑娘名字都极妙,”他派头极大地摇起扇子,歪头晃脑道,“一个个报给老爷我听,听得上的就赏十两。”
那些姑娘何时见过这样粗陋的人,相互看看,忍住笑回复自己的名字。他本以为身边这个年约二十五的女子就是他要找的雪三娘,却得到否定的答案。他皱皱眉,粗声粗气说:“寻常人家都叫什么大娘二娘的,你们这里名字客人哪里记得住?”
这下室内都笑成一团,那个原先在跳舞的女子抹抹眼角的泪,用还带着苏侬软语的音调说:“那都是老一辈兴的样式,我们这辈人,以莲、妙、音入名的多。”
她的话叫刘弘脑中灵光一闪,他以为雪三娘是这里的姑娘,却没想过那鸨母更符合身份。何况她自称姓薛,可不就是雪吗?
“哎哟喂!”公子爷夸张地捂住肚皮,这下变化惊得弹琴的小姑娘都不知所措起来,“你们给老爷我吃的是什么!厕所在哪里呢?”
身边的女子扶着他走向小间里的厕所,但客人见到那干净的马桶,非要去外面的旱厕上,众女只好随他去了。
刘弘骂骂咧咧地出了院子,在几位顾来的随佣耳边低语过后,便又嬉皮笑脸地飞檐走壁起来。主人家住的院子,势必不会太难找,瞟了几眼,他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少年人轻手轻脚地伏在轩窗外,张大了眼睛往纱窗里瞧,只见那薛氏竟然正对着佛龛虔诚地念经,手腕处的珠子因为转动而发出轻响。事出反常必有妖,在妓院中念佛,那他大概也能猜到这佛龛之中必然藏着古怪,多半跟他要找的林员外的证据有关。
他多瞅了两眼那薛氏,想她如今都这样气质非凡,当年也必定风流无双。
等不到太久,一名童子忽然就急匆匆地跑过来禀报,说院里东南和东北两角都走了水,春天又恰好在上风处,怕火势凶猛,一边指挥下人消灾,一边赶紧就来给女主人禀报。那薛氏听后大惊,就赶忙前去查看火情。谁知她只走了几步,就转身往佛龛这边摸了摸,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带走什么东西。最终还是快步前去查看情况。
等薛氏走远,刘弘赶忙翻窗而入,就去查看那佛龛。最上面的佛像有十余寸高,镀了层金身,看起来可藏东西,便是账本都能放得下。刘弘举起,感觉重量不大,轻轻一摇,里面果然有东西。他自信地笑了笑,又把着看似密封的如来四面都打量清楚,发现有一只手腕处有细细的接痕,顺时针旋转半圈,佛像传来一阵轻响,仿佛有机关被打开了,金身立即就像一本书一样向外打开来。
待他看清里面的物件,少侠便笑不出了,里面不过一些金银细软,哪里有什么秘密?此时他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十几人回到了这院子。刚把如来放回原位,这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那薛氏和十几个家丁婢女站在外面,直勾勾地看着这不速之客。
刘弘心知自己的局不仅没起作用,还被反将了一步,被人当做盗贼也不过分。但他一个镖头之子,从小见识江湖百态,脸皮就算不厚,也比常人多几分。众目睽睽下,他竟然还记得表演一个嚣张的纨绔。
“这薛宅是怎么一回事?我刚被你家的食物毒害,正去厕所的路上,就听到走火的消息。这下好了,我屎也拉不出来了,我要和你们老板好生理论两句!”说完还就坐在主座上,一点也不顾那些下人吃人的眼神。
倒是那主事的妇人笑了笑,似乎一点也未察觉到不正常。“羊公子说哪里话?我马上叫人引你去厕所,等你方便后,再来理论也不迟。”说完,她真的请人将他带到了外面的旱厕,一点手脚也没动,刘弘还很是疑惑,直到他蹲在那脏兮兮的坑道上、听着厕所下方传来的猪哼声,少侠顿时想打自己耳光。
他从四方形的窗户往外望去,忽然就感觉到不对。窗那边不远处便是这家的马棚,那食槽高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便是刘弘也停止心中的抱怨,他凭着轻功,从小窗稳稳地跳出了厕所,然后在好几匹高头大马前面打量石槽。细看之下不由一惊,那东西内外高度差的也太多了,而且外面□□草遮挡有道不易被察觉的细线。他尝试去推它,石槽稳稳不动,仿佛在嘲笑他的尝试。
随后他便联想到那密函一般的金像,想必这薛氏会一些奇淫巧技,懂机关之道,所以这石槽底部必有玄机。
机遇只有这一次。刘弘静心观察着马棚,便又注意到一点细节——原来在石槽最近的柱子上,有一个不太和谐的花纹,他仔细瞧了瞧,用上些内力,那花纹竟然就陷了进去,石槽顿时发出移动的声响。
下面有一处一尺长,两寸宽的洞窟,来不及细想,少侠伸手便去摸索,触手凉飕飕的,里面竟然有个不小的空间,没试探多久,他就摸到了一包东西。
将那包东西连拽带拉得取出来,不想石槽就在眨眼间恢复了原装,再慢一点,他的手就要被压碎在里面了。这回合使弄得他心惊肉跳,刘弘连忙把包裹抱在了怀里。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女人冷冷的声音:“羊公子,你竟然喜欢在马棚里方便吗?”
他心道不妙,立刻朝旁边躲开,却不想还未等他落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马棚顶传了过来。
“小辈的乐趣,你自然体会不到。”
表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