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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路相期柳色新 ...

  •   次日清晨,刘弘从落脚的旅店醒来,恰好闻着楼下传来的勾人饭香,立即起床洗漱。
      当这后生悠悠然走下楼梯时,大堂内三三两两坐着几位早起的旅者,气氛却颇为微妙。年轻人一扫全场,忽然就裂开嘴来。
      “表舅!”他朗声招呼道,并快步地朝那被众人注视的中心走去。年长的隐士身上不复见昨夜的白衣白裘,而穿着一袭柳绿色道袍,加了宽宽的白护领,头上玉冠半隐于乌纱,分外清新风流。他在最光明处饮着喷香的碧螺春,身后随有三名青衣仆僮,皆屏息敛气,神色不动。刘弘见状,一屁股坐到羊祜对面,笑嘻嘻道:“表舅果然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只见那人秀美的眉目从窗外景色移开,带着淡淡的讽刺看向了少侠。“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刘镖头要是知道你骗来晋楼的生意,恐怕会打折你的腿。”
      刘弘吐了吐舌头。“嘿嘿,表舅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我只是把阿炎本来托付我爹做的事情自己做了而已;何况老头子做事死板,不一定斗得过他们。”
      羊祜闻言长眉一挑。
      “这么说,你已有了把握?”
      他哈哈一笑,随即又压低声音道:“表舅不来,我只有五成;有了表舅,我便有了九成。”
      他的话音刚落,叔子便放下手里茶杯。“我何时说过要助你?”
      刘弘不惧他的疏离。“我知道这林员外家有一样东西是您所需要的。”他见绿袍客眉心微蹙,却又似乎对他的话起了兴趣。“表舅当年退出江湖前,有传言您在找碧血草。碧血草是不世神品,可使腐骨生肌,本是奇谈般的产物,今年正月江南林家却传出了它的消息。我昨日在船上见您,就知前辈当年并未求得,现在来苏州定和此药有干系。若是林员外和其余两家做生意,神品您肯定得不到;若助我成事……事后在下当匍匐献宝,以表拳拳。”
      白瓷杯中的茶汤分外鲜艳,倒映着羊叔子沉静的面容。他抬起眼来,直直得看进刘弘眸中。“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就看你如何折腾。”
      他们恰达成一致时,店小二就把羊祜先前点的早餐陆续端了上来,刘弘定睛一看,先上来的是笼绉纱汤包,却与寻常吃的不同,见不到包子皮上的褶皱,八个雪球在扑面而来的热气里朦胧诱人;下一道是碗小馄饨,拇指大小的馄饨都漂浮在清澈的骨汤中,点缀着碧绿的葱花,看起来鲜香不腻;再后来,店家又连续上了两碗面,一碗的浇头是鳝糊,另一碗是虾仁,一红一白,看得刘弘口水都快下来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羊祜还点了两个大汤圆。大侠就是大侠,吃得也比别人多。刘弘仔细把对方捏着筷子的细长手指看个清楚,想想原来英雄豪杰的另外特点是只吃不胖。
      他连忙叫来老板要了大碗焖肉虾仁香菇三交面,又让对方再炒了个香椿蛋,然后在座位上盯着对面的男人吃,好像一定要确保对方都吃干净了。
      没想到羊祜不过是每样都尝了几筷子,便开始喝茶漱口了。见后生面前那海碗,男人笑了笑:“年轻人,多吃才能身体好。”
      刘弘讪讪赔笑,之后埋头吃饭,心底已经把自己骂了个半死。但当他吃到第一口炒蛋时,忽然愣住了。
      “这炒蛋怎么是甜的?”

      这头一长一少,正悠然自得地品尝苏州美食;百里外扬州瓜洲渡,司马炎心急如焚得等待清晨第一艘过江的渡船。
      话要从半月前说起。那日他照例上门寻发小出游,却被刘镖头告知阿弘已出门去南方历练,还是他父亲亲自嘱咐的。他一听之下如五雷轰顶,他知道晋楼曾托友方办事,因兹事体大,明明请的是刘父亲自出马,如今南下的却是其小儿子刘弘。当时他不曾戳穿发小谎言,只在回家后匆匆收拾行礼,同母亲告别,便带领手底十八名亲信火速赶往苏州。司马炎不喜水运,骑马至长江,还是多花去了几天时间。昨夜宿在扬州城里,破晓便起床赶渡船。
      但偏偏碰上天气不好,长江乌云蔽日,阴雨绵绵,便是站在江边也能听见那鬼哭狼嚎似的风浪声。船老大们都惧怕,渡船迟迟不发,他也只好干着急。
      本来他心性就缺乏随和,如今脸色更和茶坞外的天气一般,与黑衣带刀的侍卫们光坐在那里,便叫路人退避三舍。刚过巳时,司马炎坐不住了,提剑欲逼船家强行横渡。
      忽然,这小小的、已被挤满的茶坞又来了新的客人:先进来的是两名武艺精湛、脚步极轻的侍从,他们都着小袖短衣,头发被葛巾缠紧了,腰别长刀,前来查看这茶坞里的状况。扫一圈,视线自然就聚在了晋楼的队伍上。这司马炎原以为他们会警戒,却不知为何那两人只微微有些惊异,其中一人更是匆匆跑出去。
      再过了一会儿,撩帘进来的却换了一个人。这人和他的年纪差不多,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头戴儒巾,身穿道袍,从打扮和布料上看虽非显贵,却也是富足出生。最让他不解的是,他见那二仆武艺,原想他们侍奉的必然也是一方江湖霸主,但来的这名公子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见那位公子先要了几碗茶水,等留在这里的那仆从把茶都端出去后,又询问这里的船家何时发船。
      船老大们纷纷摇头,直说这样的天气刚过一半江,指不定就得下雨了,那怕是催命的。
      青年皱起眉头,拿他清澈的声音分析道:“若早上不走,下午才要命。”便又据理力争起来。那些船家本觉得他不是江边上的人,不靠水吃饭,不理会他的争辩;可此人竟然了解长江水文,又通本地气候,不到一会儿就说服其中一名船家行渡。那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身黝黑,正是最大渡船的主人,一次可带几十人,只有他敢冒险走这票大生意。
      司马炎听得意动,亲自跑去拦下那青年,要拼船过江。对方忽然面有难色,要出去问问自己的老师。
      随着那青年出了茶坞,他见到个朴素的马车正停在外面,共有四名护卫守在左右,书生在外恭敬地叫了声老师,才把他的请求道来。马车内传来一声叹息,他只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没多久,车内人却叫了他的字。
      “杜姑父?”司马炎喜出望外,竟不知匆匆出门,也能在异乡遇见自家亲戚。“姑父一向坐镇楼中,怎么这次会亲自奔波?”他又凝神细想,不由得担心起是不是发小的自作主张被家长们发现了?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人撩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用眼纱把整个脸都蒙住的人,他身高不如小辈,从露出的手指看也格外消瘦。仪态却彬彬有礼,声音也叫人如沐春风:“安世不必担心,我是出来办私事的,所以没有通知任何人。”
      这下他彻底把心放进肚里来,又打起哈哈来,把热络的话都讲了。
      见他如此热情,杜预逐向他介绍起随行的那位青年。司马炎转头便见那人正从旁边观察着他,目光相撞,那张温和的面孔带上些羞涩来。“这位小友和我一同修书,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向你们父子引荐。这样草草认识,真是配不上他的博学多才啊。”
      对方面容舒展,躬身拜道:“在下张华,字茂先,正与老师一起补书。”
      司马炎忽然觉得刘弘这家伙自作主张,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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